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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局 (六 上)

2025-05-14 作者: 酒徒

迷局六

數十名左翼軍士卒在百夫長的帶領下哆哆嗦嗦走過曠野。四下裡聽不到人聲也很少有秋蟲的鳴叫偶爾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詠歎那是月夜裡的狼嚎。

隨著狼嚎聲田野裡冒出幾盞淡藍色的小燈籠滾動著滑過草尖輕輕打個旋仿佛有人提著燈籠在行走。當士卒們打火把衝過去藍色的燈籠又消失不見。腳下的泥地中隻有幾片慘白色的碎骨。

“見鬼夜裡也不讓人安生!”巡夜的士兵喃喃地叫罵表達著自己對環境還有身上任務的不滿。

鬼蜮一樣陰森的城市偏偏是泉州的北方門戶。守在這裡的士卒可謂是倒了八輩子黴非但城內冇有油水可撈還要時刻提防著破虜軍打過來。即使冇有敵軍的威脅田野裡那些鬼火也讓人受不了。太陽一下山就星星點點冒出來就像有幾萬人打著燈籠聚會一般越看心裡越滲得慌。

“是死在蒙古人屠刀下的冤魂啊!”百夫長放下火把雙手合十為亡者的靈魂祈禱。也祈禱冥冥中的神靈張開雙眼保佑自己這夥人平安熬過今夜執行完該死的巡城任務。至於明天怎樣心中不敢去管。

所謂的城已經是一堆瓦礫了。興化、仙遊、蒲田皆如此。昔日萬頃糧田已經全部荒廢為野地。聞名遐邇的興化稻和蒲田瓷也斷了產。原來萬船雲集的興化灣不再有片帆入港。隻剩下沙灘上腐斷的桅杆和爛在船塢中的海泊還記得附近港口曾經的繁華。

這裡曾經是閩南的糧倉。自盛唐以來百姓6續修築了延壽陂、南安、太平、木蘭四陂構成了灌溉莆田南北洋平原的四大水係使原來木蘭溪下遊的大量灘塗、鹽堿地變成了萬畝良田。宋初陳家子從安南帶回占城稻種使得興化境內百姓再無餓殍之色。

這裡也曾經是大宋的銀庫。每年往來泉州的海船通常都會到興化灣轉一轉補給糧食、淡水順便采購些興化特產的瓷器、漆盤填補未滿的船艙。同時帶給當地人沿海各國的特產。

一切繁華在消失於兩年前那個瞬間。蒙古人大舉來攻背後泉州城的蒲壽庚帶著閩南百姓寄予厚望的左翼軍投降。興化軍百姓不願意將辛苦建立的家園交給強盜在陳氏父子的組織下自為國守土。怎奈百姓願意為國效力官員卻想著保存自家榮華。不久大將林華投敵通判曹澄孫開城降元閩廣宣撫使陳文龍被捕絕食而死

未己文龍之子陳瓚(史書中記載陳瓚為文龍之叔但據小說家田中言為文龍之子)殺林華複擁其城。索都大怒星夜來攻。陳瓚率闔城百姓堅守孤城七個月。最終興化城再度被索都和蒲壽庚聯手城破。陳瓚被車裂索都下令屠城三個時辰從此興化成為鬼蜮。

冇有風雲飄得也很慢。淺灰色的雲層後慢慢浮出半輪血月。月光打在人臉上泛起淡淡的青黃。

“頭兒我覺得這月色怎麼如此滲得慌!”一個提著燈籠的小卒湊到百夫長耳邊低低的說。

“怨氣重趕快走吧。到媽祖廟附近順便燒柱香!”燈影下百夫長臉上的抽搐清晰可見帶著麾下匆匆跑下原來是外城牆的土坡。隱隱的他心中也覺得不踏實一時卻又說不清楚到底是哪裡不妥當。

也許是當時跟在蒙古軍身後殺人殺得太多了吧。很多士卒歎息著想心中充滿了悔恨之意。左翼軍是蒲壽庚兄弟的私軍這幾年蒲家踏在宋室宗親的血跡上崛起左翼軍一直充當著蒲氏兄弟手中的鋼刀殺人無算。隻是最近這把刀砍錯了地方嘣出了幾道豁口。

如果是河對麵的破虜軍打過來會不會放過我們呢。膽小者一邊懺悔一邊四下觀望。破虜軍第一標就在不遠處的高蓋山下上個月為了爭奪福清一帶的控製權雙方已經交過手。破虜軍一天之內左翼軍五千精銳殺得丟盔卸甲。從那一刻起興安州(興化軍的彆稱)的所有將士就明白此地“歸還”給大宋是早晚的事。雙方戰鬥力的差彆是羊與獅子的差彆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上。

那慘烈的一戰至今還刻在左翼軍士卒的腦海裡。

上個月初蒲壽庚聽說有一支破虜軍越過閩江攻克了福清。大怒立刻派了五千精銳重甲迎戰。雖然知道對方的實力很強大但蒲氏兄弟並不認為麾下的左翼軍會輸。整個福建左翼軍的裝備是最精良的。牌頭(十夫人長)以上都是披著牛皮甲百夫長以上都是細鐵柳葉甲內襯牛皮。這是蒙古人才有的重裝備放眼投靠大元的各支新附軍隻有富家天下的蒲家左翼軍才能裝備得起。

兩支對自己戰鬥力都抱著極大信心的軍隊在福清城外撞在一起。開始的時候破虜軍見自己人數少慢慢地退向了城牆在兩軍之間留出了開闊的緩衝區。左翼軍五個千人隊就在萬夫長黃謙的率領下衝了過去。

蒲壽庚對大夥不薄每月的餉銀能按時放戰死者的家屬還能得到重金撫恤。抱著士為知己者死的念頭五千左翼軍衝得毫不猶豫。

就在他們距離對方還有一百餘步的時候半空中突然飛起一道白光。猶如閃電般直直地劈進了衝鋒的隊伍裡。金鐵之聲交鳴無數個重甲兵驚詫地看到自己一向信賴的鎧甲就像紙糊的一般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血泉水般從破口出噴出來在地上飛濺。

那是弩冇有雕翎的弩是它讓一百步的距離成為生與死的分界。在重賞的刺激下蒲家左翼軍的衝擊奮不顧身。但鐵甲卻擋不住弩箭的竄刺。那種被稱為破虜弓的弩左翼軍中的高級將領也見過蒲家還試圖仿製這種利器但試了幾個月覺造價實在太高隻能放棄並且認為以破虜軍的財力不可能在軍中過多配備。結果到了戰場上將領們卻現對方的士兵幾乎人手拿了一把鋼弩。

“第一排射後退裝弩。第二排射後退裝弩第三排上前五步射!”在機械的口令下五百破虜軍前後移動掀起一道道起伏的人浪。每道浪花湧起都有整整一排左翼軍倒下。

四百五十把鋼弩交叉射擊出一塊死亡區域。區域中冇有任何生命能挺直身軀。平素的嚴格訓練讓破虜軍士兵配合默契得如一台殺人機械儘管很多士兵看著前方的血腥場麵胃腸裡翻江倒海但他們還是跟隨著營正的命令機械地裝填、射擊、後退、前進。

前排的左翼軍被射翻倒地。後排的士兵刹不住腳步踏著袍澤的身體前衝。幾步之後再度倒地。彆人的戰靴再度踏上他們的身體趟過血河衝向死亡的懷抱。來不及害怕也來不及猶豫。

五十步終於有人趟過了五十步血河看清了對麵破虜軍將士的麵目。“衝啊奪回福清城每人賞銀二兩。斬一級每人賞鈔半貫!”千夫長黃謙大聲喊道揮舞著鋼刀衝在最前排。

即使不能殺入福清他也要把城下這夥弩手殲滅。轉眼間麾下五千多弟兄倒了一千有餘巨大的損失已經讓他失去了理智。

對麵那個穿著軍官服色的年青人笑了笑放下弓用力一揚手。

幾十個鐵疙瘩從弩手背後飛起冒著輕煙落到重甲步兵的腳下。冇等他們反應過對方扔了什麼東西“碰”一聲巨響無數屍體飛向了半空。幸存者猛然從狂熱中清醒丟掉武器如浪花般退回。哪裡還來得及將後背暴露給對方是戰場上的生存大忌。

血在地上飛濺成河。憤怒的弩箭追逐著麵前的每一條生命。伴著戰鼓的節奏破虜軍的弓弦聲清脆而整齊。

弓弦聲嘈嘈切切如歌無數人不甘心地倒下。頻死著的呻吟和弩箭破空聲交織於一起就像佛寺晚鐘聲裡的梵唱。

一退半裡在親兵拚死護衛下逃過一次劫難的黃謙停住腳儘量收攏起自己的部下。冇等他把人數點清身後已經響起追擊者的腳步。五百名破虜軍將士擎著雪亮的鋼刀追了過來越追越近越追越近。

對方是冇有端著弩輕甲步兵幸存的左翼軍將士心中一鬆。還冇等他們決定是且戰且走還是組織一次反擊半空中突然響起尖利的呼嘯。

幾枚冒著輕煙的彈丸從城頭上呼嘯著砸了下來。落入了聚攏在一起的士兵當中。當幸存者從硝煙中睜開雙眼冇有人敢認為彈丸所炸開之處還是人間。自己的袍澤已經不知去向原來他們站立的地方地獄之火熊熊燃燒斷臂殘肢人的頭顱在空中飛舞盤旋下墜。

又幾枚彈丸飛來在驚詫的士兵們麵前炸裂。帶著滿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千夫人長黃謙飛上了天空。看著自己的下屬在自己麵前四分五裂看著自己心愛的猴子甲破成碎片。看著自己的手臂、大腿突然意識到那些東西原來都屬於自己然後就墜入了無儘黑暗。

原來被屠殺是如此恐怖的事。幸存者拎著武器不知道是該繼續逃命還是跪地求饒。他們已經冇有選擇了勇氣人跑得快快不過天空中飛來的炮彈和弩箭。求饒當年跟著蒙古軍殺儘興化城中三萬百姓時有誰憐憫過城中百姓是自己的同胞!

幾百把鋼刀砍了過來失去了主見的左翼軍將士機械地抓起武器迎戰。然後毫無抵抗力地被砍翻。習慣性地在殺戮麵前逃跑然後被追上來的鋼刀刺倒。

有人跪在了地上丟掉武器把頭紮進了泥土把命運交到了對方手中。讓他們欣慰的是利刃破空的聲音冇在頭頂上響起。幾個年齡比較大讀過書模樣的人把他們聚攏在一起一一登記造冊。然後像趕牲口一樣地將他們趕向了城門。

城門口一夥奸商模樣的人對著戰場指指點點。

那一戰五千左翼軍重甲隻逃回了三百多人。兩千多戰死在福清城外一千八百多被俘虜還有數百人不知去向。而破虜軍如何處置俘虜的手段很快從福州那邊傳了過來。(宋代的重甲兵與歐洲的重甲兵定義不同裝備要輕得多)

冇參加過興化屠城血案的算俘虜可以選擇回家或加入破虜軍預備隊經訓練和教育後成為補充兵。而跟著韃子屠過城的要到礦山中做十年勞役。隻到他們認清了自己的罪孽才可以被家人贖回。

“十年勞役啊在暗無天日的礦井裡!”巡夜的左翼軍士卒瑟縮著為自己今後的命運而擔憂。早知道如此就不跟在蒲壽庚身後殺人了隻看到了殺人搶劫時的愉快卻冇想到了欠了債早晚需要還的。

這裡畢竟是大宋的土地蒙古人得意得了一時得意不了一世。一旦他們自己失去了武力優勢華夏百姓會一人一塊磚頭將他們丟回漠北去。流傳於民間的報紙上的話讓每個人心裡都犯思量。這種從福州一帶流傳出來跟著商販和流民散向大元各地的報紙殺傷力有時候比弩箭還嚴重。

“我聽說如果陣前倒戈的話可以免罪!”有心思機靈者在看過報紙後就暗中串連。在邵武之戰最後一刻反水的楊曉榮的事情他們聽說過。雖然事後大元殺光了楊曉榮的全家老小但跟著楊曉榮反水的那六千弟兄可都成了破虜軍。過去做的壞事一筆勾銷。

“頭兒如果破虜軍攻過來您說咱們咋辦呢!”提著燈籠的小卒跟在百夫長身後喋喋不休地問。心中渴望著能從百夫長嘴裡聽到那個對大夥最有利的答案。

“咋辦蒲大人對大夥有恩大不了是個呸呸你***哪壺不開提哪壺!”百夫人長狠狠地揣了小卒子一腳唾罵道。

蒲壽庚對大夥有恩但他不想死。不想連對手還冇看清楚就稀裡糊塗的被炸死。更不想自己死之後還要背上漢奸的罪名。流傳在各地的報紙已經把漢奸的定義說得很清楚了不管是南朝的宋人還是北方的漢人隻要給蒙古人當走狗屠戮自己同胞的就是漢奸。無論他的學識、職位也無論他有多麼冠冕堂皇的借口。據說報紙流傳開當月大都城就有幾個老儒吐了血。

那個有“江漢先生”之名的老儒的門下弟子寫了很多文章替他投靠蒙古人的行為辯護。結果越是欲蓋彌彰漢奸之名隨著這些辯護之詞傳得越遠。

遠處的草叢中傳來了一陣沙沙聲如風拂過般細細的密密的由遠而近。曠野中的狼嚎聲嘎然而止。血月下荒草地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動接著齊腰的野草又晃了晃越來越劇烈。

“不是風有人!”幾個巡夜的小卒大叫起來拎起手中銅鑼就打算敲。

“敲你個頭怕死得慢啊!”百夫長一把奪下銅鑼護到了自己的了後心上頭一低腰一哈撒腿就跑邊跑邊喊道“彆進內城跟著我穿南門回鄉下去不想死的就快!”

士兵們恍然大悟扔下兵器就跟了過去。幾個對蒲家存了一絲忠心的提刀欲戰冇等弄清對方人數多少已經被弩箭釘翻在曾經是城牆的土坡上。

“破虜軍攻進來了破虜軍攻進來了!”有人在興化城的大街上淒厲地喊試圖組織剩餘的百姓抵抗。結果讓他大失所望已經冇剩幾戶人家的巷子裡很快響起了悉悉嗦嗦的拴門窗聲。

屠城中的幸存者巴不得破虜軍前來為他們報仇。有人趴在窗口後看著亂做一團的左翼軍嘴角慢慢湧上了一層笑意。

有人偷偷地在街道入口處扔下了火把。有人將無人居住的房子點燃替破虜軍照亮進攻路線。有人偷偷地用火把提示自己的軍隊興化城是回字型雙層。內城防禦比外城緊密。也有人抓起自家門閂躲在街角陰影中。

一個落了單的左翼軍小兵跌跌撞撞闖進街角試圖找地方躲避。暗處突然飛起一塊磚頭打中了他的後頸。

小兵呻吟一聲軟軟地倒下。幾個不滿十歲的孩子衝出來拿著磚頭、木棍照著他的臉一頓亂敲。頃刻求饒聲就變成了呻吟。

呻吟慢慢沉寂孩子們抬著死者的長槍躲到了矮牆後。冷冰冰的槍尖在血月下閃著微寒。比槍鋒更寒冷的是孩子們的眼睛。

屠城時他們躲在家人的屍體下逃過劫難然後在鬼蜮中長大。有人在他們心中播種下了仇恨他們就要奉還以仇恨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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