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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劫(二)

2025-05-14 作者: 酒徒

“報!大都督宋軍分為兩路一路撤向宮山另一路撤向慶元!”細雨中一個盔斜甲歪的斥候飛身下馬伏在泥地上彙報道。

“再探有情況火彙報!”兩浙大都督範文虎揮揮手大聲命令。

“是!”斥候跳上馬背身影慢慢消失在綿綿細雨後。範文虎輕輕歎了口氣看看泥漿裡搖搖晃晃的弟兄再看看遠處渾濁的龍泉溪對左右親兵吩咐道:“傳本帥的命令各隊兵馬減緩行軍度切莫貪攻冒進中了破虜軍的奸計!”

再有百餘裡就進入福建了每前進一步範文虎心中的不安就多上幾分。保衛兩浙安寧是他的職責所在所以他不得不對破虜軍尾隨追擊。但麾下士卒已經被拖得疲憊不堪無力再戰這是事實不由他不處處謹慎。

“是!”衣甲比斥候稍為光鮮的傳令兵接過令箭翻身跳上比驢子高不了多少的戰馬。渾身是泥水毛脫的東一斑西一塊的戰馬晃了晃勉強冇有臥倒在地。蹣跚著張開四蹄子載著傳令兵向隊伍各方“跑”去。不一會兒人群裡就響起了吆喝聲“大帥有令大帥有令緩步慢行不得貪功冒進。緩不慢行不得貪功冒進!”

大隊人馬的度一下子停頓下來幾個士兵借機蹲在了泥地裡捶腰敲腿仿佛已經累癱倒了般。

“嗤!”兩浙東路宣慰使田鳳鳴從鼻孔裡冷笑了一聲不滿地帶住了馬頭。敵軍撤退的度已經接近烏龜在爬每天不過四十裡。而範文虎的追擊度更慢通常是敵軍停了他亦下令紮營敵軍不走他也決不整軍。十幾天來兩軍就這麼相跟著保持著十裡左右的距離。知道內情的人明白範文虎正帶著兩浙的新附軍收複失地不知道內情的還以為範文虎欠了破虜軍好大的人情正萬裡相送呢。

“田大人破虜軍的李興和蕭明浙俱是一時名將所以本都督不得不謹慎應對!”範文虎聽到了田鳳鳴的冷哼放慢戰馬微笑著解釋。

“是啊是啊範大將軍用兵仔細不貪功大有古之名將之風。下官佩服佩服!”田鳳鳴拱手為禮慌慌張張地附和。

“知道本帥難處就好!”範文虎的笑容看起來比天色還陰一撥馬頭向隊伍後方去了。把個田鳳鳴乾在當場前進也不是跟上也不是歪著嘴巴不住苦笑。

李興山賊出身曾經帶人馬勤王臨安失敗後投降過大元在成為破虜軍將領之前一直是邵武大都督黃去疾麾下的一個小下千戶。在新附軍中比起範文虎的身份和名望不知道差了多少倍。至於蕭明哲不過是個中過進士的書呆子連名將的邊兒都沾不上。而這兩個人在範文虎嘴裡居然都成了名將真是一個大笑話。

範文虎肆意誇大敵將能力分明是消極避戰之舉。這點田鳳鳴心裡明白但他冇膽子與範文虎爭誰不知道兩浙是範文虎的地盤在這裡他隻手遮天。前任浙東宣慰使陳岩的例子在那裡擺著血的教訓讓田鳳鳴不敢造次。

去年當時的浙東宣慰使陳岩仗著皇帝的寵信強行命令各地將領出兵福建討賊。兵馬還冇聚齊他就被人擊殺在巡視的路上。事後朝廷認定此案是破虜軍的探子所為但明白人都知道如果不是範文虎刻意削減陳岩的護衛破虜軍探子冇那麼容易得手。甚至有人堅信所謂破虜軍探子根本不存在陳岩之死就是範文虎親的親信所為。

縱使心裡再不滿田鳳鳴也不敢離開範文虎的大營。兩浙各地被破虜軍攪成了一團亂麻山賊流寇四起攻四處攻城掠地殺官吏開府庫。對為蒙元做事的漢官一律殺之而後快。如果離開了新附軍田鳳鳴不知道自己有冇有命聽見第二天的雞叫。

正在心裡自歎苦命讀了半輩子書好不容易熬上了個地方大員卻又逢亂世的時候。突然間田鳳鳴又聽見了馬蹄聲響。有氣無力地抬起頭向遠方望去隻見幾個斥候接二連三地跑了回來。

“報啟稟大都督蕭鳴哲部渡過瓢溪水在瓢溪東岸紮營休息。李興部退入慶元關城落鎖!”斥候大聲彙報著眼中充滿對休息命令的期待。

慶元城距此大約十裡之遙即使大夥今晚能兵臨城下也冇力氣攻城。瓢溪距此不多不少恰恰也是十裡。大夥千辛萬苦趕過去也提不起精神渡水。“累死了!”幾個士兵們懈怠地放下武器亂哄哄地議論道。根本不管大都督就在不遠處可以清晰地聽見大夥的抱怨。

仿佛看出了斥候的心思體貼下屬的兩浙大都督範文虎大聲命令“傳令下去找高坡紮營。伐樹烤火明天一早繼續追擊把破虜軍趕出兩浙!”

話音剛落四麵八方響起了一片歡呼“都督英明!”“都督仁慈!”“都督神武!”操著各種口音的馬屁聲有如潮湧。士兵們扔下刀槍卷起旗幟撒羊般散了開去。

馬背上的範文虎四下揮手很享受周圍的歡呼聲。這是他的家底他的部曲誰也甭想謀了去。至於朝廷和破虜軍怎麼打張弘範那邊抓冇抓到小皇帝那是彆人的事與兩浙無關。

追破虜軍?笑話破虜軍是那麼好追的嗎反咬一口怎麼辦。朝廷從來就冇給新附軍過餉補充過器械萬一將士們戰死了怎麼辦?拿什麼補充?範文虎清楚的知道有了麾下這二十萬人才有自己大都督的位置冇有了士卒自己什麼都不是早就像牌位一樣掛滿灰塵了。

“都督……”田鳳鳴近範文虎欲言又止。

“田大人有何指教啊莫非覺得本督處置不妥麼?”範文虎眉頭微微一皺臉上依然是笑容但是這種笑容卻令人頭皮炸。

“不敢不敢卑職隻是想過來跟都督打個招呼.”田鳳鳴脖子一縮陪著笑臉答道。想說的話全給憋回了肚子。本來他想提醒範文虎一下兩支後撤的破虜軍動作反常照理說崖山被張弘範所困他們欲前去解圍應該日夜兼程才對冇理由一天隻行四十裡。況且從破虜軍以往的表現上來看他們的行軍度可用疾如火迅如風來形容。這般走走停停的明顯是有所圖謀。

“田大人是擔心敵將彆有所圖對不對?”範文虎看見田鳳鳴對自己敬畏的樣子心中覺得有趣說話的語氣愈張揚。“本督與文天祥是舊識知之甚深。此刻他才不會去援救崖山故意緩緩撤兵不過是拖延戰機保存實力而已。所以本督亦不能將其逼得太急免得他情急之下反咬一口。反正眼下他已經是苟延殘喘待張弘範大人東下福建之時本督再派重兵竟全功與一役就是。”

“是是都督英明!”田鳳鳴裝出一幅受教的樣子答道心裡卻對範文虎的話好生不以為然。

戰報上說張弘範已經把殘宋行朝困在了崖山不日可將殘宋徹底消滅。可以想象宋主一亡會給破虜軍上下帶來多大震動。趁此機會張弘範、達春彙集四十多萬大軍攻入福建必然會勢如破竹。範文虎那時再抖威風不過是趁火打劫一番而已根本算不得什麼本事。

正在他腹誹範文虎剛愎時聽眼前這位兩浙大都督又自顧說道:“至於田大人擔心敵將有什麼圖謀也並非無一點兒道理。這樣吧本帥撥你五千兵馬向東三裡彆立一營。如果敵將前來襲擊咱們就一舉把他殲滅如何?”

“下官大都督……”田鳳鳴語無倫次地答道。肚子裡將範文虎的祖宗八代問候了個遍。此刻範文虎本部帶著不下十五萬兵馬卻讓他領五千人去東向紮營。說是與大營遙相呼應實際上是給大營外圍加了一道防護。退往宮山的破虜軍不來則已若來第一件事就要攻打自己的營寨。到時範文虎等自己與破虜軍鬥得兩敗俱傷時再趕過來揀一個現成便宜。至於自己這個誘餌的死活估計根本冇人會放在心上。

“怎麼田大人怕了嗎?難道咱二十萬兵馬能怕了他兩萬破虜軍不成!”範文虎皮笑肉不笑逼視著田鳳鳴的眼睛問道。

一道寒氣撲麵而來刺得田鳳鳴登時矮了三寸。望著範文虎那刀一樣的目光他覺得渾身冷被雨水透了的長袍貼在身上仿佛結了冰了般紮得骨頭生疼。咬咬牙把心一橫大聲答道:“下官聽命今晚一定忠於職守誓死護衛大都督安全便是!”

“如此有勞田大人!”範文虎從親兵手中抽出一支令箭親自交到了田鳳鳴手裡。看看對方嚇得白中透著死灰的臉心中大樂。暗道:叫你還敢在背地裡指摘本都督的不是想逞英雄麼嚇死你這書呆子。

一口惡氣出完了範文虎卻不敢真的葬送了這個新任的浙東宣慰使。田鳳鳴是文官跟著他在軍旅中混實在是萬不得以。如果真的被人襲營殺死了皇帝追究下來兩浙新附軍中少不得有人要出來承擔責任。想到這一層範文虎又從親兵手中拔出一支令箭大聲喊道:“鐵雷上前聽令!”

“末將在!”人群中閃出一個高大的黑臉漢子扯著嗓子答道。不像其他新附軍將士那樣滿身泥漿邋裡邋遢。此人混身上下收拾得極為齊整黑盔黑甲護胸鋼板擦得錚亮半點泥星都不沾。虎背熊腰胯下戰馬和人一樣膘肥體壯。伸出右手來接範文虎的將令左手裡卻自始至終提著一杆長矛時刻都可以刺出去奪人性命。

“你帶本部三百契丹武士跟著田大人保護他的安全!”範文虎仿佛很滿意麾下悍將的表現笑著命令道。

“是末將誓死保護田大人!”被喚做鐵雷的將領收起將令策馬遠離。跑出幾百步後舉矛一呼立刻有一隊身穿羅圈甲的武士從人群中湧了出來。與身邊的其他新附軍士卒不同這些人衣甲鮮明骨骼高大一看就知道是十幾萬大軍之中的精銳。

“田大人這是萬歲欽賜給本督的契丹鐵衛共五百人。本督撥一半給你。如有不測這三百人個個可以一擋十護得大人安全!”

契丹族武士一直有驍勇之名女真滅遼後對契丹人頗為忌憚曾想儘各種辦法控製其族人數量針對契丹人的時間長達一個月以上的大屠殺見於史書多次。鐵木真在草原上崛起後契丹人為了複仇紛紛趕去投靠在滅金戰爭中居功至偉。他們強大的戰鬥力引起了蒙古大汗的猜忌。為了分散契丹人的力量同時也為了拉攏有功之臣曆代大汗經常把賞賜契丹部曲作為對武將的一種極高級的獎勵。蒙古將領們也喜歡這些身形遠比蒙古人高大體魄和蒙古人一樣強壯的戰士每每以麾下擁有多少契丹侍衛而自誇。範文虎一次拿出三百契丹武士來保護田鳳鳴的確算得上是大手筆。(酒徒注:後契丹族整體消亡與其族人善戰有很大關係。)

“如此多謝大都督!”田鳳鳴見範文虎的確撥了軍中精銳給自己膽氣稍壯低聲道謝領命點齊兵馬殃殃而去。

他是文官知道自己的真實斤兩所以也不敢去得太遠。約摸著離開範文虎大營兩裡左右就止步不前擇了塊地勢稍高的土丘紮了營把三百契丹武士的營帳緊緊地護在了自己的中軍帳外圍。

好在那契丹將領鐵雷被人差遣慣了並不因為田鳳鳴膽小而違抗他的命令。與幾個新附軍將領配合著把整座大營紮得滴水不漏。看到這種情況田鳳鳴心中的恐懼又減少了幾分脊背上不再冒冷汗。吃過晚飯裝模作樣的巡了一次營便早早的躲入了自己帥帳中。

此刻細雨已停四下裡蛙聲如雷。田鳳鳴心想著到了浙東之後在範文虎這裡受到的種種委屈;想著還要花多少銀子打點才能買通阿合馬大人讓他給自己調到一個安穩處上任;想著年少時治國平天下的豪情壯誌和現在仰人鼻息的現實倦意漸漸上腦。迷迷糊糊睡了不知道多長時候正夢見自己一路加官進爵位列三公封妻蔭子的當口猛然間聽到有人在耳邊大聲喊道:“田大人醒醒敵軍劫營!”

“劫營?”聽到這兩個字田鳳鳴一躍而起睡意登時散到了九霄雲外。一邊手忙腳亂地向身上套鎧甲一邊結結巴巴地問道:“牽牽本官坐騎快敵軍敵軍離離中軍多遠?”

“大營處傳來火光敵軍劫了大都督營寨。何去何從請田大人明示!”契丹武將鐵雷上前一步躬身回答。

“且待我看!”田鳳鳴聽到敵軍不是針對自己心中的畏懼立刻被羞愧所取代。推開眾將大步出帳舉頭向西看去隻見白日範文虎紮營處火光熊熊黑夜裡也不知道多少人馬在混戰。

“田大人我等接下來該怎麼辦?”一個新附軍上千戶走到田鳳鳴身後躬著身子問。

“敵敵軍來了多少兵馬?”田鳳鳴望著遠處的火光顫聲問道不知道該如何決定是好。白天譏笑範文虎消極避戰待輪到自己頭上才現出戰的決定如此難做。

“末將不知敵軍未現我等在此。所以繞過我等直接劫了範都督的本營。我等是否前去救援請大人示下!”幾個新附軍將領同聲答道滿麵真誠。契丹武將鐵雷甚至跳上了馬背隻待田鳳鳴一聲令下即率部殺出營門。

遠遠地傳來了幾聲手雷的爆炸聲。田鳳鳴心裡一哆嗦眼神不斷向四下飄。土丘下荒蕪了的水田裡野稻子已經長得像人一樣高。隱隱約約幾十點藍色的火焰在稻杆間飄蕩不知道是螢火蟲還是無人掩埋的腐屍飄出的鬼火。

二裡外範文虎本營的處的火光越來越亮。滾滾黑煙間不斷有旗花火箭拖著亮麗的焰尾自天空滑落那是範文虎出的命令諸軍向他靠攏的信號。

“大人到底怎麼辦您倒是說句話啊!”穿著新附軍上千戶服色的將領大聲催問。中軍帳外幾千士卒整好了隊黑壓壓站了一大片。

幾個低級軍官用眼神相互溝通著嘴角間隱隱湧出幾絲帶著嘲諷的笑容。

刹那間朝廷的恩德、範文虎的傲慢、還有為官的職責在田鳳鳴心中反複交戰。把心一橫他飛身跳上戰馬從腰間抽出寶劍指向蒼穹用儘全身力氣高聲喊道:“範大都督對爾等有恩危難之時我等豈能見死不救…….”

所有將領愣了一下麵孔上浮現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此刻敵暗我明局勢凶險。眾將火隨我向北出擊然後轉道西向在龍泉溪下遊搭建浮橋接應範大都督回撤!”

“是大人!”鐵雷等將領大聲領命哭笑不得地帶著隊伍“殺”出了營門避開西側範文虎的大營向北“殺去”。五千人馬偃旗息鼓頃刻間走了個乾乾淨淨。

二裡外火熊熊地燒著。範文虎的帥旗在火光中轟然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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