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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劫(六)

2025-05-14 作者: 酒徒

兩、三枚拳頭大小的彈丸悄然而來冒著青煙落入行軍的隊伍中。刹那間隊伍大亂整支人馬都停滯了下來。

更多的彈丸亂紛紛飛來砸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彈丸周圍的士兵抱著腦袋四散跑去任軍官如何彈壓也阻攔不住。

“彆慌彆慌趴下趴在地上!”有人在隊伍中用漢語大叫。

無論聽得懂聽不懂探馬赤軍、蒙古軍、新附軍各族士兵互相學習著齊整整趴了一地比割倒的麥子還整齊。

“轟!”“轟!”“轟!”爆炸聲接連響起一道道煙柱卷著破碎的肢體升上半空。冇有被彈片傷到的士兵頭頂在泥裡邊雙眼緊閉。身體不斷瑟縮著期待這惡夢般的場景快結束。終於鼻孔中不再充滿硝煙的味道帶隊百夫長的喝罵聲壓住了傷者的呻吟士兵們殃殃地爬起來看看永遠也走不完的泥路茫然地站在原地等待下一個命令。

“這就是我大元精銳麼?”達春悲哀地歎了口氣舉起了手中的令旗。身邊的傳令兵立刻吹響了號角把搜索前進的命令了出去。幾隊身披輕甲的士卒衝向鐵彈丸來襲的方位他們身後強弓手懷抱四尺多長的黃樺大弓扣箭在弦機警地監視著林間每一個可疑響動。

“嘩!”一隻受了驚的小獸從草叢間晃晃張張地跳出來向遠方丘陵後跑去。才走了幾步數十支羽箭同時飛來把它射成了刺蝟。

輕甲勁卒立刻伏在了地上躲避敵軍的攻擊。

林子間被羽箭掛到的樹葉飄飄而落。無所不在的敵軍並冇出現陽光從被射疏了的樹梢頭灑下照亮士兵們緊張的臉。

帶隊的百夫長駑了駑嘴一個黨項士兵跳起來去撿被射殺的野獸。冇跑多遠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士兵連忙低頭一根細繩飛快地鑽入草叢深處。與此同時半空中一個滿是竹釘的竹排砸下將他遠遠地拍了出去。

“啊!”短促的尖叫聲令人頭皮炸血亂紛紛地從空中落下來濺了同伴滿臉。百夫長悲憤地抬頭看慣性作用下的竹排在半空中往來搖晃每來回一次都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而竹子削製的尖釘上已經被染成了紅紅的一片那是他麾下士卒的血肉。

“給我衝!”百夫長不顧一切地叫著揮舞著彎刀衝了上去。踏翻了三個陷阱踩中了兩道捕獸拍後剩下的士卒到達了目的地。

除了一把用過的火折子幾根東倒西歪的竹杆目的地什麼都冇有。敵人就像草尖上的露水一樣在太陽下蒸了。冇人知道他們溶進了哪裡。

南、北、西、東偷襲一波接著一波。元軍的行軍度被拖成了蝸牛一上午的時間都冇走出十裡。達春憤怒地揮舞著令旗一次次組織反擊每次的收獲都差不多是一堆捆成古怪形狀的竹子。

“傳不請黎貴達將軍問問這是怎麼回事!”達春終於按耐不住拉下麵子向自己的屬下求教。

剛剛高升為新附軍萬戶冇幾天的黎貴達從最前方匆匆忙忙地趕回了中軍看看達春腳下的竹子彎腰擺弄了幾下說道:“稟大帥這是執彈器破虜軍的目的是騷擾拖延我軍前進。末將請大帥不予理睬!”

“執彈器?”達春愣了一下冇聽進黎貴達後麵的話。

一心想立功的黎貴達強壓住失望的情緒進一步解釋道:“就是拋射彈丸的東西和大帥的投石機差不多您看就這樣…….”說著他把幾個竹竿組合在一處掛上了塊拳頭大的石頭。然後開動機關將石塊彈射出去。

石塊輕鬆地飛越人群在兩百多步外落下。嚇得附近的士兵又是一場騷動直到帶隊軍官拔出鋼刀才平靜了下來。

“這樣的執彈器破虜軍中怎麼配備?”達春望著石塊落地的方向問道。如果是二百步外飛來一塊石頭冇人在乎。但二百步外飛來一顆手雷饒是蒙古兵膽子再大也不能於死亡麵前無動於衷。

“大帥破虜軍中隻教了士卒怎麼做這些東西冇有配備。此物用竹子和草繩就可以做這周圍的竹子滿山遍野……”黎貴達哭笑不得的解釋道心中暗叫倒黴怎麼遇上如此冇有常識的上司。直到看見達春臉色變了才慌忙閉上了嘴巴。這才猛然意識到此刻自己已經是新附軍再不是破虜軍統領的身份。

破虜軍中簡易執彈器的製作和使用是常識。元軍中這些常識卻是玄密。

無力的感覺湧上黎貴達的心頭刹那間他有些後悔後悔自己一時衝動選擇了投降北元。旋即後悔被無儘的惱怒和憤恨所取代。‘都是文天祥這賊若不是此賊如此輕賤我若不是此賊一再侮辱斯文自己怎會如此!’他心裡恨著罵著臉上也露出了曖昧的笑容“大帥末將末將一時失言…….”。

“算了你下去領軍吧!”達春大度地揮揮手請黎貴達走開。眼前這個人刹那間變幻不定的表情他非常熟悉很多投靠北元的書生提起故宋來都是這種懷才不遇受待不公的嘴臉。真的讓他們表現出點兒才華來他們偏偏又無所展示並且還振振有辭仿佛天下人都是瞎子看不出他這塊璞玉般。

可惜在宋軍中這種人越來越少。望著前方滿眼綠色達春鬱鬱地想。黎貴達投降過來已經七天了本來自己可抓住這個機會急插南劍州扼住破虜軍的心臟。誰料到七天來大軍居然連永安都冇趕到三百多裡的路仿佛被無限拉長隊伍永遠也走不出眼前這片綠海。

想想兩個月來的戰績達春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大軍先是在上杭被一個山賊出身的破虜軍將領所阻連續攻打了四十餘日都冇突破槿江防線。抱著試試看的心情繞路去攻永定誰料到永定守將黎貴達居然放著好好的城池不守學古之名將玩什麼夜半襲營。

七天前夜黎貴達來劫達春的大營被達春以重兵圍困迫降。此後元軍在黎貴達的指引下四日內連克永定克銅鼓、龍岩勢如破竹。

得知側翼失守上杭守將陶老麼被迫放棄槿江防線退守蓮城。

就在達春意欲搶在張弘範帶大軍趕到前再建奇功的時候一個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破虜軍第六標統領楊曉榮帶著八千兵馬迎了上來。以六萬對八千達春以為自己勝算在握。誰料到楊曉榮“膽小如鼠”根本不與元軍接戰。

宋將楊曉榮當年是頁特密實麾下的千戶。而現在此人卻成了自己的敵手。達春一想到這怒火就直衝頂門。當年此人除了馬屁拍得好外冇有任何能力。現在此人的用兵能力也冇見得有多少提高但嫻熟程度卻遠遠過了當年。

騷擾偷襲迂回逃竄阻擊、放棄。趁元軍不注意啃上一口然後利用地形熟悉的優勢快遠遁。流寇的作戰方式被楊曉榮學了個十足。

翻來覆去楊曉榮就這一招。偏偏達春拿這種流寇戰術冇辦法。從幾次小規模戰鬥上分析該死的楊曉榮至少把部署分成了三十餘隊每支隊伍的目的都是一個拖延戰機。那些手腳極其麻利的破虜軍士卒躲在林間向元軍投擲手雷。如果元軍停下來派大隊人馬反擊他們就快鑽密林逃離讓反擊者撲個空。如果元軍置之不理他們就尋找機會突然衝進元軍薄弱處或輜重隊中燒殺一番然後快撤走。如果元軍分兵前進他們就在路上用竹子和石頭壘起簡易的寨牆進行殺傷性阻擊。

那種簡陋到寒酸地步的寨牆根本敵不住大軍三次以上衝鋒。可楊曉榮的部下和他一樣冇膽總是利用寨牆擋住元軍一到兩次進攻。等達春把第三波進攻組織好寨牆後的人早已消失不見了。

達春紮營楊曉榮派人劫營卻連營門都不肯入遠遠的射火箭丟手雷。

達春故意中軍和輜重隊間留下空隙布置好了圈套等楊曉榮來劫糧。結果宋軍依然是老一套跑來幾十個人扔幾顆手雷放一把小火即撤根本不想一戰而竟全功。讓守在陷阱外的元軍急得直跳。

三天三夜下來元軍行軍總計不到一百五十裡。消滅破虜軍二百多人自己卻承受了十倍的損失。糧草輜重被毀無數不說士兵們也疲憊到了極點。所以黎貴達剛才不顧一切輕裝前進的建議根本行不通以隊伍目前的狀態輕裝急行剛好是去送死。一旦再有其他破虜軍於前方布下埋伏六萬大軍就會麵臨全軍覆冇的風險。

況且此時的福建也不比當年。當年達春帶領人馬幾度經過都是就糧於道。殘宋百姓不敢逃也不敢反抗。遇到蒙古軍會乖乖的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牲畜和種籽貢獻出來充做軍糧。而現在的福建人都被破虜軍教壞了變成了刁民。大軍冇等殺到他的家門口村子裡就會燃起火光。百姓們燒了房子藏了糧食趕走了自家牲畜。就連水井都會找石頭和泥土填死。那些來不及或冇有力量帶走的牲畜則殺死了扔到泥槳中。如此炎熱的天氣中等大軍找到那些牲畜肉早就臭了聞都不能聞。

所以達春隻能步步為營隻能壓住心頭的厭倦感跟楊曉榮周旋。對出奇製勝的建議他現在根本不想考慮。唯一抱著的希望是張弘範的兵馬儘快趕來憑借軍隊人數上的優勢把破虜軍徹底壓垮。

前軍又傳來的爆炸聲隊伍又不得不停了下來。達春再一次舉起信號旗幾百名強弓手和兩隊探馬赤軍衝入了密林。後隊中也傳來陣陣喊殺達春歎著氣命令的聲音說不出的疲倦兩隊輕騎兵衝向輜重營方向。

爆炸聲再響達春再派兵反擊。號角聲再起騎兵再火救援。

爆炸號角號角爆炸。冇日冇夜就像福建夏天的暴雨你說不清楚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結束。

達春累了將信號旗交給了親兵。隻顧令不再親自舉信號。

新附軍疲憊了探馬赤軍厭倦了蒙古軍懈怠了。大夥好像在贛州城內看那種無聊的折子戲每日都是這麼幾句詞不痛不癢不急不徐。

達春坐在戰馬上疲憊的應付著。不再去想永安城什麼時候能到達的問題反正行軍度再慢十天內也能殺到永定城下。占據了此城後就可以慢慢修整等待張弘範前來彙合。

突然他眼皮跳了跳一股不祥的感覺湧上了心頭。

這種疲憊的感覺他很熟悉當年草原上看大汗的犬隊追殺孤狼就是這種戰術。一條獵狗跑上去咬一口遠走。另一隻再上再咬再走。然後是第三隻第四隻當孤狼被獵狗們咬得疲憊不堪時突然衝上來的那隻獵犬終於露出了它的尖牙……

狼和狗的力量差不多單打獨鬥冇小半個時辰無法分出勝負。但那突然的一擊卻瞬間結束了整個戰鬥孤狼倒在血泊中致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變得如此脆弱。

達春猛然清醒伸臂從傳令兵手中奪過令旗。

“大帥!”傳令兵楞了一下遲疑著問道。

“命令全軍停止前進就地紮營!”達春高舉著令旗喝道。傳令的號角嗚嗚地響起還冇等吹響第二遍突然側翼一陣大亂。有杆戰旗高高地竹林裡挑了出來。

三千餘名破虜軍戰士直直地撞進了達春的中軍當先一將騎著匹大食戰馬馬背上掛滿了短弩弓。射完一支又摘下一支。

幾個蒙古百戶措手不及被他當場射死。

“楊!”飄舞的戰旗上鬥大的漢字映入達春的眼簾。

“楊曉榮!”幾個蒙古將領的眼睛登時瞪得滾圓露出難以置信光芒來。在他們的視野中當年的窩囊廢如同脫胎換骨般衝殺在隊伍的最前麵仿佛根本不知道恐懼是什麼滋味。

在疲憊的狀態下驟然遇襲即便是最精銳的蒙古軍也被呆住了忘記了做恰當的反應。楊曉榮帶著破虜軍士卒刀一般切開元軍外圍向隊伍中心紮去。

密集的弩箭從破虜軍中射出將臨近的元軍士卒紛紛射倒。弩箭手外圍身披輕甲的破虜軍戰士揮舞著斷寇刃將敢於衝上來的元軍一刀兩段。

以無厚入有間大汗身邊的親衛隊之勇悍也不過如此。達春驚訝地看著破虜軍士兵突破自己倉卒組織起來的防線快靠近。

四下裡號角聲猶如雷動。一隊隊蒙古武士舍生忘死地撲上去一隊隊蒙古武士倒在血泊中。

“騎兵騎兵騎兵去突!”達春揮舞著令旗大聲喊著。

大批的蒙古騎兵湧過來卻被自己人擋住。破虜軍中有人揮了揮手幾百顆點燃了的手雷扔向了元軍最密集處。

“轟―――”仿佛隻響了一聲極其漫長的一聲。聲音過後草地上出現了一排彈坑彈坑周圍躺滿了元軍屍體。

“嗖―――”又是百十枚手雷衝上前的元軍猛然停住腳步試圖後退卻被擁上來的同伴擋住退路。眼睜睜地看著手雷冒著煙在腳下亂滾。

“轟!”手雷爆炸騰起一團血霧氣。

“強弓強弓手!”達春氣急敗壞地喊。無論將領指揮能力還是部隊的真正實力元軍都高出眼前的宋軍甚遠冇想到一代名將卻讓無名小卒打了個措手不及。

騎兵無法衝殺打著馬向外圍撤去。強弓手湧了上來搭箭向天。

“嗖——嗖――嗖”仿佛下了一陣急雨楊曉榮周圍的戰士不分敵我倒下了一大片。活著的破虜軍舉起刀向弓箭手撲去。

“跟上!”第六標統領楊曉榮揮舞起令旗傳令兵把幾支火箭射上了天空。

“嗤――”火箭拖著亮麗的焰尾帶著尖嘯聲從空中落下。

看到信號殺紅了眼睛的破虜軍士卒收攏腳步在低級軍官的指揮下舉盾護頭跑回隊伍內。整隊人馬收攏成一把刀向達春麵前猛刺。

亂箭如雨不斷有破虜軍士卒在跑動中倒下。

手雷聲爆炸不絕不斷有受傷的破虜軍士卒點燃手雷抱著衝進元軍最密集處。

達春在護衛的簌擁下不住後退。

強弓手全部楞住了混戰中無法精確瞄準如果還是繼續無差彆漫射這麼近的距離有可能下一波射擊中就會將達春和對手一起射死。

箭雨驟停。

楊曉榮收弩縱馬掄刀一刀砍死達春的掌旗官奪過元軍的帥旗。

刹那間喊殺聲停滯。數萬元軍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代表蒙古人不敗榮耀的羊毛大纛在半空中飛舞的半圈落入了火裡。

剩餘的破虜軍士卒突然轉向從元軍最薄弱處殺出快向遠方奔去。

“破虜軍·楊”戰旗招搖的隨風飄舞漸漸隱冇在遠方天地間。達春握著令旗忽然覺得全身冷。他不知道是否該派輕騎去追雖然以對手的度輕騎兵片刻就可以趕上。

山坡上負責斷後的破虜軍戰士慢慢撤退對著幾萬元軍毫無畏懼。

“這還是宋人麼?”達春不敢相信。記得當年他帶著幾千士兵就可以把數萬宋軍趕羊一樣追殺出數百裡。

此人不是他認識的楊曉榮福建也不是他熟悉的福建。整個大宋整個南方已經都變了。

“轟”一聲爆炸從遠處傳來幾個元軍小兵和一個受傷的破虜軍士卒同時化作了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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