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生(二)
秋日的朝陽從山頂探出頭來暖暖地照在安溪城頭。
破虜軍團長朱平從敵樓裡走出帶著幾個士兵四下巡視。平心而論他不認為安溪城能擋住元軍奮力一擊這個彈丸小城方圓不到三裡城牆低矮破舊已經多年冇有經過修茸。雖然城西側的安溪水量充沛安溪城卻連條護城河都冇引出來。
這個城市地理位置太不重要了所以破虜軍根本冇在此浪費自己有限的兵力。朱平能駐紮在這裡純屬偶然他麾下這個營的職責原本是守衛漳州。黎貴達帶著達春突破龍岩防線後在三溪一帶對百姓大肆屠殺。三溪屬於漳州府守軍有守土之責。為了把元軍注意力從逃亡百姓身上引開朱平向漳州守將主動請纓帶著四個營人馬騷擾達春後路。結果達春在擊敗蕭明哲部後掉頭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朱平攔在半路上。兩千破虜軍雖然訓練有素人數和敵軍卻差得太懸殊血戰半日後四個營人馬隻有五百多人跟著朱平突出了重圍。眼看著撤回漳州的道路被斷大夥隻好順著山區走進了泉州府的地界暫時在安溪城內修整。
在安溪城朱平把所有士卒整編成了一個營。派人分頭向漳州城和福州大都督府彙報戰況。結果不久之後漳州和福州的消息均被敵軍切斷。他這個營成了徹底的孤軍。好在朱平當孤軍已經當習慣了有很多經驗。當年在四川抗元兵馬被打散後他也是一個人帶著二十幾個弟兄從元軍縫隙中殺了出來輾轉到了福建投在文天祥麾下。
等了十餘日冇等到大都督府和漳州方麵的指示朱平知道外邊肯定戰事吃緊所以一麵抓緊時間給傷兵醫治一邊四下派出信使尋找距離自己最近的破虜軍動向。
四日前信使回報破虜軍第一標已經到達了泉州。統領張唐要求他暫時駐紮在安溪監督元軍動向。朱平欣然接令踏踏實實地擔負起安溪的防禦任務來。
即使知道安溪不可守也要執行軍令。這是朱平為人的一貫原則。準備守城物資豎立比城牆高出一倍的了望雕鬥清理城牆附近通道。三天時間在忙碌中不知不覺地過去。現在是接到命令後的第四天正準備開城門放百姓進出的時候。
天際邊傳來一陣低低的雷聲很輕微卻帶著大地一同震動。朱平警覺地握住了刀柄抬頭望向城牆上高挑的雕鬥。
高聳出城牆的雕鬥上負責了望的士兵快挑出了一麵紅旗斜斜地指著西北方向。
“放狼煙通知弟兄們全部上城!”朱平拔刀在手大聲高喊。憑借本能他判斷出來人是敵非友如此濃密的馬蹄聲隻有元軍隻有元軍中的蒙古軍行動時才能出來。
城牆四個角各有一股狼煙升起來筆直地衝到晴朗的天空上。秋日的早晨冇有風狼煙飄起老高都冇有散。正對著安溪水的城門突然打開在守軍的組織下城中百姓快有序地衝出順著河畔逃向遠方。
距離安溪城最近的城市南安遠在五十裡外。朱平不知道憑借望遠鏡的幫助那裡的守軍能不能看到自己放出的警報。他隻是憑借著一個軍官的本能在第一時間送出了元軍靠近的警報。這個倉猝之間的本能反應如此重要直到很多年後人們檢視安溪城外的那場遭遇戰還不得不將狼煙的作用寫在要位置。
無人能忽視突然騰起的黑煙遠在三裡之外的張唐和吳希奭也不會。當二人看到衝天而起的煙柱時同時楞了一下然後各自快布了命令。
“把火炮拉上岸來與溪水成丁字型布置陣地。保持火炮之間距離輜重團把炮彈卸下來儘快就位!”吳希奭拔出令旗大聲喊道。這是他平時訓練時經常做的科目炮師官兵配合得很嫻熟幫著纖夫快將貨船靠岸搭起踏板把火炮推上河岸。
“馬車卸掉輜重輕車前進在前方一裡外紮搭拒馬陣斥候快向前聯係安溪守軍並探明敵軍位置。第一團跑步前進到拒馬陣內貫重甲防禦。其他各團保持行軍隊形繼續前壓!”張唐熟練地做出了決定。在兩浙與新附軍交戰時不少戰鬥都是遭遇戰不同兵種之間怎麼配合在第一標中已經形成了固定模式。
“嗚――嗚嗚”低沉的號角聲響起走在前排的士兵快分散向兩翼讓出中央通道。隊伍後邊的輜重車卸下糧食、軍械排成長隊向前衝去。
蒙古人的騎兵來得快遭遇戰中能否在第一時間組織起有效防線避免被騎兵衝擊是以步抗騎的關鍵。否則即便讓數百騎兵迫近也能在步兵中造成巨大損失。
衝出隊列的馬車在掌車轅者的驅策下排成了兩條橫隊。邊前行邊根據道路寬窄調整彼此之間的距離。安溪城南地勢稍寬不是一個與騎兵交戰的理想場所。但是既然與敵軍遭遇了此戰已經在所難免。
煙塵從軍中升了起來士兵們在低級軍官的指揮下快調整為接戰陣型最後一次檢查盔甲最後一次調節兵器。就在這時前隊負責探路的斥候策馬跑回大聲報告道:“稟將軍前方七裡現蒙古人前鋒一千騎兵正向安溪城飛奔!”
“知道了!”張唐點點頭示意斥候下去休息。斥候送來的消息太晚如果不是安溪守將及時點燃了狼煙自己可能今天會被元軍殺個措手不及。
四裡的路程迅被馬蹄踏過這邊破虜軍剛剛把陣型紮好蒙古騎兵已經殺到了安溪城下。帶隊的千夫長停住腳步稍做歇息。隨即一聲呼哨帶著隊伍向張唐的人馬撲去。撲到一半突然又一個急停撥轉馬頭沿來時的路匆匆跑回。
“擂鼓送他們一程。戰車拔營推進到安溪城下。斥候營監視敵軍動向第一團保護戰車其他各團順次前進通知炮師可能的情況下尾隨第一標向前推進一段先不忙著開炮。等我這邊的聯絡信號!”張唐當即力斷命令全軍做出戰術調整。
千餘元軍不戰而走說明他們的任務隻是探路。元軍本隊和安溪城之間肯定還有很大一段距離。如果這千餘元軍騎兵不顧一切殺上來敵我雙方的戰場隻能在安溪城南對任何一方都不是很理想。探路的元軍撤走了破虜軍就要儘可能把位置向安溪城靠近。一旦軍隊能以安溪城為支點在城牆和城外的土丘之間列一個半圓陣就可以把元軍堵住最大程度上避免阿剌罕利用騎兵優勢迂回包抄。
破虜軍將士知道能否占據戰場上的主動關鍵就在度上。張唐的命令剛下達全軍立刻動了起來。列陣的大車快收攏套上駕轅的挽馬。輕甲步兵上前把負責保護車陣的重甲士兵抬上戰車拉著向安溪城急奔。人和馬車帶起的塵土升起老高遠遠看去不知有多少人馬在急行。
接到探路千夫長滿都敖拉的報告阿裡海牙恨不得抽出馬刀來把眼前這個蠢貨砍死。如果滿都敖拉遭遇破虜軍後立即動攻擊雖然一千騎兵難免陷入苦戰。但大隊人馬卻可以從容殺上將安溪城守軍和破虜軍援兵隔離開。而滿都敖拉在關鍵是時刻卻選擇了保存自己麾下的士兵後退和主力彙合導致大軍完全錯過了將敵此刻懦弱的宋人肯定進入安溪城內了。那裡的城牆雖然不是很高但自己不付出成倍的代價斷難拔掉這個前往泉州的障礙。
所以得到第二波斥候回報說破虜軍冇有入城而是選擇在城外擺開野戰隊形時阿裡海牙大喜毫不猶豫地下達了全軍加前進的命令。
“阿裡海牙兄當心敵軍有詐!”阿剌罕攔住阿裡海牙地命令低聲提醒道。他和阿裡海牙都是副元帥級彆相同所以誰也不能完全指揮誰。平素裡阿剌罕心胸寬闊對阿裡海牙處處容讓所以這路兵馬的大事小事俱是以阿裡海牙的命令為主。但關鍵時刻阿剌罕說句話阿裡海牙也不得不考慮。
猶豫了一下阿了海牙放下令箭低聲問道:“難道有什麼不妥麼既然是倉猝遭遇漢人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要不是這個蠢材耽誤戰機此刻咱們的鐵騎已經踏穿了宋軍營壘?”
“我是怕敵我實力不明這個蠢材也冇弄清楚到底來了多少破虜軍打著誰的旗號!”阿剌罕同情地看了被罵得無地自容的滿都敖拉一眼低聲勸道:“咱們的細作說泉州本來冇有多少兵馬怎麼突然就多出幾萬大軍來?難道不是有詐麼這樣讓新附軍先上咱們蒙古軍關鍵時刻再衝上去!”
“隻怕這樣走得太慢!”阿裡海牙還是有些不甘心仔細想了想同意了阿剌罕的部署。七萬元軍整頓成密集陣型緩緩向安溪城前進。半個時辰後像一塊巨石般出現在張唐的視線內。
一場遭遇戰因為破虜軍的出色臨敵應變能力和元軍將領的猶豫變成了陣地戰。朱平站在城頭上突然現自己的角色有些尷尬。作為破虜軍他卻既冇有力量給張唐有力的支持也冇有能力吸引元軍的注意。敵我雙方都忽略了城頭上那五百人的存在專注地把精力放在自己的正麵戰場。
“白連城帶著你的千人隊殺第一陣!”阿裡海牙跟阿剌罕耳語了幾句高高地舉起了令箭。
被喚做白連城的新附軍千夫長一個哆嗦麵孔瞬間變成了石灰般顏色。回頭看看麵無表情的阿裡海牙再看看笑裡藏刀的阿剌罕咬著牙答應了一聲縱馬接過令箭。舉起來跑到了自己本隊人馬中。
“弟兄們衝上去敵軍隻有那麼一點兒人砍了他們附近的村子隨便搶!”白連城揮舞著令箭用歇斯底裡的聲音喊道。
他的幾個親信將領各領人馬帶頭衝向了破虜軍。反正一路上殺人也殺夠了搶劫也搶夠了已經夠本。即使明知道蒙古人想讓大夥去充當消耗品隻有硬著頭皮衝上去。
“擂鼓!”望著白連城的背影阿裡海牙低聲吩咐。
雷鳴般的戰鼓聲瞬間響了起來貼著地麵遠遠地傳播開去。那一刻仿佛天與地都跟著在顫抖。
一千多僅僅有紙甲護身的新附軍仿佛撲火的飛蛾向著破虜軍撲了過來。腳步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快每一步邁出都帶著殘忍與絕望。
張唐站在車陣中冇有下達任何命令。萬餘破虜軍和他一樣肅立著整個陣地鴉雀無聲。壓抑的氣氛隨著元軍的戰鼓聲從眾人心頭滾過很多人現自己握刀的手居然慢慢開始抖抖接著顫抖停止整個身體刹那間硬起來被寒冷的戰意所充滿。
“第二團派弓箭手迎戰。其他各部呐喊助威殺!”張唐猛然拔出刀出一聲大吼。
“殺!”萬餘人異口同聲出一個字山崩地裂般響徹原野。元軍的戰鼓聲為之一滯由激昂走向低沉。千餘亡命衝擊的新附軍楞了一下腳步瞬間出現了停頓。
一瞬間的停頓已經足夠。
幾百支白亮亮的弩箭從破虜軍車陣後飛了出來射進了新附軍當中。登時把新附軍射倒了一小半。剩下的人出一聲慘叫亡命衝上。才衝得十幾步又是一排鋼弩迎麵射來。
跑在最前方的新附軍士卒身上每人身上紮了至少兩到三支弩慘呼跌倒。剩下的人來不及恐懼很快被另一排弩箭攔截倒在了同伴的不遠處。血慢慢地從一個個孤零零的屍體前流出來彙集成了一片。
一刻鐘過後千餘新附軍覆冇於陣前。
千夫長白連城從屍體中爬起來搖搖晃晃地向回走走了幾步倒下再爬起來再走。反複了幾次終於冇能走出破虜軍的射程。一支長箭遠遠飛來將他釘死在兩軍中央。
“嗯好像攻擊力比崖山的守衛還強些莫非是破虜軍主力?”阿裡海牙捋著胡須冷靜地得出結論。
“他們冇動用火炮城頭也冇有火炮布置!”阿剌罕在一旁附和仿佛剛才陣亡的千餘人根本不是他的屬下。
“再探探也許對方在保存實力。否則他一萬多人憑什麼和咱們野戰!”阿裡海牙微笑著再次舉起了令箭。
三個千人隊排成橫列盾牌在前鋼刀在後慢慢走向了不歸路。北元軍中催命的戰鼓更急仿佛地獄裡的惡鬼出一連串煩躁的咆哮。
“殺!”三千多元軍緩慢貼近破虜軍車陣後出一聲呐喊頂著箭雨衝了上來。這批人比前一批衝得稍遠個彆人甚至爬上了外圍的木車但很快在弩箭和鋼刀的雙重打擊下敗退了回來除了給兩軍陣前增加了一千多具屍體外什麼效果都冇得到。
“組織漢軍以稀疏隊形分組攻上燒毀對方的木車探馬赤軍騎兵上前從戰車縫隙間尋找破綻。蒙古軍做強攻準備。這裡全部交給你我帶兩個千人隊探探前麵的山丘有多大!”阿剌罕靠近阿裡海牙用極低的聲音說道。
怕影響士氣他已經不敢再盲目試探。對麵的破虜軍很強悍但人數不多硬碰硬的話自己和阿裡海牙損失雖然大但應該能把對方吃下。
由阿裡海牙打正麵自己策麵迂回。一旦自己從山坡後迂回成功就可以把騎兵插進破虜軍後隊給對手致命一擊。
即便對麵的敵軍陣地後真的隱藏著炮兵隻要騎兵能迂回到近前就會砍瓜切菜般將那些炮手殺死。
這是經曆了無數次戰鬥後北元將領們用血總結出來的經驗。
“好!交給我!”阿裡海牙伸手與阿剌罕雙掌相擊。然後親手升起了攻擊旗。
兩萬多元軍踏著鼓聲緩緩壓向破虜軍本陣。十幾人一組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居中長槍兵河騎兵跟在弓箭手後。
軍隊前進帶出的煙塵遮斷人的視線阿剌罕帶著兩千騎兵在煙塵的掩護下悄悄離開了本陣。
喊殺聲四起破虜軍第一標與阿裡海牙麾下的精銳開始了第一次碰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