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職責(一)
有宋一朝福州都不是個非常繁華的所在。無論和南邊不遠處船通六十餘國有著“光明之城”美稱的商港泉州相比還是與北方物產豐富有著“人間天堂”綽號的臨安、蘇州相較福州城都顯得過於普通過於簡陋。甚至連建築格局顏色和街道寬窄走向都顯得有些陳舊局促。
這一切在兩年前的某一天突然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很多福州城的老人至今還記得當日破虜軍巧計賺城時的情景。就像夏日裡的一場雷雨說來就來了根本讓人來不及準備。當人們從驚愕中回過神來蒙古人的羊毛大纛已經被踩到了腳下。
本來大家都以為換了大宋統治不過是換個地方繳稅而已。這年頭城頭變幻大王旗的次數多了很多人都已經麻木。隻要還能保住自己的腦袋就不願意管城牆上的事。反正自古官府的唯一職責就是收稅從來不曾理睬小民的死活。
過了幾個月有人慢慢現了新官府與原來的不同。衙門裡那些公差見了百姓漸漸客氣起來不敢再四處勒索。跟在公差屁股後狐假虎威的白員(協警城管)也被裁撤一空其中有幾個設局詐人錢財民憤極大的還被判了罪。各級書吏也換了人不再是跟完了大宋又跟著大元那批老官油子代之的是一些因年齡和體質原因退伍的破虜軍老兵。給大夥感觸最深的還是道路上的變化原來逢門必卡逢橋必堵的厘卡統統不見了蹤影。無論行路還是販貨再也不必擔心路上被人狠宰一刀。
至於在儒林和官場中引起了軒然大波的選舉對普通百姓來說反而影響不大。大宋百姓向來老實本分除了一些膽子出奇大的“刺頭”冇有人認為自己是當縣太老爺的料子。至於那些讀了半輩子書隻為了謀求高官厚祿的又都不看好福建大都督府的前景。所以福州、建寧、邵武三府第一次讓百姓推選官吏基本上就冇人出來參選。很多當了縣令、府丞的地方名士還是被陳龍複從家中強行拉出來的。並且允許他們在破虜軍戰敗後自行選擇守城和投降。
那些躲在家裡不肯出來參選的儒士們很快就現自己錯過了憑空而降的一次絕好的出頭機會。隨著福建大都督府一係列刺激民生的新政實施隨著科學院明的民用新技術和新器械的快普及隨著新式作坊和新產品的出現破虜軍所控製的各府快繁榮起來。特彆是福州這樣地理位置得天獨厚的大城眼看著就商旅雲集萬帆竟至繁華程度已經隱隱有了越蘇、杭兩州的趨勢。
隨著破虜軍相繼收複了泉、漳二州後作為大都督府的治所大宋政令的中樞福州城的變化更大。破舊的城牆被修茸一新年久失修的道路被拓寬壓實個彆重要地段還鋪上了來自邵武的新產品--水泥。港口內的淤泥被清理乾淨木架的碼頭變成了石頭和水泥的。碼頭附近的荒灘和窪地都被平整梳理蓋起了方便商人存放貨物的貨棧。就連城邊上供航海者燒香、許願的媽祖廟也被官府花重金翻蓋過。不但重新粉刷的牆壁修補了屋簷、加固了廊柱而且在廟宇外專門開了家航海博物館將漢唐以來各類船隻航海器械還有各式海圖做了模型擺在裡邊供有誌航海者參考。
官府投入資金最大的是夫子廟孔夫子和他的七十二賢者被重新塑了像擺在寬闊的大堂裡邊。遠遠走過仿佛有琅琅讀書聲千年流傳。一些先秦典籍、文史孤本也被搜羅出來由名家親手抄了摹本放在夫子廟內新開的圖書館中與諸般雜學來自阿拉伯的百科典籍一同供感興趣者翻閱。在夫子廟的臨近處還利用冇收來的官宅新開了一所占地麵積近百餘畝的義學分小學和中學兩部低齡的孩子可在小學裡邊讀書、識字。年齡稍大的可以就讀義學裡邊的中學部在學習半年基礎的數術(數學)之後就可以選擇義學裡邊的商、虞(地礦)、冶、工等科中的一門修身。戰亂年代不開科舉這些雜學雖然比不得儒學高雅但精通一技足以在城內諸多新興產業中謀得一席之地不愁讀完書後反而地方混飯吃。諸般學業中最正統最需要人仰視的儒學也在義學裡開了科由學生們自己選擇是否精研。
有些頭腦頑固的老儒們為此還抗議過認為儒學華夏傳承的根本其他雜科雖然有一時之用卻不能與儒學同列。但義學的資金由大都督府親自調撥並未要求老儒們捐款。並且文天祥還重金聘請他們前去任教。所以大夥儘管反對聲音也大不起來反而隨著時間推移由於家族中有人在新興產業中獲得了收益慢慢覺得義學大門楹梁上文天祥親筆書寫的“有容乃大”四個字看起來不那麼紮眼了。
義學是免費的隻要能憑本事考上一切拜師費用全免。官府除了一日三餐供應外每年還供給學子們一套單衣和一套棉衣。針對有心學習但錯過了讀書年齡的市井百姓還開設了晚課免學費但不提供食品衣物從“人之初性本善”和阿拉伯計數的“1、2、3”學起。
雖然一切隻是開了個頭很多有遠見的人還是得出了“這是功在千秋的義舉”、“憑此足以在世間流名”等諸如此類的結論。有些人甚至認為即便福建大都督府真的如一些反對者認為的那樣不過是曇花一現。憑借它兩年多來為百姓做的那些事憑借它的圖書館和義學參與其中的人都足以流芳百世。
隨著市井的逐漸繁榮和破虜軍在戰場上不斷勝利一些不甘心投降大元做個四等奴隸心中對大宋又早已絕望的讀書人的心思慢慢熱絡起來把目光集中到了大都督府。政府各部門和各級官員聘請幕僚和從吏不再是件困難的事一些彆出心裁但薪水豐厚的部門如戶部預算衙門和海關等還成了人們鑽營的熱點。
組織那些新光複地區的官吏選舉不再是件輕鬆的工作。不同於第一次官吏選拔那種門可羅雀的冷清吏部所管轄的選舉處如今門庭若織。由於看好破虜軍的政治前景有些世家大族開始慢慢把觸角伸向了新光複地區。一些新老名士、清流除了吟詩作畫著書立說外開始走出院子與百姓接觸。一些曾經對新政冷眼相待的人也找上門來拖關係走人情為一個候選資格而折腰。更有一些機靈者不但出錢出力幫助破虜軍穩定地方還同時采用開辦粥棚降低田租等辦法討好平素從來不正眼看的平頭百姓期待他們中哪個祖墳冒煙撈到了投票權能在選舉時投自己一票。還有一些心思過於敏捷者甚至在選舉前在百姓中散銅錢公然賄選。
這些人中不乏真心讚同新政想為國出力者。但投機者占了絕大多數。為此身係內政和敵情工作的劉子俊和吏部主事兼泉州太守陳龍複傷透了腦筋。甚至結伴專程跑到福州找文天祥商量對策。讓他們驚詫的是一向持身高潔恨透貪官汙吏的文天祥卻不像他們想象般著急。隻是給劉子俊增加了資金和人手讓他加大監察力度力爭把那些混水摸魚者剔除掉。
“丞相這麼下去可不是辦法?眼下破虜軍隻占了福建一路和半路廣南已經亂到這種地步。如果拿一天光複了大宋全境豈不是更亂。那時候即便我等強力苦撐天下…….”劉子俊冇繼續說下去。他相信自己的潛台詞文天祥能聽明白。在他的意識裡文天祥采取的選舉製度並不算什麼新鮮事物。漢代的舉孝廉與此差不多。但漢代後來吏治大壞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大族導致政令不通天下大亂。所以隋唐之後各朝才采用科舉的辦法選拔人才。科舉雖然選擇人才的麵狹窄單一但比起推舉製度來無疑公平得多至少寒門學子有了一舉成名的機會。
新政試行的讓百姓們推舉代表由代表和有軍功者從候選人中推舉官吏的辦法雖然比舉孝廉的手段複雜了些但也敵擋不住來自世家大族的力量侵蝕。真的推廣到全國到時候不但民間一些有能力者因找不到出頭捷徑而積怨朝廷上的反對力量也會趁機群起而攻之。這樣文天祥等人就相當於把自己擺在了天下讀書人的對立麵除非靠武力將反對者斬儘殺絕根本冇有與其他人和睦相處的餘地。
聽完了劉子俊的話文天祥給出明確答複。世家大族和讀書人們這麼快就轉變了對丞相府的態度度有些出乎他的預料。在他的規劃中大都督府招募官員卻無人應募的狀態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畢竟眼下北元還站著絕對上風大都督府與行朝的關係也不甚清楚。等破虜軍的控製的地域穩定下來與北元真正到了戰略相持階段與行朝的關係也一一理順後投機者想參與進來關鍵位置也被真心為國的先行者占據了一、兩個混水摸魚的投機分子成不了主流敗壞不了整個吏製。
而選舉製度一旦形成就會慢慢循環下去逐漸改進成為新政的強力支撐。
冇相到破虜軍控製地區的官員職位這麼快就變得熱門熱到令人為攫取官位不擇手段的地步。
“子俊說得有道理單憑吏部和內政部的檢查終歸會有疏漏。並且吏部和內政部的官吏也是人監察過程中難免會徇私!”陳龍複見文天祥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以往他並未重視到表麵亂像下隱藏的內在危害低聲提醒道。
“恐怕賄賂是在所難免。除了由你和民章(劉子俊的字)多費些心思想些辦法一時也冇有解決的捷徑!”文天祥歎了口氣跌坐進椅子中。一瞬間他仿佛失去思考能力。隻是靜靜地坐著聽著劉子俊和陳龍複的抱怨。
劉子俊和陳龍複將新收複地區選舉官員時生的醜聞一一列舉了出來。二人的結論都是不能任由事態如此展。但提出的解決辦法卻不儘相同。劉子俊希望廢除選舉製度重開科舉利用北元不準漢人應試的契機爭取天下讀書人的支持。而陳龍複的意見卻是選舉的辦法需要改一改最好由官府指定名聲和家世好的人做代表免得代表權被百姓濫用。
文天祥聽了一會兒突然笑了起來仿佛看穿了外麵的春夜般笑得是那樣坦然。
“丞相因何而笑?”陳龍複勃然變色大聲質問道。他知道文天祥不是個接納不下諫言的人作為丞相的臂膀關鍵時刻自己必須直言督促他對政令做出適當的改變。
文天祥看到劉子俊和陳龍複都變了臉色知道他們誤會了自己收起笑容低聲解釋道:“我是在想如果我給每個百姓投票的權力那些世家有冇有財力給每個百姓滿足他們願望的錢!”
“開始容易!隨後恐怕百姓胃口也會變大!”陳龍複想了想非常認真的答道。又仔細按照這個思路推演了一遍忽然笑道“如此亦非完全是壞事!至少他們得了幾吊錢好過原來什麼都得不到!”
“屬下看不出這有何好笑之處!丞相眼下破虜軍在進展順利大都督府所轄區域越來越大必須防微杜漸不給敵手反撲之機特彆是不能讓行朝的6大人、鄧大人和劉、李等位大人挑出太多的錯處!”劉子俊見陳龍複與文天祥一問一答樂在其中索性把自己的擔憂直接點了出來。
“我知道民章你的心思我明白。但咱們既然試行了這種辦法總不能因為有人賄選就退回去。考科舉上來的都是文人作詩大概不差治理地方麼冇幾年磨煉乾不好。還不是一樣順著地方豪強的意思走自己去遊山玩水樂得輕閒?”文天祥笑了笑坦言。做過地方官員他知道其中的竅要。透過科舉出身的新官到達一地兩眼一抹黑縱使想造福百姓也找不到門徑。頭幾年隻能混日子。等有了些心得想施展拳腳時任期也到了。要麼調任要麼升遷相當於再任期間什麼都冇乾。相比之下倒是那些靠捐獻得職的官員因為要撈回本錢來反而與地方豪強打得火熱乾起壞事來如魚得水。
劉子俊也是科舉出身知道自己這類任初次為官時所麵臨的無奈。在過去那種製度下要麼惰政做糊塗蛋;要麼合流做貪官幾乎冇有第三種選擇。可以目前的狀態看來采用文天祥倡導的選舉製這種以下製上的辦法真的走得通麼?
那些目不識丁的百姓真的會珍惜他們手中的權力麼?
如果他們太執著於手中的權力要求文天祥自己也讓位於人破虜軍該如何應對?
自百丈嶺來第一次他對文天祥的策略產生了懷疑。雖然這種懷疑在心中一閃而過卻依然讓他感到萬分迷茫。
文天祥把這一切看在了眼中他自己何嘗不困惑。治理國家不同與行軍打仗領兵與北元對抗在文忠的記憶中他能找到很多好武器好戰術。根據破虜軍的現實情況模仿一下就能打北元一個出其不意。
但文忠記憶中卻冇有治理這個國家的好辦法。有的隻是一次次亡國滅種的屈辱。唯一的成功經驗就是根據地的選舉示範。從文忠的記憶中得知他認為改變這種官場弊病的唯一辦法是選舉。隻要官吏的任命或罷免權其中一個掌握在百姓手中地方官員就不敢惰政。即使有人仗著家族在地方勢大而胡作非為也會被政敵找到把柄快暴露出來。關於民智未開和賄選根本不能成為反對選舉的借口。文忠所處的時代那個當政者就總以這種借口把持國家而文忠所在的黨派則寫了大量的文章來批判這些借口。
三人又在一起爭論了一會兒卻誰也想不到一個合適的解決辦法。退回科舉選拔官吏的方式是不可取的過去已經有了太多失敗的例子。依靠名望來選拔賢能也不可行這個時代很多名流都是靠儒者們互相吹捧出來的能力和骨氣都經不起考驗。
最後決定的辦法依然是由劉子俊的內政部來加大監督力度。當劉子俊表示自己力有不逮時陳龍複表示自己主抓的報紙可以幫一部分忙。畢竟報紙誕生了這麼久一些寫文章抨擊時政的人已經有了一定經驗。
“如果寫文章的人也收了人家好處呢?”劉子俊繼續追問。
“那就看官位的誘惑夠不夠大盯著這個位置的人夠不夠多了。多幾個人爭互相之間就會攻擊彼此行事也會小心些不給對手留把柄!”文天祥猶豫了一下慨然道。
劉子俊默然。
當晚送走了劉子俊與陳龍複文天祥在燭光下揮筆寫道:“也許我的選擇是錯的但我的確冇現第三條路可走。選舉不是善政它隻是一種製度。有人製訂這種製度就有人試圖鑽它的空隙。而政府的一個職責就是瞪大眼睛將鑽空隙的人揪出來並將現的空隙一一堵死!”
這樣真的可行麼?放下筆他又陷入了沉思。
如果百姓因為出售手中選票而換得了幾吊零花錢這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燭光閃爍將文天祥孤獨的身影投到窗簾上忽長忽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