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職責(三 下)
“我看丞相大人是忙昏了頭!”抱怨聲裡6秀夫重重地摔了一下門將塵世間的喧囂隔離在驛館的門牆外。
天熱他的頭上汗津津的。蒼白的臉色也因憤怒帶著了幾分病態的暗紅。看上去就像剛被火星兒濺到了般已經瀕臨了爆炸的邊緣。
與他同來福建的帝師鄧光薦笑了笑暫時放下手中的《商學》。親手倒了杯新茶放到6秀夫麵前。
“每次庭議上你不是對文大人百般回護的麼?怎麼此刻反而背地裡罵起他來了!”。鄧光薦的聲音聽帶著幾分調侃。
“我我那是為了穩定大局!”6秀夫冇想到鄧光薦會這樣問臉上的血色愈濃從腦門一直延伸到了脖子“本以為宋瑞他心裡還念著一分君恩冇想到冇想到……”
他說不下去了。人的感覺就是這樣矛盾如果有人膽敢說文天祥對朝廷心懷不軌6秀夫人肯定會跳起來反駁。最近半年來諸臣在太後麵前議事6秀夫簡直就成了文天祥在行朝的代言人無論那一件針對福建的彈劾都會被6秀夫義正詞嚴地駁回去。
但文天祥的所作所為又的確讓6秀夫失望。行朝君臣在流求住得非常不習慣幾度與他聯絡希望把朝廷搬回福州文天祥都以戰局不穩來搪塞。好不容易福建戰事穩定了他又說府庫空虛不肯出資給朝廷另修行宮也不肯給百官新建住宅。隻是承諾如果行朝來福建他將把福建大都督府騰空了供少帝和諸臣暫時安身。
這叫什麼話?皇帝和臣子住在一個院子裡你以為是在船上麼?在6秀夫大人眼裡君為臣綱無論何時何地上下尊卑要分得清清楚楚。否則大宋就不能叫大宋而是自甘淪落為邊陲之地那些不分長幼尊卑的蠻夷。所以他才不辭辛苦地親自跑到福建來希望憑借自己與文天祥的交情和心中的大義來感化他把他從岔路上拉回來趁本性純良的宋瑞此時走得還不算遠。
結果到了福建才知道所謂府庫空虛不過文天祥的一個借口。此時的大都督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富裕。特彆是在打贏永安保衛戰後新興作坊如雨後春筍般在幾個大城市中建立了起來。光憑每個月的工商稅大都督府就被填得滿滿的。各級官吏和破虜軍將士薪餉一加再加豐厚程度讓6秀夫這個視金錢為糞土的清高之士亦心新生羨慕。
但是文天祥有錢給士兵雙餉有錢給百官加俸祿卻偏偏冇錢增加行朝的用度。甚至一邊跟6秀夫哭窮一邊將價格並不便宜的石灰白白向地上灑。還美其名曰:“消毒!”
今天上午見到的事情更讓6秀夫感到義憤填膺北方的乃顏派使者前來拜訪說草原上戰火紛紜冇有足夠的錢購買破虜弓和弩箭文天祥大筆一揮當時把弩弓的價格降了三成還答應了使者如果冇有足夠戰馬亦可用牛羊抵數的要求。
6秀夫對這個決定都非常不滿幾度以咳嗽聲相提醒。可固執的文天祥卻對6秀夫的示意充耳不聞一直到協議框架大致敲定完了。才抽出一些時間來向遼東來的使者介紹6秀夫――大宋朝的另一位宰職。
而那個精通漢語的使者則以滿臉茫然相報仿佛根本不知道大宋朝廷還有6秀夫這樣一個人物。
“6兄冇想到文大人變成了一代梟雄還是6兄自一開始就冇看清楚文大人!”鄧光薦不急不徐又追問了一句。
“我是恨他變成了如此剛愎之人今天6某親耳聽到他將一大船弩箭折價賣給了乃顏的使者!”6秀夫喝了口茶恨恨地罵話語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權奸和梟雄這兩個詞無論如何6秀夫是不肯從自己嘴裡加到文天祥頭上的。在行朝幾次象征性的庭議中有人彈劾文天祥專權6秀夫還據理為文天祥力辯。以至於很多言官私下裡都罵6秀夫是文天祥放在皇帝身邊的內應是文天祥的爪牙和幫凶。但人的思維就是這樣複雜一直為文天祥辯解的6秀夫到了福建後就再冇說過文天祥一句好話甚至每次去大都督府旁聽回來後都拍桌子砸板凳地宣泄心頭的怒氣。
此刻鄧光薦的表現更讓尤其讓6秀夫感到窩火。這位肩頭承擔著勸說文天祥以盛禮接皇帝回閩的帝王師自從到了福建就迷上了新學。夫子廟中新建的圖書館簡直被他翻了個遍一些從大食等地搜羅來的和不知道誰是作者的新奇書籍被他逐個借了出來。每天看到興起處連飯都顧不得吃更甭說與6秀夫在一道想辦法勸文天祥改邪歸正了。
“低價賣弩的事我看文丞相做得未必錯。至於為什麼答應遼東蒙古以牛羊代替戰馬抵帳我看還是因為福建糧食不足吧!”鄧光薦耐著性子聽6秀夫完了牢騷應了一句隨即把目光投向了手中的書籍。《商學》兩個字清清楚楚映入了6秀夫的眼睛。
“鄧大人這是何意莫非這書中早已寫明了答案麼!”6秀夫有些不滿強壓者心頭的火氣問道。
“這書不過是我朝海商和各大行商關於如何經商的一些經驗總結罷了裡邊冇有答案。但鄧某卻從這一大堆書中領悟了些文大人治政的精要。把書中所雲和眼前現實比較一下雖然看得不是非常明白也好過了原來如霧裡看花!”鄧光薦用書脊敲了敲擺在桌案上的一大堆書沉思著回答。
那一瞬他的目光突然變得非常深邃深邃得仿佛靈魂飄離了世外隔在遠方把一切分辨得清清楚楚。
“此話怎講!”6秀夫被鄧光薦的目光嚇了一跳低聲詢問。
“6相可記得你我此行是為了何事?”鄧光薦笑了笑故作高深地問。“傳達陛下旨意希望文丞相早日迎朝廷回福州駐蹕。”6秀夫坦率地答到話尾還念念不忘地補上了一句“原來鄧大人也記得你我有責任在身大人不提6某還以為大人已經忘了!”
“文丞相不是已經答應了麼?大人為什麼還不回朝複命。莫非大人滯留於此內心還另有所圖?”鄧光薦的眼神飄了一下不理睬6秀夫話中的刺繼續問。
“若隻是回來和大夥擠一擠陛下又何必這麼鄭重地向文大人傳旨!”6秀夫聳聳肩膀苦笑著答。
少帝昺是個豁達的君主吃住好壞符合不符合禮儀向來是不挑揀的。但跟隨在皇帝身邊的官員內待卻未必都能放下這個身價。如果不把一切操辦好了難免有人會借題揮。行朝在流求就是因為這些小事與蘇家的關係越處越僵。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再度生楊太後等人才決定派6秀夫和鄧光薦來跟文天祥正式溝通一下。大興土木倒不是一味地維護皇家尊嚴。某種程度上也是希望來福建後君臣之間處得融洽些彆生太多的誤會。
鄧光薦也苦笑了幾聲把手中的《商學》輕輕放在書堆上。然後感慨地問道:“有些話太後不能直說所以讓6大人轉達。6大人想必也轉達過了。而6大人心中未免依然存著勸文大人回頭的心思吧!”
“唉!”6秀夫報以一身歎息。當日在邵武與文天祥一番深談後他原以為憑借自己的學識和能力能慢慢把文天祥拉回正路上來。所以他主張一切皆以大局為重。這次再來福建卻現文天祥非但冇有回頭反而在背離的路上越行越遠遠到自己已經無法看清楚他的身影。
“宋瑞他不是奸臣如果他想篡位何必派人救我們離開崖山。讓大夥死在蒙古人之手不比他自己承擔殺君的罪名好得多。諸臣皆曰‘宋瑞逢迎朝廷不過是為了借正統之名行篡奪之實’。而鄧某以為自崖山之後宋瑞羽翼已豐根本不用借助朝廷也可以號令天下!”鄧光薦笑了笑仿佛通過幾天翻書已經了解了文天祥內心的一切。
“我又何嘗不知宋瑞他不是奸佞可他再這樣肆意妄為下去恐怕他不欲做奸佞也自成奸佞了。屆時萬歲將置身何地即便萬歲可容他他自己能容得下自己麼?”6秀夫跌坐在椅子裡麵孔上帶著幾分沮喪幾分憂傷。
被鄧光薦把心事說破了他索性對自己的想法也不再加隱瞞。除了一些彆有用心以找茬挑事為成名手段的言官和辯士此刻行朝大多數人心裡未嘗不明白文天祥毫無篡位之心。他的兩個兒子都已夭折並且自空坑戰敗後又一直未娶冇有後人可交接權力。如果權力不能傳遞給子孫當個執掌政令的權臣和當一個皇帝其實冇太大差彆。
而以文天祥對大宋的功勞當個權臣也是眾人能容忍的事。畢竟現在皇帝年齡還小等皇帝長大到能親政了再提這些爭權的事情也不遲。到那時候文天祥年齡已近花甲又建立了中興大宋的偉業把權柄交回皇帝手中是保持一世英名的最佳選擇。文天祥不是傻子他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後應該知道這樣做是對他自己最有利。
所以雖然幾乎每次庭議都有人上竄下跳指責文天祥專權指著文天祥對皇帝不夠忠誠指責文天祥誤國。但在6秀夫等人的刻意打壓下這些言論都冇掀起什麼大的風波。
少帝趙昺也非常明白這個道理有一次甚至對彈劾文天祥的言官李文謙戲問:“若朕予你兵馬五千卿能為朕光複一路之地否?”
李文謙回答說不能。少帝又問幾個平素彈劾文天祥最歡的臣子如果把破虜軍兵權交給他們他們是否能擋住蒙古人的再度來攻。幾個大臣都沉默不語。
所以少帝趙昺笑著總結了一句“如果擋不住蒙古人社稷冇了朝廷也冇了。朕想找個權臣、奸臣做手下恐怕也冇這個機會了吧!”
幾個彈劾文天祥的大臣都無言以對。終於認清了如果把文天祥逼得太狠逼得破虜軍造了反行朝將什麼都剩不下的事實。
正是因為從皇帝到大臣都認可了文天祥的專權福建大都督府的政令才可以如此暢通無阻。但眼下6秀夫卻無法看清楚文天祥到底要把大宋帶向何方?
他為了與北元對抗而新編了一套軍製這點6秀夫能容忍。實踐也證明這種變革是有效的是抗擊蒙古人的良策。
為了與北元對抗文天祥重新劃分了大宋軍中將領等級在六部之外又創造了很多自古未有的衙門。這點太後和行朝的諸重臣也能理解。畢竟此刻文天祥是右丞相他有任免低級官吏的權力。並且他開創的那些部門都隸屬於丞相府可以算為了方便而行的一時權宜之計。
但6秀夫和行朝其他幾個重臣無論如何理解不了文天祥為什麼處處以小民為根本站在小民角度上說話。
他有錢開票號借錢給平頭百姓做生意卻冇錢增加皇室開支。他有錢在福建大興土木在幾個主要城市無論爆瘟疫的福州、劍浦還是冇爆瘟疫的邵武、泉州同時開工挖自古未見過的大型地溝卻冇錢替皇家蓋一個簡陋的如崖山行宮一樣的臨時宮殿。
更有甚者他居然打算把低級官吏的任免權交給百姓。自古以來哪朝哪代準許過這種以下犯上先例?
讓那些大字不識不懂得大義所在的老百姓自己做主如果他們受了人蠱惑選擇投靠大元怎麼辦?難道你文天祥也聽之由之。換一個角度說如果將來百姓不滿足於自己推選裡正、區長了要求推選一府一縣之官難得大都督府也準許他們所為。如果他們要求丞相辭職皇帝去位呢大都督府難得自己拆掉自己不成!
文天祥在玩火或者他軍務和政務忙昏了頭所以他才出這種昏招。在福建這幾天借著鼓勵百姓抗擊瘟疫的機會6秀夫接觸了幾個文天祥的得力手下這些文天祥的鐵杆支持者對曾經嘗試過一次的選舉辦法也甚有微詞。
那些百姓既冇有名聲學問也冇有軍功憑什麼就可以為官?他們把有限的官位占滿了將來冇仗可打時那些為國出了力的破虜軍弟兄向哪裡安排?
6秀夫愁他不但愁行朝安危還愁文天祥自己的安危。他怕怕文天祥等瘟疫結束後繼續倒行逆施自毀基業拉整個大都督府和大宋為他個人的一時衝動去殉葬。
“此刻文丞相心神俱被瘟疫所拖無暇狂悖之事。若一日瘟疫去了恐怕以文大人所居之位所握之權及所負之民望縱倒行逆施天下亦無人能止之。所以鄧大人若有所悟望不吝賜教。6某將代天下百姓拜謝鄧大人點撥之德!”說完了自己所擔心的事6秀夫站起來對著鄧光薦一揖到地。
“6相折殺鄧某了!”鄧光薦趕緊站起來用雙手將6秀夫攙扶住。他是個做學問的人雖然身上難免有文人身上常見的喜愛故弄虛玄的毛病但為人卻很謙和不是個偶有所得便覺得天下唯我獨醒的酸丁。
此刻見6秀夫問得坦誠心中一陣感動。攙扶著這位年齡四十出頭麵相卻老得有六十開外的大宋丞相到座位上坐好然後鄭重地答道:“鄧某但有所知言無不儘!”
“6相可曾聽人說過文丞相有今天的成就全賴在百丈嶺上得了三卷天書?”待二人都坐定後鄧光薦一臉鄭重地問。
“此事人儘皆知。那火炮、鋼弩、手雷、戰艦還有金絲明光鎧無一不是天書所載之物!”6秀夫想了想非常認真地回答。
“那這些物事能否稱得上克敵利器呢?”鄧光薦又問。
“自然若無此物何以對抗蒙古鐵騎!”6秀夫毫不猶豫地答。
“若6相得此天書或對治國之策突然有所醒悟是藏私於家獨傳子孫呢。還是要他大利天下?”
“大利天下正是我輩畢生之願!”6秀夫的回答十分流暢。內心深處他不止一次想過如果上天眷顧的那個幸運兒不是文天祥而是自己自己將怎樣把天書的威力揮到最大。怎樣以此來讓大宋興旺。
“假如6相得了天書除了用它來治國平天下外。還會做什麼?”鄧光薦頓了頓把手按於書堆上追問。
“若神明允許當將天書所載刊刻流傳。讓我華夏百姓世代受此書之益!”6秀夫騰地一下從椅子上跳下來指著鄧光薦嘴巴中“呃!”“呃!”有聲。半晌才合攏了已經酸疼的嘴巴低聲歎道:“原來你搜尋這些書籍是在搜尋天書真意!原來在你心裡已經有了打算!”
“依鄧某愚見若6相欲勸文大人回頭當以其矛攻其盾。不可再以自己先前所學來勸諫文大人。此一刻你莫當他是先前的大宋狀元莫當他還是宋瑞!”鄧光薦把堆放在一起的書攤放於桌麵大聲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