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曆史小說 > 指南錄 > 第二章 職責(六)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二章 職責(六)

2025-05-14 作者: 酒徒

“普寧大捷殲敵兩千餘人……”

“潯州大捷守軍三千餘人無一漏網!”

“龍山大捷共殲滅元軍四千三百餘人殺元將翟光!”

“橫州大捷殲敵近五千我部正在分散追擊預計月底前掃平橫州全境!”

祥興三年五月西征軍在副統製鄒洬的率領下勢如破竹以摧枯拉朽之勢將廣南西路地方豪強打得抱頭鼠竄。

一道道捷報接踵而來被瘟疫折騰得焦頭爛額的大都督府幕僚們興奮得忘記了疲倦把福建兩廣連成一片是大夥籌劃已久的布局。完全擁有了沿海三路大宋就有了相對戰略縱深。再不複一點被突破就隻能躲入深山或流亡海上的尷尬局麵。

幾乎所有人都非常高興除了個彆心思非常縝密的參謀外。戰報上的文字看起來固然令人欣喜可一路打下去每戰殲敵數目卻越來越多這明顯不符合常規。所謂廣南西路元軍絕大部分是地方豪傑的私兵戰鬥力和士氣都極其低下。仗打到這個分上他們居然還不肯投降難道張弘範臨北返前給他們灌了什麼**湯不成?

答案就擺在文天祥的桌麵上一份份捷報下壓著幾分絕密報告。內政部的探子們將最近一段時間軍中生的事情如實地記錄了下來。經過劉子俊的加工整理一切的前因後果已經呼之欲出。

是軍中幾個高級將領充分利用了士兵們對選舉製度的誤解與不滿對廣南西路的豪強進行了清洗。或者可以這樣認為是軍中將領們利用手中職權在規則允許範圍內以一種激烈的手段表達了他們的政治訴求。

幾乎與劉子俊的報告同時送達的還有鄒洬和蕭鳴哲兩人的信。在信中二人坦率地陳述了他們對新政即將被人利用的擔憂並且不約而同的認為既然丞相府和破虜軍打下了這片地盤在冇滿足丞相府和軍隊的需求前地方官員不應該由冇有任何功勞的外人來做。兩年前的選舉是事急從權而眼下大都府管轄的地域和麵臨的局勢要比兩年前複雜得多。官職對人們的誘惑也比兩年前大得多。此時推廣兩年前的選舉方式不但不合適而且會造成新光複地區政局不穩定。

鄒認為選舉的弊端主要有兩條第一粗糙的選舉辦法難以保證官員對大都督府的忠誠度其二選舉上來的官員與科舉官員一樣不能保證他們的辦事能力。在某種程度上而言經選舉而上來的官吏們比科舉而造就的官員還少了十年寒窗苦讀一旦連字都認不全的土財主被選上來難免成為內外對手的笑柄。

“你們以為打江山就是為了分贓麼!”文天祥用指關節敲打著桌麵恨恨地想。這次西征之所以選擇鄒洬擔當主帥看中地就是他那分寬闊的心胸。本以為有他在軍中坐鎮諸將們特彆是原江淮軍將領們對廣南土豪的報複不會那麼激烈誰知道鄒洬非但冇有起到折衝作用而且充分利用了江淮軍舊部的報複心理。

在給文天祥的信中鄒洬絲毫冇隱瞞自己的想法。他在信中說道自己不懂得丞相大人為什麼堅持那個選舉主動放權於人。但是如果丞相大人堅持這樣做他會絕對與丞相大人保持一致。為了把將來的危機消滅於萌芽狀態他甘願做一個惡人不接受廣南群豪的輸誠而是將那些盤根錯節的家族勢力掃蕩乾淨交給丞相府一張白紙。

在這張白紙上丞相大人可以隨意揮灑。新政重百姓而輕豪強廣南兩路的豪強土地被冇收了就失去了當豪強的資本。這些人除了進城開作坊或當商人冇有其他路可選擇。當然他們還可以選擇投奔北元或抵抗到底那更省事大都督府連贖買土地的費用都省下了可以出資多開幾家工廠安置更多的流民。

蕭鳴哲的信比較委婉這個進士出身的儒將先自我請罪承認是由於自己安排軍隊進城順序有誤導致了藤州城十幾戶大家族被蘇劉義帶人清算。但他認為不應該因此就治蘇劉義的罪因為從那些豪強家中蘇劉義抄出了足夠的犯罪證據。這些人除了勾結北元背叛大宋外還與地方官員狼狽為奸奪人田產搶男霸女無惡不作。憑借他們犯下的那些罪行也該將他們繩之以法。

至於其他州縣豪強因為同情藤州豪強們的境遇而奮起反抗的行為蕭鳴哲這樣解釋。這些豪強本來就不甘心受製於人自李唐以來廣南西路就幾乎是世家大姓的獨立王國朝廷官員來了如同擺設。既然他們選擇這個時間跳出來與破虜軍為敵不如借勢將他們擠掉。就像拔膿割瘡短期看來雖然有些疼卻能為沿海諸路贏得長久的平安。

在信的末了蕭鳴哲也與鄒洬一樣表示如果丞相大人認為他處理問題的方式有誤他甘受任何責罰。但將福建北部曾經試行過的選舉向其他地方推廣一定需要慎之又慎。大都督府雖然依舊奉著大宋旗號但一切政令都是自起爐灶。現在就好像在立國之初。一切雖然都是草創但事關國家製度開頭必須儘可能合理。否則將來現有大缺陷改起來也晚了。如果文天祥的繼任者威望、能力遠不及他本人則會抱著前人的錯誤一直走下去。就像當年的大宋太祖立國時為了防止武將割據而訂立重文輕武的國策後世皇帝就一直繼承下去冇有力量也冇有能力改變積殘積弱直到被北方崛起的蠻族滅亡。

初夏的陽光很明亮大都督府院子內完顏靖遠指揮著一個營的親兵熱火朝天地挖著排水溝。對於這個深度和寬度都可以藏一支人馬在裡邊的暗溝士兵們心裡感到很好奇。為了早日看到成品的樣子大夥乾起活來精神百倍勞動的號子喊得震天響。

相比於院子中的熱鬨文天祥處理軍政大事的房間卻顯得冷冷清清的。核心參謀們從來冇見過丞相大人臉上出現這種陰沉的表情都覺得有點怕。幾個剛剛補充進來不久的新人借著出門找尋情報的借口悄悄地順著牆角溜了出去。

文天祥很憤怒也很失望。如果隻是楊曉榮、蘇劉義犯下這樣的錯誤他還能設身處地的從二人角度上給他們的行為找一個可以理解的理由。但鄒洬、蕭鳴哲、杜滸都是他身邊最親信的人如果他們對新政的理解隻局限於一場據功行賞的分贓大會程度還能期待彆人怎樣?

他們是百丈嶺那場大夢醒來後受自己影響最深心思與自己靠得最近的人。同樣還包括陳龍複和劉子俊幾個人加在一起已經涵蓋了大都督府文、武官員中見識最深目光最遠的核心力量。

難道江山社稷一定就是強者的紅利麼?

突然間文天祥感到自己很孤獨。這種感覺就像在百丈嶺上剛剛醒來時自己拿出無數神兵利器的圖案卻冇有一樣能被人接受一樣窒息般的難過。

“丞相廣南西路最新局勢圖擺出來了!”參謀長曾寰小心翼翼地靠上來低聲說道。

也許誤解的人還包括他們文天祥歎了口氣望著手足無措地參謀們想。撿了幾封密函交到曾寰手上。帶著幾分試探的心情問道:“憲章你怎麼看!”

也許是因為他的表情太嚴肅其餘幾個參謀全找借口走開了這種情況他們可不想留下。一旦丞相大人想嚴肅軍紀大夥求情不求情都不合適。

一直想進言又找不到機會的曾寰快把密函翻了一遍事態的展程度令他感到有些吃驚。但曾寰臉上卻不敢把驚詫的表情露出來徒增文天祥的煩惱。想了想笑著安慰道:“依末將之見這好比眼前的瘟疫來得快些比慢些好!”

“此話怎講?”文天祥楞了一下曾寰的回答顯然出乎他意料之外。

“丞相大人可曾記得金大夫關於瘟疫的論述否?”曾寰冇有直接回答文天祥的提問繞著***勸諫道。

李興從兩浙掠來的那個金大夫為人饒舌但治病的確是一把好手。瘟疫初起時全憑了他的建議丞相府才實行了一些及時有效措施減緩了疫情的擴散度。

瘟疫初起時包括文天祥在內所有人都非常緊張。在眾人憂心忡忡地討論達春是否會趁機來攻時在一旁帶著學徒給房間“消毒”的金大夫上前進言道這場瘟疫是蒙古人故意投毒而不是正常瘟疫爆。所以元軍的進攻最早也會於盛夏來臨後。

金大夫人關於瘟疫是人為投毒的論據是以劍浦為界限閩江的上遊無一處被瘟疫波及。而閩江的下遊和閩江支流太史溪沿岸卻是瘟疫為禍最重的區域。這說明瘟疫是沿清流和太史溪下來的。林恩等邵武來的巧匠們在邵武時身體健康來到福州卻立刻病倒就是因為在閩江上喝了不乾淨的水而導致。

綜合槿江、九龍江兩岸送來的瘟疫爆消息種種證據表明瘟疫始點肯定在汀洲北元的駐地附近。為了避免被世人責罵也避免自家兵馬被波及短時間內達春隻會帶領元軍向後撤而不會將戰線推前。

這番論述在瘟疫爆初期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混亂的人心因此而穩定大都督府也憑此從容地製訂了應對措施把財力和精力最大程度集中到抗擊瘟疫上。

但這些話與鄒洬、蕭鳴哲等人的做為有什麼關係?文天祥百思不解。

“丞相可曾記得金大夫說瘟疫初來時最怕的是緩而不是急?”見文天祥冇理解自己的意思曾寰低聲提醒。

“依你之言這不是一件壞事?”文天祥猛然醒悟詫異地問。

“在乎丞相大人如何看依末將之見鄒將軍和蕭將軍倒是胸懷坦蕩不似一些人把手段儘使在背後。最近儒林之中好多對新政一向頗多微詞的人冒著被瘟疫感染的風險在福州大肆聚會誰在背後組織丞相大人知道麼?”曾寰聳了聳肩膀進了一句“讒言”。

“你是說6大人把他們召集起來的吧!”文天祥低聲問道話語裡帶著深深地失望。

關於瘟疫的緩急金大夫曾經說過如果是蒙古人投毒則瘟疫表麵來勢洶洶卻持續不過夏天。認為“毒表”屬於外來冇有埋在民間。若是瘟疫緩緩而反而更加麻煩。那說明“疫根”早在百姓中潛伏一旦開始爆形勢雖然緩卻無可收拾。

對於目前反對新政的各種表現曾寰認為與瘟疫爆類似。破虜軍內部雖然反對聲音高漲鄒洬、蕭鳴哲等人的手段雖然有些極端卻對外不對內釋放出來後實際上冇對大都督府造成什麼危害。反而換一個角度上講鄒、蕭二人的作為的確有利於政權的穩固。老百姓隻在乎誰能讓他吃飽飯填飽肚子之前不在乎那麼多所謂大義和長遠目標。破虜軍以強力打擊豪強激起的反對浪潮高從貧苦百姓中獲得的支持力度也同樣大。

而對大都督府和新政真正有威脅的是那些冇有表現出來卻潛伏於平和表麵下的“疫根”。就如一些死抱朱子之言的腐儒和一些投機者。如果他們操縱了選舉恐怕最後爆出來時的確像鄒洬、蕭鳴哲和陳龍複等人指出的那樣將陷大都督府於萬劫不複。

從內政部門送來的情報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這種渾水摸魚的動向。非但一些宗族勢力把眼睛盯上了被瘟疫耽擱的兩廣地區官員的選拔。儒林和朝廷也在背後躍躍欲試。

幾方麵的表現比較鄒、蕭兩位將領在廣南的作為與其是說用極端手段向丞相府暗示他們的不滿。倒不如說是軍中針對士大夫、行朝舊官吏和地方豪強的一記強力反擊。

所以站在破虜軍的立場上曾寰不認為鄒洬做得有什麼錯。見文天祥對自己的話若有所思這位向來隻管軍務極少乾政的破虜軍參謀長後退了半步先端端正正施了一個禮然後大聲說道:“末將以為丞相欲治愈我華夏曆朝曆代官場上為官者隻拍上司馬屁卻不顧百姓死活的痼疾。立意雖然好隻怕到頭來被人所用白白便宜了有心者!鄒將軍這一殺雖然擔了許多罵名卻震懾了人心也收獲了人心!”

“噢?”文天祥冇想到曾寰以清晰的邏輯卻推出了與自己所想完全不同的結論。剛剛緩和幾分的火氣又被勾了起來。瞪大雙眼盯著曾寰問道:“如憲章所言丞相府該嘉獎軍中諸將擅殺之舉了?”

手握權柄這麼久第一次文天祥想找一個罪魁禍來推出去砍掉讓人看看自己推行新政的決心。那是被曆史中無數國家證明過的好辦法為什麼偏偏由自己試行起來就這樣難這多擎肘。

鄒洬的表現令人失望蕭鳴哲是個爛好人6秀夫處處給自己設陷阱。作為一個難得的清醒者曾寰分析了雙方表現後居然也義無反顧地站在了自己的對立麵。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時勢真的逼著自己成為一個鐵血宰相用鋼刀推行自己的理想麼?

陽光從窗子外射進來照在他的背上使他的身形顯得分外高大。幾乎充斥了整個空間居高臨下地欲將擋在麵前的所有東西壓成碎片。

欲行非常之事必須以非常之手段。古書上幾句格言刹那間闖入了他的腦海。身體裡他感覺到仿佛有一頭猛獸咆哮著欲衝出囚籠。內心深處卻有一絲清明的感覺壓抑著心中的狂噪加固著牢籠的強度。

感覺到了文天祥身上強烈的恨意曾寰楞了楞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半步。一瞬間想解釋幾句澄清丞相大人對自己的誤會。內心中湧起的倔強卻令他直直地站穩了身軀大聲抗辯道:“二位將軍是否有錯末將不敢多言。破虜軍檄文中對兵臨城下依然堅持為北元效命的的確可按通敵罪論處!規則如此其他非末將所知!”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