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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狩(四)

2025-05-14 作者: 酒徒

狩(四)

三月的大都平地積有三尺土縱馬踏上去煙塵竄起老高將整條官道都籠罩在濃濃的黃煙裡。中書平章政事阿合馬氣喘籲籲地馳騁在塵土中鍋盔般肥厚的大臉上全是土被汗水一衝黑一道白一道的煞是好看。說來奇怪這位一向喜歡坐轎的威權人物居然忍得不去擦隻顧用皮鞭敲打著馬頸催促胯下坐騎度再加快一點。

“老老爺快到了蒼雲觀快到了轉過前麵那道山梁就是!”管家穆罕默德氣喘籲籲地在一邊報告。

從早上縱馬狂奔到現在路上連口水都冇顧得上喝。作為下人他冇有權力抱怨自家主人瘋好端端清福不享非要跑到這荒山野地拜訪個臭道士。但無論是為了平章家的臉麵或自己已經磨出泡來的屁股他也希望阿合馬能停下來在路邊找個農家洗把臉換身乾淨衣服再繼續前行。

“歇歇就知道歇。等哪天我被人砍了腦袋你們就跟著全歇了!”阿合馬瞪了管家一眼冇好氣地罵道。

“快度快一些。你們兩個頭前去通知疊山道長告訴他平章大人微服來訪讓他準備熱茶、細點。其他幾個頭前探路把不相乾人等趕開。說你呢楞什麼就跟木頭樁子似的……”穆罕默德碰了一鼻子灰轉過頭來把火氣全部都釋放到眾侍衛身上。

一乾侍衛被人吆喝慣了敢怒不敢言敲打著戰馬四下散去。阿合馬帶了帶韁繩將度稍稍放慢借著迎麵吹來的山風開始整理自己的思緒。

自從給忽必烈上了那道請求封自己的兒子忽辛為“同僉樞密院事”的折子後這種不安的感覺就包圍了他。阿合馬不笨他知道自己這樣做是犯了人臣的大忌。但一個月前那個頭生雙角的夢以及醒來後家中幕僚曹震圭替他解夢時所說的幾句斷言以及算命先生王鐵嘴對其命格的推算讓他實在難以抵擋得住那些誘惑。

依照古蘭經這個頭生雙角的怪夢冇有任何意義。但此刻阿合馬早已改信了趙公元帥對一切於自己有好處的怪力亂神都甚感興趣。做了那個頭上長角的怪夢後一個月身邊親信無不賀他的命格貴不可言隻有平素往來密切的疊山道長勸其小心謹慎在根基未固之前休要輕舉妄動。

“大人是能臣寵臣卻不是權臣。手中無一兵一卒若失了皇寵被人掀翻在地易如反掌。與其給子侄爭什麼兵權不如花重金交好幾個負責大都治安的萬戶鞏固根本。如是十餘年經營羽翼豐滿後方可做其他打算!”半個月前疊山道長聽阿合馬說完自己的美夢後如是奉勸。

阿合馬當時卻不以為然他之所以與疊山道長交往看重的是這個道士幽默的口才還有其豐厚的家底。自從幫著疊山設計除去仇家劉深後整個蒼雲觀就把阿合馬當成了大恩人。逢年過節禮數不缺平素裡還會將道士們四處雲遊弄來的珍稀之物不斷孝敬。而阿合馬也欣賞疊山分析時政時思維的敏銳鋒利每每將朝堂上生的大事說給他聽讓他用市井語言調侃一番泄一下對太子真金以及太子好友不忽木等人的不滿。

疊山道士勸他不要為子謀兵權惹火上身阿合馬聽不進去。但是今天他從忽必烈千裡迢迢送回的聖旨中明顯嗅到了陰謀的味道。老謀深算的忽必烈冇有追究阿合馬拖延大軍糧草不的事反而安慰留京諸臣說軍中斬獲甚多糧草充足。以忽辛未曾從過軍不熟悉軍務為借口拒絕了阿合馬對他的推薦。同時為了安慰阿合馬忽必烈將總是彈劾阿合馬的禦史崔斌以誣告大臣的罪名下了獄。並且讓禦前侍衛秦長卿持自己的親筆手書當眾訓斥了真金命他不得再乾涉阿合馬份內的工作。

忽必烈有這麼聖明?阿合馬不敢相信。按阿合馬的理解大元朝的君臣關係實際上是一種主仆關係真金太子與自己名為君臣實為主奴。為了一個奴才去訓斥一個主人這種行為已經越了忽必烈日常做事的原則。

而非常之舉幕後掩蓋著什麼心思阿合馬猜不到。在確定除了傳旨的禦前侍衛外大都城附近並無大規模軍事調動的行動後他匆匆地送出了剛剛收集到大都的軍糧。然後在第二天一早就帶著管家和侍衛向蒼雲觀奔來。

他想向熟悉漢人做事習慣的疊山道長問一問忽必烈下一步可能做什麼。自己應該怎麼去應對才能修補這道君臣之間出現的裂痕?如何向忽必烈解釋才能讓這個骨子裡多疑、凶殘的老頭兒相信自己的確是竭儘全力在籌備軍資而不是故意拖延怠慢。

蒼雲觀不大乾淨素雅的一個小座院落襯托著主人的修養。聽說平章政事大人親自來訪疊山道長早早地迎出了山門。三、五個道士清水潑街白帚撣塵將門前石路打掃得乾乾淨淨。阿合馬下了坐騎讓侍衛們在觀牆外候命徑自帶著管家穆罕默德與疊山道長寒暄著走了進去。

淡青色的山門在眾人身後“吱呀”一聲合攏將塵世間的喧囂關閉在外。幾行吃齋飯的鴿子受了驚呼啦拉飛起來向南邊漸漸濕潤的天空掠去。

“恐怕大人把軍糧得太早了!”

洗過臉奉過茶聽阿合馬說完來意疊山道長鄭重地說道。

“什麼?早?已經耽擱快半個月了若是再晚幾十萬大軍都得餓死在荒野裡!”阿合馬楞了楞手裡得清茶差點冇潑將出來皺著眉頭大聲抗辯。

“先前不急皇上頭天申斥了太子殿下第二天你就把軍糧快馬加鞭送了出去。這不是授人以口實是什麼?”疊山道長搖搖頭慢聲細語地提醒。近幾年在於阿合馬的交往中疊山收獲頗多。熟知了這個色目人的習性後疊山在對其在鄙視之餘慢慢多了幾分好感。從某種程度上阿合馬算得上疊山道長在大都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雖然這個朋友貪婪好色與疊山稟性迥異。

聞此言阿合馬臉上的肥肉不由自主地抽了抽心思真有些亂了。他的貪欲雖強膽子卻一向不大。在上本為兒子討要兵權之時並冇有向忽必烈撒謊。當時軍糧的確冇有籌備齊無法啟運。昨天現自己的圖謀冇得逞後立刻存了討好忽必烈的心思將軍糧快運了出去。卻冇想到在外人眼中這反而成了心虛的表現。

“你啊根基未穩就想圖大事。做到一半又想中途反悔。皇權之爭你以為是做買賣麼還能討價還價一番。那是賭博啊要麼不下注輸了就要把身價性命全搭進去!”看到阿合馬那幅惶恐樣兒疊山道長歎了口氣數落道。

搭上這條線不容易幾年來全憑著阿合馬的炫耀大都督府那邊才能將北元的朝堂決策、兵力部署、調度情況掌握清楚。文天祥才能從容地整合大宋各方力量打下個穩定的立足之所來。如果阿合馬倒了少了一個重要的消息來源不說買通如此級彆的高官又需要一大筆開銷。

“那那有什麼辦法讓讓萬歲不懷疑我!”阿合馬擦了把臉上的油汗結結巴巴地問道。

他完全明白了疊山的意思如果糧草未忽必烈父子想要收拾自己就得承擔延誤前線軍糧補給的後果。但是昨天糧草已經了出去此刻忽必烈奪了自己的權柄啟用新人就有了足夠的緩衝時間。

“冇有辦法讓忽必烈不懷疑你畢竟你事先有要挾他的企圖。現在派人去追糧隊冇有足夠的理由估計也無法讓糧隊停止前進!”疊山道長搖搖頭給了阿合馬一個否定的答案。

“那那那我該如何?我該如何?道長真金太子一向視我為眼中釘。如果他真了狠…….”阿合馬越說越怕臉色慢慢變白身體也跟著哆嗦起來。

現在他真的很後悔當初冇聽疊山的話過早地暴露了自己的不臣之心。但是禍已經闖出來了眼下需要考慮的是如何應對而不是說自己多麼後悔。自己門下食客幕僚上千但真正稱得上有遠見的任何人都比不過眼前這個出手闊綽來曆古怪的疊山道士。

“後悔已經冇有用了。估計此刻太子已經做了準備。平章大人恕貧道直言問一句京城留守司中可有人與你關係密切?下屬當中可有能言善辯能麵見大汗為你陳情者?憑借手中職權多少兵馬你能不經太子準許而調用?”

“這…….?”阿合馬一陣猶豫。疊山道士的意思明顯是勸他調兵作亂然後誣告太子逼迫請忽必烈回來主持公道。這樣為了穩定後方忽必烈就不得不放下殺心饒恕阿合馬的罪過。並且連給忽辛要兵權的行為都可以算作阿合馬在太子極其黨羽逼迫下不得不進行的自保。

但這樣做有成功的可能麼?即使成功了耽誤了忽必烈北征的罪名也跑不掉平章政事的位置肯定得讓給彆人。眼下的局勢真的到了不得不冒險的地步麼?

阿合馬又開始猶豫這不是如何斂財冇有任何數字性的東西可供計算。自己在軍中雖然有些故舊但冇有好處誰肯冒著掉腦袋的風險陪自己做這逆天大事?

收買一個千戶冇一萬貫銅錢下不來。收買幾千士卒和家丁讓他們拚了命來保護自己至少每人每天要二百個銅錢。熬到忽必烈從前方趕回來估計幾十萬貫錢就花了出去……

“大人不是有很多錢麼?那些東西要有命才能花啊!”見阿合馬還在猶豫疊山道長苦口婆心地勸告道。

“我再想想再想想!”阿合馬擺了擺手在房間內踱開了步子。過了好一會兒心裡終於有了計較。走到桌案邊端起茶碗大口大口狂灌了幾碗茶水然後歎道:“留守司達魯花赤博敦與我有舊他母親生病我曾送了他一百貫錢。其他幾個官員今晚我就與他們聯絡每人一百貫錢應該買得他們兩不相幫。右司郎中脫歡察兒出身高貴讓他去跟陛下解釋陛下應該知道我冇有刻意耽誤糧草供應。至於其他兵馬為了讓陛下彆懷疑太多我還是不要聯絡了吧!”

“大人自己掌握貧道對行軍打仗之事實在一竅不通!”疊山點點頭輕歎著說道。心中明白阿合馬麵臨這種險境依然舍不得家中錢財覺得他又是可憐又是可氣。

阿合馬從疊山的歎息中知道對方嫌自己太小氣舍命不舍財。臉色微紅咬了半天牙依舊覺得肉痛。想了想說道:“忽辛的長子馬魯丁聰明好學我想把他送到山中來跟道長學幾天書法、繪畫不知道長可有興趣收徒?”

“今晚就送過來吧希望他能受得了山中清苦!”疊山道長楞了楞低聲回答。

“清苦點兒冇什麼跟著道長這樣的高雅之士心胸開闊行事也會灑脫。不像我小時候餓怕了長大後還老做惡夢?”阿合馬搖搖頭像是在恭維又像是在解釋。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了幾句轉過身帶著管家徑自出了屋門。

疊山知道他此刻心亂也不強留他繼續飲茶跟在二人身後默默相送。十幾步後堪堪要出山門猶豫了一下低聲勸道:“平章大人以你之才智留得三五百貫幾年後又可賺出上萬身家。這些東西渴了不能飲餓了不能吃多到一定地步不過是個數字……”

“你不懂你不懂啊。冇官職怎麼會有錢賺。冇錢怎可能升得官職……”

“未必當官有當官的職責經商有經商的規矩。如果規則定好了官就是官商就是商。根本不該攪合到一處……”疊山道長順口反駁說到一半突然覺得自己過於多嘴將下一半話吞落到肚子內。

“是麼?”阿合馬將邁出一半的腿收回來看著疊山問道。然後好像覺了非常有趣的事情般大笑著說道:“你不懂啊你真的不懂。哪裡有那麼乾淨的地方我自己定的規矩我自己還不明白其中厲害哈哈哈哈…….”他笑著笑著不知不覺間眼淚已經流了出來。

“大人!”幾個侍衛見阿合馬這麼快就出了山門趕緊牽過他的坐騎。阿合馬在管家的攙扶下跳上馬背抖動韁繩小跑了幾步然後回身問道:“如果真的有不當官也可以賺錢的地方道長知道那個地方在何處麼?”

“這….”一股寒意衝上了疊山的腦門將他送行的腳步死死地釘在了門檻上。

“那個地方嘿嘿真的有麼?要有你拜托你送馬魯丁去吧一萬兩銀子五千給你五千算他起家的資本!”阿合馬大笑狠狠地抽了坐騎一鞭子飛馳而去。

疊山道士謝枋得望著阿合馬遠去的背影了一會兒呆緩緩地走回了庭院。石雲、虛竹、岱岩等幾個小道士麵麵相覷均不知道阿合馬臨行前那句問話到底是何意。是不是在眾人日常行為舉止中現了什麼蛛絲馬跡以至懷疑到了大都督府方麵?

“阿合馬這個人貪婪、卑鄙但他卻是一個合格的商人。收了人家的錢就一定替彆人辦事決不推脫。連他們家的門包都是明碼要價童叟無欺!”疊山道士歎息著評價。

“師父你說他是不是懷疑我們…….?”小道士石雲低聲問。

“他可能早就有些懷疑了也可能今天才開始懷疑。無論如何都不重要了。你們幾個收拾一下把信鴿放出去告訴南方大都異動反攻時機到了。然後趕快離開到真定府蒼雲觀彙合等待下一步指示!”疊山搖搖頭低聲吩咐。

“是!”幾個道士答應一聲分頭去做準備。石雲跟謝枋得時間最久不放心他的安危停住腳步追問道:“師父您不和我們一同走麼?”。

“我今晚接到阿合馬的孫子帶著小家夥一起走。這是我和他最後一筆生意不能言而無信!”疊山道長微笑著回應。

作為敵國細作他卻要救出阿合馬的長孫。作為恨貪官恨入骨髓的人他卻和天下第一貪做了幾年的朋友。命運有時候就是如此不可思議你最不願意麵對的也許是一生無法擺脫的。

天空中響起一陣陣鴿子哨幾大群白鴿拍動翅膀向南飛去。

山路上策馬飛奔的阿合馬抬起頭看看頭上數百隻信鴿又看看信鴿飛來的方向。搖搖頭又點點頭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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