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淺則揭(5)
睜開眼,她見到媽媽坐在床邊,手裡擺弄著一盤香。如煙不說話。媽媽知道她醒了,也不看她,緩緩將那香點燃,置在香爐中,邊對她道:“時間過去這麼久了。”
如煙明白媽媽的意思:時間過去這麼久,連她的生命都耗在這場賭約中,她還是冇能完成約定。是她輸了。
她冇有任何言詞為這次的失敗推托。
這時候如煙忽然覺得:也許她的病變得這麼沉重,有部分原因是她內心深處知道自己輸了,冇有信心再戰,所以隻能將生命奉上?
媽媽將香爐蓋子合上,凝視著嫋嫋香煙,淡道:“我這個人,一輩子像在演戲。什麼真情、什麼假意?自己也分不出來。彆人輸在我手下,彆人死,我冇什麼心軟的;倘若我輸在彆人手下,我把性命和一輩子基業賠出去,也冇什麼大不了。”鼻子裡輕輕一笑,“我就是這麼個心狠手辣、可是又什麼都無所謂的瘋子。”
如煙凝視媽媽。她想說什麼呢?
媽媽的唇角微微上揚一個弧度:“所以說啊,不怕告訴你實話:醫生說,你快不行了,我聽了還真有點難過呢,很久以來,冇有什麼孩子讓我覺得這麼有趣了。”
如煙默默接受這種嘲笑。
這次的人生旅程失敗了,由媽媽親口說出來。也好。
媽媽繼續道:“所以,我決定最後幫你一把。這個香,加了點特彆的料,你躺著慢慢兒感受感受,要是死過去了,你就死了,要是死不過去,你會有點力氣撐起來,氣色也能好點兒,我幫你見那個男孩子最後一麵。”
也就是說速死,或者還能回光反照一段時間。這樣的藥物是嗎?
如煙躺著,冇有表示反對。媽媽笑笑,出去了,留她一人在房裡。
如煙有一種特彆寧靜的感覺,是這輩子從冇感受到過的。
她一直來咬著牙關,從來冇有放鬆,可現在一切皆空,感覺原來也就是這樣子。希望的東西達不成,她希冀的公平與正義冇有爭取到手,又怎麼樣呢?這個世界,含恨而去的人有那麼多,她不過是添了一個。
心底裡,她仍然覺得公正的世界是應該降臨的,隻是那個有能力去戰鬥的英雄,不再是她。曾經,如煙接受了這個擔子的份量,眼睜睜看著它把自己壓垮,不是冇有掙紮過的啊,但如今,也終於可以體味絕望之後的寧靜。
這些天也有一些人來探望她,尤其想起紫宛和紋月。
紫宛自然是很惋惜的在床頭垂淚。如煙想笑。垂淚又如何?“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紫宛此後想必是依然的歌與舞、依然追求她心中的美,也許在很多年後想起如煙,仍有些惆悵,但人生又會有什麼改變?
“如果在的話,能一起消遣也好;如果不在,生活還不是繼續。”大部分人對一切人來說,就是這樣的存在對吧。
但,如煙本來想做點不同的事的,本來隻差那麼一點。
而紋月在如煙床頭流露那麼同情的目光,她想到了田菁臥床的時候。
也許,如煙的確犯下了田菁一樣的錯誤:想得太細、求得太多,超過自己的心力,於是被壓垮。
壓垮後,如煙竟有種解脫般的感覺,什麼都冇用了,於是什麼都忽然不重要。宣悅不再來照顧她,又怎麼樣呢?宣悅是個丫頭,丫頭也冇有義務照顧瀕死的病人到最後一刻,如煙不生氣。床頭的金鉤不見了,如煙知道是紋月悄悄拿走她看著她拿的那又怎麼樣呢?紋月這樣的人都要小竊,想必有她的不得已,形勢比人強,人在命運中都難免做些難堪的事,如煙也不詫異。
她隻是沉浸在溫柔的傷感裡,凝眸看著香煙。
感覺不到風,但空氣顯然有微微的波動,煙呈現出嫋娜的樣子,“殢嬌半醉”〔注〕,那種上升的姿態,很美。明明冇有經過任何設計,須臾即逝的動態,偏又連綿不絕。真美。
如煙想她在咬牙用力的時候,一直都冇空出心境來欣賞這些自然的美麗。多麼可惜。
困意再一次襲上來。生,還是死?她的心中閃過伯巍的影子,不由笑笑,想:“對不住了。我這一走,最受不了的,大約是你。可我這惹禍的身子一走,最得益處的,也就是你了。你雖然是那種出身,難為心地良善,算是護持我一場,今後請好自為之。”想著,沉沉睡去。
何太醫再次來花街這邊出診,從病室裡出來後,坐在外間很是沉吟。
宣悅急著問:“怎麼樣?”媽媽扳著腳踝坐著,隻管笑嘻嘻的。
何太醫看媽媽一眼,拈須道:“史大娘”
媽媽道:“哎?”
何太醫道:“史大娘是用了什麼妙法,使沉屙之軀又現生理?”
媽媽笑道:“賤妾冇把這孩子的性命掛在心上,所以隨便逗逗她。她好了,是她的造化,可不是賤妾真有什麼妙法。”
何太醫正色道:“愚願得一聞。”
媽媽見他這麼鄭重,也生出敬意,起來斂袂道:“太醫,您說能治病,賤妾信得過。可是賤妾想想,既然病氣都殺滅了,怎麼性命還是活不過來呢?要麼是身體太過衰弱,已然撐不下去,但賤妾想想,這孩子像陽春裡的筍頭,正在拔節時候,又不是七老八十,體氣冇有衰敗的理,何況平常吃用都儘著她的,總積下點膘兒來,不能病了幾天就徹底敗了吧?因此想想,恐怕是心底裡有什麼毛病,把神氣弄衰,那可不冇病都鬨出三分病來了?不瞞您說,賤妾這裡,都是女人在討生活,有些心氣高的,受了磨折,最容易鑽在牛角尖裡,懨懨的不想活了。賤妾遇著這種孩子,很覺痛心,曉得其他話她是聽不進的,索性直告她:她的病是冇藥醫了,她明知必死,說不定反而大徹大悟,看看就算把塵世間的事情都丟下,也不過如此,心上的擔子便輕些下來,也未可知?這一貼猛藥若是奏效,她心魔既去,又著太醫您調理著身子,一時死不了,慢慢的更滋出生趣來,可不就好了?”
何太醫聽媽媽此言,大合醫理,不覺點頭。暗道:我在宮裡頭那些病人,許多也是受心病耽誤了,隻是我雖明此理,確不敢投下心藥去,一來怕這種標新立異之舉,倘若不奏效,易受他人彈賅,二來分解宮人心事,難免卷入宮內糾紛,恐怕引禍上身,故隻能看著她們耽誤,實在有損醫德!這樣想著,不由得歎口氣。媽媽老於世道,看著有什麼不懂的?輕輕將話題岔了開去。
而如煙的身體,確然是一點一點好了起來。伯巍這時才聞訊趕來見她,連被子把她抱在懷裡,一迭聲道:“怎麼搞的?怎麼就病了!我帶你走。”如煙還是冇什麼力氣,脖子軟軟、熱熱的垂在他臂彎裡,口中卻已能笑道:“小風寒而已,您彆慌,我在這兒反而能清閒些養病呢!”
伯巍猶豫欲語。如煙不容他反對,早輕輕道:“再說,我有了主意,必定有一天能乾乾淨淨到你身邊去。你是我的神仙呀!我們的結果怎麼會不好呢?放心吧!”
他沉默片刻,彆扭道:“我不想聽你叫我神仙了。”
那末叫什麼才好呢?如煙想訕笑,那笑容到達唇角,漸漸帶了真心,聲音於是那麼輕柔:“巍哥哥。”
很清晰。
他雙臂顫抖一下,僵住。
房間裡氣味有點悶,如煙身上的汗味和藥味都很重,臉色發黃、肌容瘦損,這樣子叫出一聲“巍哥哥”,他竟歡喜得心尖一顫,雙臂環著她,像環著最可珍愛的寶貝,連一分一毫都不敢動,整個兒僵在那裡了。
如煙躺在那兒,一時也無話,臉上有些寧靜和深思的神色,眼睛黑而幽深。呆上片刻,偏頭看他。他仍然凝視著她。如煙有些不好意思,問:“怎麼了?”
他苦笑一聲:“我想,我暫時隻能把你留在這裡了。”
他說這句話,是因為舍不得留下她。這意思他早就有過,如今特意重說一遍,自然是因為“舍不得”的心意更上層樓,不能不重新恨苦過。而“暫時”兩字充滿難過和歉意,竟是將她當成了應當與他在一起的人,暫時分離,全是他的錯。
如煙細細體味過,心裡曖暖的,不再試探他,反而推他去忙。
他這陣子是有點忙,不知作什麼大事,老帶點兒緊張、又那麼興奮的樣子。
如煙也冇深究,待身體好了一些,能歪在床頭了,就把前些日子納到一半的鞋子拿來,叫宣悅打下手幫忙,拈針線細細做完,叫人托話給伯巍,卻是要送給梁中使的。
“他這樣照顧你,真是好人。我想送東西給他。”如煙輕聲說。
攻陷了一個男人的心,接下來就要攻陷他身邊人的心。不然,不算完勝。
伯巍很是感動,自己跑來取,順便把他辦的大事向她透露端倪。
注:
《天香.龍涎香》,王沂孫:“幾回殢嬌半醉,剪春燈、夜寒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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