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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2025-05-28 作者: 無人喝彩

從姚慎開始出現在公眾的視野後,王主任就有種強烈的預感,這預感一直以來猶如梗骨在喉,讓他食寢難安,不過等姚慎真的成功並且成為科室中除他之外的第二個教授時,老王反似放下了千斤巨石一般,渾身輕鬆。這種感覺很讓人奇怪,老王甚至以為是自己胸襟開闊了不少,直到謝院長找他談過一次話之後,王主任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周一例行的大查房結束後,王主任把科室裡的醫生護士集中在辦公室裡,指著姚慎介紹道:“給大家介紹一個新同事姚慎,相信大家對他都比較熟悉了,我就不多廢話,現在要跟大家強調的是,他是我們新成立的白血病專科的負責人,中醫學院的客座教授,希望大家以後在工作上能多配合支持。”老王雖是一副大公無私笑容可掬的樣子,但科室裡的眾位醫生分明從那話中感到一種無可奈何的無力感,對此大家心知肚明,不過是不好說什麼,見姚慎麵帶微笑的逐一點頭,大家也一一回應,但也僅是回應而已,就象遇到一相熟的路人,神色中冇有更多的東西在內,倒是謝菲和幾個實習生興奮的在鼓掌,但那掌聲在寬敞的辦公室裡卻顯得很寥落。

介紹完畢,醫生們各自回到自己的桌前開醫囑。那幾個實習生眼裡帶著狂熱的崇拜,隻想聚在一起對白血病對姚慎奇跡般的崛起談點什麼,但這一可憐的願望卻被帶教老師無情的抹殺隻得乖乖的去開處方、寫病曆。隻有那跟著年齡相若的謝菲的新實習生,兩人對白血病的好奇程度冇有師生之彆,一侍主任講話完畢,就纏著姚慎再去查房。

作為中西比武的另一主角危克平,除了有點喜歡鑽營之外,基本上還是個好學上進的青年,對於姚慎成為科室裡另一頭目的事實,心理上應該是冇有憤恨不平的負麵情緒,畢竟能攻克白血病是很多醫者一生的夢想,如果說是嫉妒的話,他唯一嫉妒的就是姚慎能堂而皇之的享受謝菲的拉手撒嬌之類的豔福,在他看來,這本來應該是他該享有的權利。總之,不管是何種原因,危醫生的心情是談不上爽落,所以,待王主任、謝菲、姚慎幾人出辦公室後,危醫生在醫囑上匆匆的寫上幾筆,也跟著出了辦公室。

危醫生的目標是主任辦公室。

主任辦公室是王主任在科室裡權威的象征,老王冇事時一般就呆在那兒,做一點課題,或是等著各醫藥代表的拜訪。危醫生知道,有很多藥物如果隻是通過了院裡,但卻冇有打通科主任這一關節的話,那肯定在該科室是派不上用途的,就憑這一點,科主任這一位置不知讓多少醫生眼紅。不過危醫生此時卻冇有這份野心,或者說他的野心在此刻被另一種情緒所代替。

主任果然在他的辦公室裡,危醫生敲門後,從門內傳出主任威嚴的聲音:“誰呀?”危醫生忙答了,自個推門進去,道:“王主任,想跟你說點事情。”

王主任把頭從辦公桌上抬起來,道:“什麼事情?”

危醫生忿忿的道:“不知道院裡是什麼意思?讓姚慎做白血病專科的負責人但又把白血病專科與大內科放在一起,還莫名其妙的給他個客座教授的頭銜,那不是把他抬到與您一般位置了嘛。依我看,他充其量隻能算是個暴發戶,怎能跟您相比呢?更何況,一個科室兩個科長了,這怎麼利於管理?”

王主任在做課題時一般是戴著眼鏡的,這時,王主任就隔著他那厚厚的鏡片看著危醫生,把危醫生看得心裡直發毛。危醫生把王主任抬出來,看來是替他叫屈,實際是想用老王來達到打壓姚慎的目的,雖然那番話冇一個字與自己有關,但心理終究是不塌實。

好在王主任隻看了他一會兒,就把眼鏡摘下,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將窗簾拉開,一時眼裡儘是那耀目的陽光。

隻聽王主任說道:“小危,你與我年輕時一樣,滿是衝勁滿是激情。年輕而上進,這是好事,但不要把上進用錯了方向。”

危克平心裡一跳,怔怔的看著王主任那略顯佝僂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被這老狐狸看穿了。

王主任轉過身來,道:“關於姚慎任科長一事,謝院長征求過我的意見,我投的是讚成票。”見危醫生頗為不解的樣子,王主任輕歎了口氣,道:“給你說個故事,或許你會對謝院長、對我的決定有所了解,對你應該也會有所啟發。”

“我年輕的時候,中醫不是這樣子,隻是個搭配,那時候的中醫充滿著蓬勃的生機,比如,看中醫門診的病人每天要排大幾十幾百號,坐診的前輩們忙得暈頭轉向,但病人還是看不完。”

“中藥房撿藥的同事們也是冇有閒時,隨時拿著一稈秤,經驗老道的中藥師甚至不需要用秤稱,單憑用手抓取,就能達到用稈秤一樣準確的程度;他們還頗為創新的在藥房裡拉上鐵絲,上麵用夾子來夾住已經撿好的中藥,以方便傳送,從而以節約時間,美名其約的說是‘機械化現代化’,儘管如此,在他們的手上還是積壓著一大堆的藥單。與現在相比,你根本就難以想象那種情形。”說到這裡,王主任麵露微笑。

“那時候中醫附一有五位老中醫,附二三位,合稱‘徐梧八虎’,就憑那時候老百姓對中醫的信任程度,那也當真稱得上是中醫界的八隻老虎了。我們那一般年輕人,包括謝院長,大家都是科班出身,對那幾位學徒出身的老中醫在羨慕的同時,也暗自在心裡不服氣,心想,我們是新時代的中醫,就憑現在比他們能看到的典籍要多這一點,我們多少都應該比他們強。”

“那時的我們都是雄心勃勃,隻想了把中醫在我們手中發揚光大。這些年來,我們那一輩人一直在致力於這一願望,我們改編教材、將中醫象西醫那樣分成無數個科、將中醫的病證與西醫的病名聯在一起,我們甚至將中藥按西藥的研究路子去研究其中的成分,希望能走出一條中醫現代化的路子。我們艱辛的在這一巨大的工程中努力著,但事與願違,看看中醫現在的樣子,看看你們這幫學生,我們不得不承認,我們甚至都冇接好班。”

“對這一結果,我們深感困惑,我們已為你們鋪好了捷徑,但為什麼在信中醫的病人越來越少的同時,就連學中醫的學生信中醫的也越來越少?這幾年,在謝院長的帶領下,我們又進行了病案書寫改革、病名改革、病案電腦化管理,就是想與國際進一步接軌,也希望更利於學中醫的學習,但結果好象還是不怎麼理想,而我們學院的學生甚至都難以分配。”

危醫生對病案書寫改革、病名改革、病案電腦化管理這幾項的效果實在是不敢恭維,每次寫病曆是要額外去翻一本書去查尿路感染尿毒症是“腎濁”、腸梗阻是“腸痹”之類的,很麻煩,而電腦化管理更是要去翻一本厚厚的工具書,以查找疾病的代碼,真是煩也煩死了,估計很多醫務人員在暗地裡罵娘。不過以危醫生的心計,自不會把這些說出來,口裡道:“這幾項改革都蠻好的,特彆是電腦化管理,更是方便國際友人了解中醫。”

王主任看著危醫生笑了笑,把危醫生的小心肝笑得又是一陣撲通亂跳,直以為王主任看出了他言不由衷。

“或許那真的方便了國際友人,但那又有什麼意義?我們自己都不能把中醫學好用好,就想把中醫的國際地位提高,那能起到什麼實質的作用?看著你們每天大劑量的運用抗生素之類的東西,而中藥卻幾乎冇什麼市場,我們心痛啊;儘管你們給醫院創造了財富,但我們的中醫呢,或許在你們心中,中醫已完全成了一種擺設,我們心急啊。”

“其實,姚慎的聯方在幾年前我就已接觸過,當時雖然感覺那種說法比較新穎,在臨床上是應該有一定的運用價值的,不過當時的我與謝院長對驚才豔豔的麻人旺更感興趣,與‘聯方’的注重方劑的運用相比,麻人旺以一劑四物湯的出神入化的運用,這似乎更接近於傳統的中醫,所以,當時的我竟為了區區幾百的潤筆費而將他婉拒,誰想他竟然就此潛匿,現在想來真是有愧啊。”

危克平有些驚訝的張著嘴。潤筆費這名詞在醫界並不令人吃驚,讓人吃驚的是王主任的坦白。

王主任頗為無奈的笑了笑,道:“我們的意思,或者應該說是謝院長的指示是,按我們那一輩人對中醫研究的路子走下去,中醫無疑會走進死胡同,而按姚慎那截然相反的以中醫來看西醫,可能會帶來一新氣象、賦予中醫以新的活力,他治療白血病的案例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我們在幾年前丟失了一個麻人旺,對此我們無可奈何,但眼前活生生的姚慎,我們不能再任他在我們眼前消失。”

“我們不巴望著一棵樹就能改變整個大氣候,但我們希望能有一棵生機勃發的樹,進而形成一片森林。”

危醫生更是訝異,這王主任的話竟然變得這般富於哲理了,真是怪事年年有。而王主任似也頗為得意,竟然“頑皮”的一笑,這在危醫生眼中更是不可思義,往日的主任可是威嚴與和藹的化身,可從冇有頑皮一說的。

“你是一個天分與勤奮兼有的大好青年,希望你不會成為那個伐木人,而是變成一顆欲破土而出的種子、一朵便欲綻放的奇葩。”

危醫生悻悻的點頭應是,心裡卻直嘀咕。這王頭以往可不是這麼好說話的,但這次暗中吃了癟竟然象冇事人一樣,莫非是屈於謝院長的壓力?

+1床的竇黎的情況說不上好,用中醫來說主要就是正氣虛弱,圍棋十決雲:“勢孤取和”,以竇黎現在狀況,攻邪是談不上,主要得扶補正氣;而西醫的觀點則是消耗性疾病的消耗,病人目前的蛋白脂肪等的儲備以消耗殆儘,需要大量的白蛋白、脂肪乳輸入。這兩者都是補,但補起來就得有個講究,在姚慎看來,蛋白、脂肪乳等物質是陰性的,平時儲備於人體內,隻有當它們在分解時散轉化成能量,這才屬於陽性,中醫對於陰陽的認識原是如此。竇黎的主述中還有一個症狀是身上的骨節疼痛,經過舒雅淇的治療,姚慎對於白血病的病邪應是寒邪還是頗有把握,對病人出現多處疼痛,應該辨為陰陽俱虛、寒邪入裡,此時的扶正應是陰陽並補,以補陽為主。

謝菲與她那新實習生對於輸白蛋白還是較容易接受,畢竟大家都有西醫基礎,如不是姚慎,換個人來論白蛋白的陰陽,估計會被兩人認為是故弄玄虛,但此刻聽來,姚慎的理論便如在她們麵前開了一扇新的大門,似乎很輕易的便讓他們看見了裡麵閃閃發光的珍藏,神往不已;但對於姚慎冇用醒脾升陷湯、參赭鎮氣湯,而用了平平無奇的附子甘草湯,兩人大有大惑不解之勢,姚慎隻得讓謝菲找了本《傷寒雜病論》,翻到第305條,指著書本道:“‘少陰病,身體痛,手足寒,骨節痛,脈沉者,附子湯主之。’病人目前病證正宜這一條,至於醒脾升陷湯、參赭鎮氣湯,後麵還會用到,‘聯方’的主旨是‘溫升涼降’,並不是隻能用某幾個方子而已,隻要得其理法真義,所謂‘聯方’,隨製隨用,便如武俠中的最高境界,‘草木竹石,均可為劍’。”兩人聽到此節,方感滿意,目中更是豔羨之色。

然後,姚慎就方中溫陽的附子又談了點古人的看法,比如:“‘附子走而不守,肉桂守而不走’,此時病人諸身骨節疼痛,當用附子走諸經而溫諸身,而不用肉桂呆補元陽。”“附子與桂枝相較,附子以溫陽扶正為主,而桂枝以鼓陽除邪為主,目前病人體質過虛,宜補不宜攻,所以舍桂枝不用為佳。”姚慎所說的這些東西,在書本上原是有的,但在臨床上如此這般靈活運用,對謝菲與那實習生來說,尚是頭一遭碰到,所以,一待姚慎說完,兩人便迫不及待的翻起書來。

姚慎既然是白血病專科的負責人,自然是不用坐班的,好不容易打發了兩個難纏的學中餓鬼後,在辦公室裡再也呆不下去,向謝菲告了個便,自己徑自去坐了電梯走人。

八月的天是酷熱難當,失卻了那強力的中央空調的庇護,在陽光的直射下,讓人不禁感到皮膚陣陣焦灼,所以一般人舍不得辦公室內那舒適的環境的,但姚慎卻是個異類,走在露天裡的姚慎甚至把手伸了出來去試探陽光直射的溫度。

姚慎的目的地是一牆之隔的學院裡的仲景涼亭。

時已近午,無論於人於自然來說,都是陽氣最是旺盛之時,此時室外的溫度甚至能煮熟一顆雞蛋。鬼魂實屬陰質,在這個時分,鬼氣應該是最為衰弱,選擇在這時候向麻人旺宣戰,無疑是最佳的選擇。

麻人旺自晚會結束後一直未曾露麵與姚慎聯係,姚慎幾乎都難以感覺到這給天才鬼的存在,但人鬼勢不能兩立,目前兩“人”尚能和睦共處,但時間一長,難保會有什麼變數。一想到麻人旺在看舒雅淇時所說的鬼話,姚慎就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在身體裡養著一隻鬼,說不定就養鬼成患,什麼時候也得了一身不治之症,那可就慘了,姚慎現在可說是有身家之人,可不想冒上那個風險。

或許此時向麻人旺宣戰照樣也不是明智之舉,不過能有印堂處的福痣作避身之所,姚慎也就義無返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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