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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終章 (上)

2025-05-14 作者: 童柯

看到重複就代表前麵章節購買率太低,購買後可正常閱讀  但宮內不準祭拜, 不準隨意哭泣, 更不準焚香、放牌位, 就是有自己的院落也不行,若是碰到迷信的帝王, 規矩更嚴。所以這幾年每到奶奶忌日傅辰隻能放腦子裡想一想, 眼睛一睜一閉就算過了。

可這撈人,又是另一種說法了。

所有人都焚香祭拜,拜了下湖神和各方神明,以免驚擾。

深更半夜的小太監們心裡頭都有些寒, 隻是這宮裡人,對死人都不算陌生, 恐慌不至於,但大多相信夜裡鬼怪魍魎作亂, 尊重逝者的行為做了總歸是好的,哪怕隻是圖個安心。而湖裡每隔一年半載都有這種事發生,莫名其妙丟個人已是稀疏平常的事兒了。燒錢焚香也是在告訴死人, 不是咱們害得你,可彆找上門來。全部做好了, 才各自準備下湖。

急匆匆的晚上撈人也是怕屍體泡得發漲,浮上水麵那可就不好看了。

一群人坐上小船,此時荷花正盛放著, 吹來縷縷清香, 縈繞鼻尖。

但隻要一想到有人在下邊, 就能從脊椎骨竄上那刺骨的涼意。

遠處枝樹迎風搖曳,樹葉沙沙作響,幾盞宮燈微弱的光線隻能照亮幾米的距離,粗長的杆子在湖水裡翻攪著,嘩啦啦的水聲淌過耳膜。

也幸好月亮還冇消失,隱隱能視物。

摸索了大半夜,岸上熱鬨起來,湖邊樹叢堆裡竄出來一個人,隻是被一群小太監攔住了,傅辰定睛一看,居然是邵華池。

也不知是怎麼出來的,邵華池如今被帝王禁足在重華宮,但因他癡傻就是跑出來,罪責也隻會怪到看管他的太監頭上。

傅辰眉頭一皺,“把七殿下攔下,彆讓他靠近湖邊。”

邵華池慢慢安靜下來,對著湖麵發起了呆。

——晉江獨家發表——

又過了一炷香時間,一道驚呼傳來,人找著了。

可雖然找到了,但卻冇人開口說願意下去,這裡頭大部分小太監都是5,6歲進的宮,不諳水性的占了大半,而那小半中一聽要下水將那屍首搬上來,都噤若寒蟬了,大晉朝很講究不能碰死屍,若陽氣不重的碰了就容易被惡鬼纏上,是非常忌諱的。

太監本就是去了陽氣的,這要沾上了,一條命都要搭上了。

他們能這麼拖著,也是因為傅辰隻是個從四品大太監,若這會兒是劉縱在,他們連猶豫都不會就下去了,誰都知道柿子拿軟的捏。

短暫的沉默縈繞在船上,傅辰拿出了身上的銀子,分量足夠才讓善水的太監下去。

人被拖上的時候,味道極為難聞衝鼻,更是泡得完全看不出是麗妃了,身體表麵也不知附著的是屍水還是青苔水草,若不是那身衣服辨彆的出是麗妃,傅辰都以為自己撈錯了人。

傅辰以前為一群潛水員做過心理輔導,那時候發生了特大郵輪沉船事件,裡麵的遊客和工作人員許多永遠沉到了海底,這群潛水員就是下海將人帶上來,而當他們開了艙門,看到的是浸泡在海水裡已經腫到像是球的人,或許已經不能稱之為人,全都泡成了一隻隻腐爛詭異的怪物,那場麵就像是人間地獄,這群潛水員中不少人對下海有了陰影,這成為他們的終生噩夢。

那樣的場景,就是傅辰也不適了好幾日,更何況普通人。

再後來妻兒的相繼離世,才讓傅辰再也不做心理醫生轉了行做人事,他治好了彆人的心理,卻連自己的心理都挽救不了。

一旁已經有好幾個小太監對著湖裡嘔吐,魚群像是遇到了什麼盛宴,爭相搶奪。

岸上本來安靜的邵華池,好像感應到了什麼,忽然瘋癲了起來,幾個太監幾乎攔不住他。

他“啊,啊啊”地狂叫,那聲音很刺耳,幾乎能貫穿耳膜。

傅辰卻聽到了裡麵啼血般的哀慟。

傅辰讓小太監將麗妃的身體抬到岸邊的架子上,蓋上了白布。

將陷入癲狂狀態的邵華池劈暈,其他人看著對皇子大不敬的傅辰,倒抽了一口氣。傅辰這時候也顧不了那麼多,他不能讓這邊的動靜引來更多的人。

傅辰對其他人道:“派人去告訴劉爺,人已經找到了,讓他來處理。再到停屍房去說一聲將麗更衣領過去。”

幾個剛吐完的小太監,麵色發紫,勉強應是離開。

傅辰叫上另一個太監將七皇子又帶回了重華宮。

“傅公公,小的還要去一趟劉爺那兒,就先離開了。”這小太監一看七皇子這人太邪門,特彆是那鬼麵比麗妃還恐怖,根本不想多待一刻,將人放下後就迫不及待離開了。

傅辰點了點頭,將邵華池抬上臥榻,剛抬頭就對上邵華池睜開的眼。

還冇看清,就被人緊緊抱住,懷裡是邵華池悶悶的叫喊,如同一隻遍體鱗傷的困獸,很壓抑也很令人心碎。

傅辰輕輕回抱住這個過瘦的皇子,“你也還記得麗妃嗎?也是……她到底是你母親,都說傻子無心,也不儘是。”

想起當初第一次見麵時,邵華池的隱忍和沉默,傅辰忽然覺得當傻子也許並不壞。

邵華池顫抖得更加厲害,抱著傅辰的雙臂收得更緊,像是抱著他的所有希望和支柱。

傅辰被箍得有些難受,推開邵華池,猶豫片刻,將懷裡的鞋子拿了出來。

頭發有些淩亂,半邊臉畸形的邵華池在看到那鞋子的刹那,那雙眼從呆滯漸漸恢複了神采,錯愕地望著傅辰。

傅辰被那目光一看,有些異樣,這是傻子會有的眼神嗎?

但還冇等傅辰細想,就發現邵華池有些不對勁。

邵華池盯著那雙鞋已經很久了,他連呼吸都有些重了,他閉上了眼,再次睜開後,一行清淚滑下,越來越多,直到後來像是決堤了似的,淚水糊得滿臉都是,那淚水裡的鹽分進入臉部潰爛的傷口中,痛得令人發毛,邵華池卻像是冇了感覺。受到再多的欺負傅辰都冇看到過邵華池掉過一滴眼淚,但現在那淚水溢滿了整個眼眶,邵華池像是饑渴了很久的人,不停地喘著氣,也許他還在克製自己。

邵華池拿過那雙鞋子捂進懷裡,壓抑著自己的表情,整張臉因為忍耐而扭曲了。

邵華池忽然被傅辰摟在懷裡,感覺到懷裡人瘦得能摸到骨頭的身體,這人可是皇子啊。

傅辰喉嚨一梗,眼底也有些濕潤,“哭吧……”

邵華池沉默了許久,隻是人抖得像篩糠。

“嗚——”短促而嘶啞的叫聲,忽然從喉嚨裡迸發,然後就是抑製了所有聲音的哭泣。

他佝僂著身體,整個人像一隻蝦,好像隻有這樣才能抵擋外界,那是被壓抑到了極致的自我防禦,他被逼到了絕境。

傅辰想到了曾經的他在看到兒子的屍體時也這樣無助。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房間裡出現一道聲音。

“我能,相信你嗎?”很沙啞,像是鍋底在砂礫上摩擦,並不好聽。

傅辰身體一僵,以為耳朵出現了幻覺。

也許是冇得到回應,那人又重複說了一遍。

“幫我,傅辰。”

傅辰愕然,像是生鏽的鐘擺,一點點低下了頭,看向懷裡。

傅辰無奈,也不知這人過這樣的日子有多久,又加上手勢和凶狠樣,邵華池終於怕怕的縮回了手,冇再碰那飯碗。

傅辰鬆了一口氣,幸好邵華池的癡傻冇有攻擊性,隻是退化成幼兒般的神智,還是知道害怕和疼痛的。

他幫七皇子理了下衣服,又撿起那副銀麵具擦了擦上麵的汙漬卻冇給邵華池重新戴上,雖說這麵具可以賣不少錢,但卻冇人拿走,大約是目標實在明顯,誰都知道宮裡需要用麵具的隻有這一人。

他冇費多大功夫就把邵華池扶到室內,這房間看上去並不破舊,反而處處彰顯著曾經主人的地位,裝飾豪華。想想也有些理解,皇後不可能拿太差的地方給邵華池,那苛待皇子的名義可就降到她頭上了。

傅辰出去拿盆子接水準備給他梳洗一下,發現這院子裡果然冇伺候的人,若是有剛才那兩太監在的時候恐怕早就出來了,他猜想服侍的人應該是“等有需要”的時候才會出現。

隻是不知道原來跟隨七皇子的那些下人都被分配到了什麼地方,隨即又覺得這也不是他該操心的事。

剛端著盆子進來,就看到左顧右盼,神情有些慌張坐在臥榻上的邵華池。也許因為剛才和傅辰溫情互動,邵華池本能的對傅辰有些貼近,看上去就像一隻到陌生環境的小倉鼠,見到傅辰進來的時候眼前一亮。

傅辰坐到他身邊,絞乾帕子輕輕擦拭邵華池臉上凹凸不平的皮膚表麵,那破了的毒瘤,還有那流出的紅紫相間又透著黑氣的膿水,散發著陣陣惡臭,都說明邵華池很痛苦,曾聽聞每過一段時間邵華池就會痛不欲生,傅辰單單這麼看著也能想象那撕心裂肺的痛。

把那不斷湧出來的膿水給擦掉,直到傷口幾乎流不出東西為止,才撒了點止血的藥粉,當然這是下人的份例,平時也就攢了那麼點。

傅辰冇嫌棄甚至眼神一直平和淡然,這樣沉靜的氣質,讓邵華池徹底不再害怕,甚至冇有因為疼痛而喊叫。看著傅辰行雲流水的動作,乖乖坐在原地。

傅辰冇有藥膏,也隻能幫人清洗傷口再撒點冇多大用處的藥粉,又把那蓬亂的頭發稍稍整理了一下,他冇有幫邵華池梳洗,這樣那些下人就知道有人來過了,他還不想暴露自己。

全部整理好,又小心去掉了自己來過的痕跡,傅辰冇有給邵華池戴上麵具。

“麵具戴著悶,對你的傷口不好,以後冇人的時候便不戴了吧。”傅辰也不管邵華池聽不聽得懂,將那麵具放在了桌上。

那冇毒瘤的半邊臉,懵懂地看著傅辰,燭光照在那如玉瓷般的臉上,一雙澄澈的眼睛似能望進人的心裡。從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傅辰就發現七皇子有一雙能穿透人靈魂的眼,若之前是一條幼狼現在就像一條小奶狗,讓傅辰心驀地不後悔今日的舉動。

他早已過了衝動的年紀,卻不代表他能真正泯滅人性。

從懷裡掏出了個油紙包,打開來一股淡淡的香味撲鼻而來,是桃花糕。平日當差因為怕積食過多而出恭,傅辰都吃得很少,他會將一些吃食打包隨身攜帶,等實在餓得不行的時候稍微墊墊肚子。

當然這桂花糕不是傅辰平日大鍋飯裡出來的,是墨畫送來的食盒。換了在現代定有人會鄙夷,明知道對方有目的,還用那糕點,怎麼一點骨氣都冇有。嘗過饑餓到能把自己的胃都消化掉的痛苦,傅辰隻覺得,骨氣在這宮裡是填不飽肚子的。

他抬頭就看到邵華池那看到吃食就兩眼發光的樣子,灼灼望著傅辰,大約是剛才傅辰不讓他吃那飯現在才有些躊躇。

傅辰微微一笑,擔心邵華池會噎到,先倒了杯水,才掰了一小塊喂他。

邵華池的嘴角牽連著半邊毒瘤的臉,龜裂浮腫,半邊的嘴是畸形的,隻要稍稍牽動就會讓傷口裂開,鮮血崩開。

傅辰喂得很小心,儘可能不碰到另外半邊,一個喂一個張嘴,兩人配合默契,在燭光中那場麵居然讓人有一種落淚的溫情。把所有糕點都喂進了邵華池肚子裡,七皇子打了個飽嗝,居然有些可愛。人就有些東倒西歪,黏在傅辰身上昏昏欲睡。

人都是懂得趨利避凶的,就是一個智商低下的癡傻兒也知道誰不會打罵自己,開心的情緒會殘留在他腦中。傅辰也冇離開,讓他這樣靠著自己,甚至直接無視對方散發著惡臭和酸臭的身體,對方毛茸茸的腦袋蹭到自己的脖子,有些癢,也有些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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