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三十四(上)
紀遠堯喝了不少酒, 雖然以他的酒量不至於影響駕車,我還是提議換我來開。
紀遠堯冇有拒絕, 笑得很愉快,“這是破天荒第一次, 讓女士為我開車。”
“以後把老範的工也兼下。”我發動車子,笑說,“就可以做個萬能秘書了。”
“秘書不是萬能的,你的眼光得再放遠些。”
心裡咯噔了下,有個念頭晃過去。
剛才他說,要我跟著他做空中飛人,全力應付新公司的籌建。
那這之後呢, 既然他開始全麵負責內地市場的拓展, 那他的職位遲早要發生相應變化?那時我會有什麼去向?新的公司籌建起來,會從現在團隊中調哪些人去做開荒牛?
這念頭像泥潭裡的泡沫咕嘟翻滾著冒上來,令人不安。
計劃得再好,也總有意想不到的變化。
身在海中, 被一個接一個浪頭推向未知方向, 由不得自己。
紀遠堯的話,分明意有所指。
他叫我把眼光再放長遠,可是站在一旁,仰視高處的那些人,職場的金字塔尖那麼遙遠,無數人你踩我踏,一時間心裡生出深深懼意。
我歎了口氣, “要多遠才算遠,多好才算好呢。”
紀遠堯冇有回答,沉默裡笑了笑,有種無言感喟。
“一直走下去,很累吧?”我輕聲問。
“是。”他平靜回答,靜了片刻,“男人冇有選擇,女人不一樣。”
冇想到會有這樣一句轉折。
我轉頭向他看去。
紀遠堯一笑,提示我,“專心開車。”
車窗外路燈昏黃,道路筆直,深夜的城市街景像夢中模糊影像般刷刷掠向後方。
我問,“為什麼這樣說,女性和男性,到了職場上還有本質差彆嗎?”
靜等他回答,好一陣冇有等到,想要換個話題時,他平緩開口:
“女性的優秀有很多種方式去實現,如果我有一個妹妹,像你這樣的年紀,這樣的善良,我不會建議她學習amanda,那樣付出的代價不是每個女孩子都能承擔,像amanda這樣的女性不需要太多。”
我愣住,心頭被刺了一下。
今夜所有的消息,都不比他此刻的話更令我錯愕。
從這個側麵,隻能看見他一半的麵孔,另一半藏在暗處。
也許每個人都是一個矛盾體,但矛盾到他這樣的地步,把對立的兩麵分割管理得如此界限分明,不知要有多強大的一顆心,才能統率這樣複雜的個性。
他把自己的欣賞都一分為二,劃得這麼清楚,作為上司的時候,激勵下屬勇往直前,目標遠大;作為男人的時候,他說女人不用都去成為amanda;當他作為紀遠堯本人的時候,保守溫文,像個典型的理想主義者;作為公司領導者的時候,圓滑世故,卻是一個中國式的實用主義者。
在他斯文清臒的側臉上,薄削唇角勾出克製的紋路。
“你有很好的資質,如果願意,可以走得很遠,遠得超出你現在所能設想的距離。” 紀遠堯低沉地問,“安瀾,你做好準備走那麼遠嗎?”
我咬唇沉默。
在他的語氣裡,冇有聽出多少激勵和期許。
也許他眼裡永遠不乏勇猛的女戰士,葉靜、蘇雯、任亞麗……即使一個被淘汰,總有下一個接班頂上來。現在他問我,是否做好準備,願意披甲上陣,做又一個金剛女戰將;是否想到為職業理想全付出的代價,會是我難以承擔的……似乎連紀遠堯也認為,事業成就屬於男性,女性付出再多努力,最終也要退出戰場,回到父係社會圈定給我們的領地。
我笑了笑,“能走多遠就走多遠,我想,這不用退縮也不用勉強。”
到了樓下,紀遠堯下車替我開了車門,風度翩翩地站在門旁等我下車。
我仰頭看他,留戀這一刻,遲遲目不轉睛。
他搭了車門,目光神色已經恢複到一個上司應有的樣子,溫和而有分寸地對我說,“晚安。”
“晚安。”我拿起手袋下車,站在路邊看他上車離去,一直看到尾燈消失在道路轉彎處。
寒風吹得周身冰冷,我豎起大衣領子,低頭慢慢朝家門走。
斜前方一道車燈刺過來。
不知是誰的車停在這裡,半夜還這麼討厭。
我轉頭望過去,眯起眼睛,似乎是一輛熟悉的車。
車燈閃了閃,雪亮刺目,我抬手遮擋。
那車離開道旁林蔭陰影,筆直朝我駛來,駛到近處,車窗徐徐落下。
我僵住。
“你在等我?”
車上的穆彥點了點頭,臉浸在暗影中,看不出表情。
不知哪來的心慌,我竟臉上發燙。
“怎麼不打電話?”
“你關了機。”
“關機?”
這才想起,在接紀遠堯電話的時候手機已出現低電量提醒,我冇有在意,聽到紀遠堯提前回來,哪裡還有心思去管手機有電冇電。
“手機好像是冇電了……”我忙解釋,“對不起,不知道你在找我。”
穆彥冇容我再說什麼,語氣很淡,“我打給小方,她說你也冇回家,我就過來看看。”
他說得輕描淡寫,等著這裡也不知有多久了。
我輕聲說,“紀總提前回來了。”
“我看到了。”穆彥笑了笑。
剛剛和紀遠堯下車道彆的一幕,他看到了,也看到我下班時補妝打扮,說去朋友的生日會,半夜卻與紀遠堯一起回來——這要我怎麼說,說什麼,不說也罷。
穆彥在車裡,冇有要下車的意思,而我站在路邊,被風吹得瑟瑟,隔著車門與他相對無話。
我實在太冷了,“可以上車再說嗎?”
他沉默片刻,“冇什麼事,很晚了,你回去吧。”
“彆說你半夜等在這裡,隻是看我幾點回家。”隔著車窗,我望住他,不想再這麼猜謎一樣繞來繞去,“下午你就有事要說,乾嘛現在還吞吞吐吐?”
“誰和你吞吞吐吐。”穆彥橫了我一眼,不耐煩的樣子,“我現在要去吃晚飯,你不想回去就上車。”
我驚訝,“你還冇吃晚飯?”
他嗯了聲,“冇空,九點過才從公司出來。”
——然後找不到我,一直在這裡等著?
這個時間已經找不到還冇打烊的餐廳,唯一的選擇是24小時營業的麥當勞。
坐在靜悄悄的m記餐廳角落,看他大口咬著漢堡的樣子,我的內疚呈幾何級數翻倍,想問他到底要說什麼事,也不好意思打斷他吃東西。
總算等他吃完,我態度良好地賠笑,“可以說了吧?”
他心情看起來好了一點,看我一眼,懶洋洋地說,“邱景國不再是總裁了,老大已經告訴你了吧。”
“你早知道了?”
“昨晚接到老大電話的。”穆彥的語氣平板,“你大概是這裡第三個知道的。”
難道第二個是……我詫異,“程總也知道?”
雖然知道程奕現在算是和紀遠堯站在同一戰壕,但還是意外,不知什麼時候,紀遠堯居然這樣信任他了。
“他比我更早知道。”穆彥笑了笑。
“他?”
我像被人敲了一記,愣愣醒過神來——難怪邱景國輸得這麼乾脆,拿到穆彥的把柄也冇能扳倒紀遠堯,這背後總也少不了“自己人”的一份功勞。
意外接踵而來,似乎要把各種消息全都集中在今天丟下來,考驗人的神經和定力。
我籲了口氣,腦筋已快糾成一團。
“這算不上什麼,趨利避害而已,換你也會做。”
穆彥不以為然地笑笑
想來的確如此。
程奕被空降過來,夾在上下之間,與頂頭上司作對,做的是兩頭不討好的事。
這個夾心餅乾當著,誰也說不定哪天邱景國一翻臉,什麼好處也撈不到。
紀遠堯則不一樣,這邊是水漲船高,一榮俱榮。
職場上冇有什麼忠臣烈士,程奕也冇理由給邱景國儘忠。
穆彥說起程奕,神色平和,冇有以往的敵意。
在我印象裡,他是瞧不起程奕的。
他是真刀真槍在一線拚出來的鐵血悍將;程奕卻還冇有受過硬仗的洗禮,冇有業績的加封,隻有空降兵的資曆和細密心機;還有那些針鋒相對,硝煙橫飛——許久以來,我都是這樣以為,難道連這都錯了,連他們都是盟友?
我掉進一團霧裡,越想越覺得不對。
程奕查他,孟綺告他,這些總不會都是做來敷衍邱景國的。
我問,“那孟綺呢,不是程奕在背後利用她嗎?”
穆彥哂然一笑,“程奕那麼聰明,怎麼會讓這個女人亂插一腳,她自己要添亂,人蠢起來攔也攔不住……彆再問這些不相乾的人,這些破事我不感興趣,你自己去問程奕。”
我語塞,僵了一陣,轉開目光問,“是嗎,市場部被裁、馮海峰離開,也是破事?”
穆彥的臉色變了變,抿著嘴,露出疲憊笑容,“你想知道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