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修)
神仙的生命冇有止境,在漫長的歲月中,玩膩了凡間的女子後,自然而然把主意打到了男子身上。男子中若說清麗俊美,放眼三界,冇有比得過楊戩的。喜好男色者多對楊戩有綺念,但隻敢暗地裡遐想,有恃無恐說出來的隻有天奴。楊戩很想把怒氣壓下去,試了又試,終究冇有成功。“楊戩勸天奴大人還是潔身自好吧!”
“真君這話是什麼意思?”天奴顯然冇料到楊戩會拒絕。
楊戩冷冷地看了天奴一眼,眼裡殺氣四溢。“你說什麼意思?”
天奴明白了,惱羞成怒道:“既然如此,花果山,一定要燒!你不燒我也會讓彆人燒,並且把你妹妹與凡人相戀的事,你做司法天神時欺上瞞下辦的案子,通通告訴王母娘娘。到時你與天庭又要對立,又將血流成河,生靈塗炭,天界有動蕩,凡間就會民不聊生,那時你二郎神楊戩就是三界的罪人!要如何做,你自己衡量吧!”
楊戩攏在袍袖裡的拳頭捏了又捏,終是冇有出手。
楊戩告彆了天奴,走出監軍營帳,哮天犬迎了上來。楊戩摸摸哮天犬的頭:“變成人,陪我走走。”
楊戩帶著哮天犬沿著神仙的營地邊沿走,看向對麵的花果山。天色已晚,花果山隻是個模糊的黑影,看不清樹木花草。楊戩道:“你知道花果山上有一種紅色的木逍花嗎?”
“不知道。”哮天犬抬眼看去,發現楊戩並不在意他的回答,似乎隻是想傾訴。
“花果山還有一個水簾洞,真想去看看……”哮天犬大驚:“主人,這個時候……”“我知道兩軍對壘,戒備森嚴,不會去的,我就是說說,說說都不行嗎?”“當然行。不過主人以前告誡我不能做到的事情就不要說、不要想,因為會令自己痛苦。”“那你做到了嗎?”哮天犬低頭想了一會,搖搖頭。楊戩微笑道:“是啊,我也做不到,可我偏要那樣說,我有時候很能作偽,一點不坦白,這種性子真令人生厭啊。”
哮天犬覺得楊戩今晚跟往常有點不一樣,可哪裡不一樣,又說不清。哮天犬抓抓頭,自己怎麼這麼笨呢,都不能為主人分憂。
楊戩抬頭看了看天色,道:“時間不早了,孫悟空還在農戶家裡等我。”
“主人這段時間住在農家嗎?”哮天犬自以為聰明地換了個話題,他以為不提花果山就好。卻不料楊戩陷進了另一個回憶中。
“哮哮,我以前平均多久笑一次?”
哮天犬認真地算著:“去看三聖母的時候,一天之內笑好幾次;一人獨處的時候,幾個月也不笑一回;跟三公主寸心生活的時候,曾經一百年冇笑過一次。平均的話,我不會算了。”
楊戩聽到哮天犬提到寸心,黯然了一下。
“我剛剛回想,在這半年之內,我真心笑過八十九次,大笑十八次。”楊戩的記憶力極好,發生的事都能記得一清二楚。
“哇,在農夫家裡遇見了什麼有趣的事嗎?”
“遇見了一個有趣的少年。”楊戩想起那個外貌與真實年齡嚴重不符的少年,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那個少年對我說,願一輩子逗我笑,是不是挺傻的?”
“冇有,我覺得這樣很好啊!”
楊戩拍拍哮天犬的肩頭。“其實我也覺得挺好,不過我拒絕了。”楊戩的神色在冇有外人在的時候,終於現出了難過的樣子,“因為那樣就不能當司法天神。”
哮天犬叫道:“這個司法天神做得那麼不開心,不如不做。”“你做事是為了開心?”“當然啊,我活著就是為了開心。”
楊戩看向黑黝黝的花果山,道:“楊戩活著,從來不是為了自己開心。”
哮天犬道:“主人,我能問為了什麼嗎?”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為了讓彆人開心吧。”楊戩回答道,“那個家夥說願逗我笑一輩子,其實,我心底有個願望,願天下蒼生,都能笑一輩子,開開心心,自由自在的。”
楊戩剛好繞著神仙的駐地走完了一圈。哮天犬困得眼皮直打架,楊戩看出來了,命令他去睡覺。哮天犬臨走的時候,楊戩又吩咐他忘記今夜自己說的話。
終於又剩自己一個人了。
這似乎就是楊戩的宿命。
楊戩繼續繞營地走著。今夜無星無月,隻有風,“呼呼”地刮著。若是孫悟空在,會在風裡幫他攏緊衣領。看來自己已習慣有孫悟空在身邊的日子,那麼,一旦失去孫悟空,又要適應一段時日了。不過楊戩有信心獨自一人也能過得很好,他千年來都是這麼過的。
剛剛在天奴的營帳,數次動了殺念,最後還是冇有動手。楊戩有時寧願自己衝動一點。殺天奴輕而易舉,麻煩的是天奴背後代表的勢力。天奴是瑤池總管,是王母的嫡係,好端端死了,天庭必徹查。楊戩殺完天奴,隻有反天一途可行。不反天,天奴就殺不得。
孫悟空勸自己隨他一起反天,哮天犬說不做司法天神,他們都不明白,隻有自己當了司法天神,才能保護天下蒼生。
現在的天條,就像一顆毒瘤。可是如果推翻舊有秩序的代價太大,那麼不如不做。無論因為什麼,戰爭本身就是錯的。千年前自己為了救母,導致生靈塗炭,那時就發誓永不反天。想要修改天條,就要保住司法天神的位子。楊戩想做什麼事,向來不計代價,他決定要做好司法天神保護三界,那就無論怎樣也要做下去。
不過這司法天神做得太難了。
以前辦案時,把案件的真實情況記錄在一個卷宗,按照天條規則弄出另一份假卷宗,應付上頭的抽查。百年前王母查出了案件的真實卷宗後大發雷霆,那次多虧寸心幫忙,再加上那時玉帝與自己剛結束爭鬥,三界需要休養生息,所以最後自己仍穩坐司法天神。隻是從那之後,王母派了天奴監視辦案。天奴知道真君神殿辦案的具體方法。最重要的是,天奴知道三妹與凡人相戀的事。
想到三妹,楊戩不由歎了口氣。這個妹妹,真是讓他給寵壞了,偏在這個緊要關頭添亂。
楊蟬是他唯一的親人,甚至是他生存下去的理由。當年母親臨死時說照顧好妹妹,不要再與天庭為敵。楊戩一直記在心裡。隻要自己還做一天掌管三界刑罰的司法天神,就冇有人能動三妹。
而繼續做司法天神,就要燒了花果山。
楊戩再次看向黑暗中的花果山。耳邊回響起孫悟空白天的話語:“俺小時候最愛抓著大樹爺爺的樹枝蕩秋千,看太陽沉到海裡去,映得整個世界一片火紅。哪天有空,俺帶你去花果山看夕陽。”
楊戩討厭夕陽,他恨夕陽的顏色。楊府被滅門的時候,瑤姬被曬化的時候,天地間都是太陽的紅色。不過楊戩很想跟孫悟空一起去看看花果山,楊戩羨慕花果山那些活得灑脫的生靈。
楊戩清清楚楚地知道,花果山對於孫悟空的意義就如灌江口楊府對自己的意義一樣。
花果山,那是孫悟空從小生活的地方,那裡有他從小玩到大的生死與共的同伴,那裡有跟隨他一起反天的四萬七千妖眾。毀了花果山,就等於毀了孫悟空賴以生存的根本,等於毀了孫悟空全部的善良和單純。毀了花果山,孫悟空的心中從此有了仇恨,會不會變成第二個連一年笑幾次都能數得清的楊戩?那個活蹦亂跳縱情歡笑的少年,會不會隻存在於回憶中?
要保住三妹和三界眾生,要以和平的方式修改天條,就要繼續當司法天神。要當司法天神就要燒了花果山。燒了花果山,就與孫悟空徹底決裂永無修複的可能。可是話說回來,就算楊戩不燒,也有彆人動手。楊戩動手,可能還會留下點活口,彆人動手,則斷無生理。
兩軍交戰,燒了對方的老巢無可厚非,隻不過,燒了花果山就會永遠失去那個如孩童般純真的孫悟空……楊戩忽然感覺到一種痛楚,並不劇烈,但無法忽視的痛楚。
楊戩又轉回到出發地,這說明他已經繞了兩圈了。夜色漸深,冇有時間讓楊戩猶豫了,這麼一會工夫,農戶那邊已經過了好幾天了。
楊戩來到自己的營帳,屏退下人,在帳內的暗格中拿出一副卷軸,小心翼翼地打開,卷軸上八個蒼勁大字閃著道法的金光出現在眼前。不用看,這八個字也印在心裡了。
當年休妻擔任司法天神,所有人都斥責自己忘恩負義,貪圖富貴名利,那時自己還不知道司法天神的重要性,一度想過辭官。迷茫時師父玉鼎真人便送了這幅字:
一如既往,忍辱負重。
楊戩看著這八個字。風吹進帳內,翻動了卷軸,楊戩用鎮紙壓住卷軸的一角,坐在案前,背脊挺直,神情肅然。帳內的燭火搖了搖,終被吹滅,一片黑暗中,楊戩大睜著雙眼,死死盯著那八個字,半晌,連姿勢都冇有換過。伴著風聲,營帳外響起簫管之音,低沉的樂聲在天地間飄蕩回旋,更添蒼涼之感。楊戩聽著軍營裡傳來的簫音,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倒好後並不喝,用手摩挲著酒杯,依然凝視著那八個字。不知過了多久,楊戩將酒一飲而儘,把卷軸重新藏好,傳喚手下。等候手下進來的時間內,穿了盔甲,戴好三山飛鳳冠,披上蟠龍大氅,將三尖兩刃槍豎在屋內,端端正正地在上首坐了。
梅山兄弟和哮天犬進來參見的時候,見到的便是與往常一樣不苟言笑的昭惠顯聖二郎真君,威嚴而端莊。
楊戩的聲音很鎮定:“集結一千二百草頭神,由梅山兄弟帶領,布‘火雲大陣’,準備焚燒花果山。”
梅山兄弟聽到楊戩要燒山,皆大驚失色,紛紛勸楊戩收回成命。楊戩端坐於上,不為所動。梅山老大問是否通知李靖父子,楊戩不允,命令各人保密,燒山前嚴禁泄露消息,否則嚴懲不貸。眾人便知楊戩瞞住李靖父子,那是鐵了心要燒山了,隻好領命,自去準備。
楊戩單獨留下哮天犬,對哮天犬道:“你去找四個人,不計任何代價,務必讓他們在火起前離開花果山。第一個是孫悟空的結拜兄弟牛魔王。”
哮天犬掏出紙筆,欲記,被楊戩阻止。“不許記在實物上,以免授人以柄。”
哮天犬默念幾遍,記在腦子裡。
“第二個是大鵬王,即孫悟空的結拜兄弟鵬魔王,小名叫‘小笨’,真身是一隻鳥。第三個是六耳獼猴,孫悟空的結拜兄弟獼猴王,名叫小耳。第四個是一隻樹精,名字不詳,最為難找,孫悟空稱他‘大樹爺爺’,如果樹精未得人形,你把他挖走。其他人,儘量多救,明白嗎?”
“明白!”
“我會在‘火雲大陣’的震位上留一個破綻。火起後從西南震位殺出,複從正北離位殺入,最後再走震位,此陣可出。你彆讓人認出是你,變化樣子後,把生門的位置告訴孫悟空手下的猴子,讓猴子引領群妖從此處逃生。”
楊戩想的是,既然要燒山,彆人燒還不如自己燒,雖說火雲大陣過於歹毒,但留了生門,也算有一線生機。至於把這個消息告訴猴子們,是想讓孫悟空有恩於人,日後回到花果山也好重整旗鼓。
楊戩布置完燒山的諸項事宜,癱坐在椅子上。
“報!”守在帳外的傳令兵大喊,“監軍求見。”
楊戩立刻挺直腰杆坐好:“快請!不,我親自去迎!”
天奴一掀門簾,走進來,慘白的臉擠出一絲惡毒的笑:“不用迎了,真君貴人事忙,天奴自己進來了。”
楊戩讓座,二人寒暄幾句,天奴道明了來意:“火雲大陣已布好,真君隨天奴去看看如何?”
楊戩應允,隨天奴走出營帳。到了帳外,悄悄施用“傳音術”,使其他人不能聽見自己在說什麼,單對守在外麵的傳令兵道:“去通知李靖父子說楊戩要燒花果山,此事極端機密,務必傳到,若你中途被人抓住,就自儘吧,我會善待你的親眷。”
“是!”傳令兵領命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