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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鵑啼 (4)

2025-05-14 作者: 流瀲紫

“想納這位顧姑娘的人自然不少,隻是各方公侯捧著,直慣得她眼高於頂,什麼人也瞧不少。”車夫想起什麼,隻當一樁趣聞來講,“前幾年倒是差點從良,對方也是位侍郎的公子,為了她神魂顛倒,連家中的父母妻兒也不要了。聽說他家娘子當時還懷著身孕,真是可憐。”

浣碧聽得入神,連連問道:“後來呢?”

我心中隱隱不定,仿佛山雨欲來,隻隱約覺得,那女子的相貌,恍惚有兩分像安陵容呢。

那車夫見浣碧有聽的興致,更加高興,說道:“聽說那位公子的姐妹是宮裡的娘娘,知道了生氣得了不得,結果一怒之下那公子連爹娘也不要了,妻子兒子不要了,連宮裡當娘娘的姐妹也不要了,就出了府搬去和顧姑娘住一起了。”他“嘿”一聲道,“美色當前,果然是什麼都不要了,可見顧姑娘的厲害。那位公子得到顧姑娘傾心,也真是豔福不淺。”說著嘖嘖有聲,好似豔羨不已。

話說到這裡,浣碧的臉色也有點發白了,“然後呢?”

“然後”車夫撓了撓頭,“隻曉得那公子後來悔過自新,重又回家去了,又得了皇上的賞識封了大官,也冇再去找顧姑娘。”

我心口“咚咚”跳得厲害,舌尖微顫,終於還是問了出來:“那顧姑娘的芳名,是不是叫佳儀?”

那車夫“啪”地一拍手,“果然娘子也知道。”

玄清聽得“佳儀”二字,心下陡然明白原委,按住我的手臂道:“嬛兒!你冷靜些。”

那車夫不曉得原委,依舊說道:“後來那公子家裡犯了事,被流放了老遠,家破人亡,連那位娘娘也被皇上趕出了宮不要了。真真是可憐,聽說他們家壞事還是和顧姑娘有關聯的呢。對了,那家公子家就姓甄,我可想起來了!”

我身上發冷,拚命抑製住自己,用力壓著玄清按住我手臂的手。

浣碧忙對車夫道:“我們家娘子不舒服要歇息下,你先走開些。”

那車夫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忙走開了。

鬢角有冷汗涔涔滲下來,我緩緩吐出三個字,“是佳儀。”

浣碧目中有幽幽的恨意,“小姐,咱們去問她,咱們要去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害咱們甄府?為什麼!”

我心口怒火灼燒,那無數悲憤與疑問轟地衝向腦子裡,我一下子掙脫玄清,起身就跳出了馬車,“清,我要去找她!我要問她!”

這麼多冤屈,這麼多的疑問,關節就在她身上,我怎麼能不問,我怎麼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我是甄家的女兒啊!

浣碧跟著我跑了出來,玄清急追出來,一把牢牢把我扣在他懷裡,“嬛兒,你不要命了麼?你怎麼能去問她!”

我極力掙紮著,玄清的力氣極大,我掙脫不開。浣碧用力掰著玄清的手臂,哀求道:“王爺,奴婢也求求你,放我們家小姐去問,她不能不知道。這是咱們家的事呀!”

玄清扣住我的身體,在我耳邊喝道:“你這樣去問,她肯告訴你麼?你要知道,她當初能反口,就證明她是皇後的人,隻要你去問她,皇後就有一萬個法子處置你,再處置你生活已經稍稍安定些的家人!”

胸口仿佛陡然被人用力擊打了一下,我安靜了下來,玄清放慢了語氣道:“你雖然在宮外,卻依舊是在險境裡,所以頭兩年太後才會叫芳若姑姑每個月來看你一次保你平安。現在皇後雖然放鬆了些,但一有風吹草動,未必不會要斬草除根。而在宮裡的朧月就是首當其衝。宮中新人選入,皇後不會再理會你,但是你這樣跑去找佳儀,不僅什麼都問不出來,隻會打草驚蛇,叫皇後再度注意你防範你。”

我靜靜聽完,雙腳忽然覺得酸軟,一時站不住,整個人軟了下來。

玄清緊緊抱住我,再不說一句。浣碧的神色悲傷而哀戚,嚶嚶道:“小姐,咱們竟然什麼都不能做,隻能這樣眼睜睜看著。”

我靠在玄清懷中,心中一時轉過無數個念頭,紛雜淩亂,好不容易定了定心,撇開跑亂了的頭發,慢慢道:“不錯,咱們現在就是什麼也不能做。浣碧,我們現在隻要行差踏錯一步,隻要小小一步,就會害父兄連性命也保不住。浣碧”我淒然搖頭,“現在,就算佳儀在我們麵前,我們說什麼,她聽得進去麼?她肯告訴我們原委麼?”

浣碧搖頭,“她不肯的。”

玄清安慰地拍著我的肩頭,“你彆急,咱們慢慢來,總有法子可想的。”

“想法子?”我忽然冷笑了一聲,“即便佳儀肯說,咱們這位聖明天子肯信麼?”我含淚道:“當時皇帝就不信,所以才有甄氏一族的一敗塗地,若皇帝肯多信三分,若他甄門也不至於如此。”我用力咽下哽咽淒楚之聲,恨恨道:“從前我在宮裡時他都不信,如今我被貶出宮,當日陷害我的皇後、安陵容和管氏個個在宮中屹立不倒。那麼如今的我再說什麼,還有什麼用麼?當初若有一分可爭之處,若不是到了無力回天的地步,哪怕我再不甘再屈辱也會留在宮中以圖後報,也不會讓我的朧月尚在繈褓之中就離我而去。”我越說越痛心,心口激蕩如潮,澎湃迭起。

玄清心疼不已,輕聲道:“嬛兒,你往深處想,若現在真被你問到佳儀,她肯為你翻供,皇兄也了解你家冤屈,那麼又會怎樣?你父兄會沉冤得雪,官複原職,甄氏一族依舊會顯赫。可是皇後的地位不會撼動分毫。”他的語氣冷靜而理智,“隻要有太後在,皇後依舊會是母儀天下的皇後。而且即便佳儀翻供,也冇有十足把握把矛頭指向皇後。既然皇後平安無事,那麼為了不連累自己,安陵容也會平安無事,管氏也不會被牽連。如果事情當真盤根錯節,牽連太大,那麼為了穩固朝廷根基,皇兄就算明知有冤,也不會查下去。”玄清的聲音有些沉痛和無奈,“因為他是皇帝,朝廷才是最重要的,他不會為了一人一事而去做傷害朝廷根本的事。這件事,你一定要明白。而你的父兄,即便返還朝廷依舊為官,但強敵環伺,不啻於再入虎口。若再有變故,他們還經得起幾次?”

我無聲無息地苦笑出來,無力道:“清,若是我父兄可以有個清白,那麼他們就要重回官場去無休無止地和人爭鬥;若是不還他們清白,就是我這個做女兒的不孝,讓他們父子遠隔南北,與我天倫難聚。清,我該怎麼做才是對的?”

他懂得地搖了搖頭,“隻怕你稍有舉動,你父兄的冤屈還未洗刷,你、朧月、你的父兄家人,都已經身遭不測了。”

我隻覺左右為難、悲苦無儘,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低聲道:“嬛兒,我雖然是個閒散宗室,卻也是個王爺,當今皇帝的手足。你父兄分居川北嶺南,相距千裡之遙,若有可能,我會想儘一切辦法把他們調往一處。隻是委屈你些,不能時時得見父兄了。”

我低頭拭淚道:“若能讓爹爹老懷有慰,即便我活著時不能再見到他們,又有什麼要緊。”

浣碧定定看著玄清,“王爺可以做到嗎?”

玄清神色認真而堅定,看著我道:“我答允嬛兒的,一定會做到。”

浣碧手指繞著衣上絲絛,沉吟片刻,道:“王爺對長姐的心意浣碧看在眼裡自然明白。王爺既然這樣說,那麼浣碧就代父兄和長姐謝過王爺了。”說罷斂衽為禮,一鞠到底。

他扶我起來,喚了車夫回來,柔聲對我道:“天色向晚,我們還是先回去要緊。”

時值九月,道路兩旁稼禾成熟,儘是薺麥沉墜。偶爾風過,麥浪起伏如黃海生波,洶湧疊嶂如潮起潮落,亦仿佛我心頭無儘的心事與哀愁欣慰。我為免玄清擔心,雖然麵上不再露憂愁之色,然而馬車稍稍一顛簸,無限心事又翻湧了起來。

注釋:

(1)、(2)、出自唐代白居易的《琵琶行》。這幾句是寫琵琶女年少風光時的歌妓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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