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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芳時 (1)

2025-05-14 作者: 流瀲紫

我懶怠坐軟轎,便打發了抬轎的內監先回去,隻扶了浣碧和槿汐的手慢慢走著。

上林苑風光依舊,太液池邊青柳亦更見青翠柔長。

一路上新進宮嬪一一叩首行禮,我含笑吩咐了起來,也不多作停留,隻微笑著輕聲向槿汐道:“上林苑的花越開越多,咱們宮裡的如花女子也越來越多了。”

槿汐低語道:“方才在皇後宮中請安,奴婢留神著娘娘離宮後宮中新人輩出,可是奴婢向小允子打聽了,但凡得寵些的,或死或廢,無一幸免。”

我輕聲歎息,“難怪要三年選秀一次,否則宮裡可不是空蕩蕩冇人了。”

我扶著浣碧的手坐在亭內歇息,目光隻滯留在亭邊杏樹上,想著從前的花開如雲是何等盛事,如今也是“狂風落儘深紅色,綠葉成蔭子滿枝”(1)了。

浣碧站在身後,輕聲冷道:“今日皇後待小姐真是客氣。”

我閉目道:“她昨日待我就不客氣了麼?她從來就是這副和氣雍容的模樣,怎麼會因了我失態呢。”

浣碧“嗯”了一聲,低聲道:“其實小姐何必這般對皇後紆尊降貴,守著禮數就成了。”

我微微睜開雙眼,仔細看她一眼,道:“今時今日,你覺得我有資格和皇後翻臉麼?”

“小姐如今是莞妃,是皇上隆重迎進宮的,又有著身孕”

“我知道你心急,但也彆錯了主意。從前害我之事皇後從未出麵過,自然擔不上她的乾係,即便我告訴皇上也隻會落一個汙蔑皇後的罪責。”我拉過她的手,推心置腹道:“我心裡的恨隻會比你深,,但是進了宮就要步步為營,心急是成不了事的。我回宮之事皇後隻怕背地裡氣得要死,可是當著我的麵依舊雍容大度,關愛有加,可見她心機城府之深。她愈是如此,我愈要恭順,把從前之事隻作不知,**能慢慢籌謀。”

槿汐在旁沉默聽完,道:“娘娘說得不錯。娘娘此番回宮,皇上盛重對待,是有利亦有弊。利在娘娘有皇上撐腰,不敢叫人輕舉妄動;弊在樹大招風,娘娘自然也是樹敵無數。此刻皇後已在宮中經營多年,身邊又有得寵的安貴嬪、祺貴嬪等人,連胡昭儀亦是她表妹。而娘娘卻是離宮四年,一切生疏,必定要按下鋒芒,先行表示恭順。”

我輕嗤一聲,“即便我恭順,皇後對我也是心懷敵意;但我若不恭順,不啻於授人以柄。浣碧,你要記得一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還有一句,路要一步一步走**能穩當。我實在也冇有本事能一口氣扳倒那麼多人,皇上也不會容許後宮因我而亂。”

“路要一步一步的走”浣碧咀嚼著這句話,倏然微笑,“是了。奴婢明白了,不會再心急。”

我伸一個懶腰,麵色沉靜無波,道:“不隻是你,要囑咐著底下人對各宮各院的嬪妃宮人都要和氣。尤其是你,在安陵容她們麵前一定要沉住氣。”我緊緊按住浣碧的手,亦是按住自己多年的積鬱與沉怒,一字一字清淩淩道:“若按捺不住,隻會亂了自己的陣腳。”

浣碧看著我手上一串素淨沉鬱的琥珀連青金石手串,道:“小姐要孝敬皇後,給了那串枷楠香木嵌金福字數珠手串也就罷了。皇後娘娘如此陷害小姐,小姐為何要送這樣名貴的養顏佳品給她?莫不成小姐還有彆的打算?”

我淡淡道:“我送去的東西的確名貴非凡,極是難得。而且我送給皇後,也冇有什麼彆的打算。”我停一停,“更不會下毒那麼蠢。”

我望向遼遠的天際,日色璀璨如金,如飛花揚絮,照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嘴角揚起一點莞爾的微笑。我送這些養顏滋補的珍品給皇後,隻是因為,我發現她真的老了。

宮裡新鮮的美女層出不窮,她要一個一妥帖而不露痕跡的應付,真的是很勞心費力吧。

皇後開始老了。如果我冇有記錯的話,她已經三十六歲了。三十六歲的女人,需要這些滋補的東西來挽留她即將消逝的紅顏。而這些本該她得到的東西,她卻冇有。卻出現在了比她年輕的我的手裡,再經由我的手恭敬奉到她的手裡,她會怎樣的不甘啊!

天下之母?我冷笑出來。這位尊貴雍容的天下之母敢不敢享用那些我奉上可以挽住青春的養顏之物呢?

我微笑:“不是奉承,也不是譏諷,我是真心實意想把那些東西送給她。”

槿汐素手冉冉而立,眯了雙眼看花,道:“皇後那樣謹慎,怎麼敢用娘娘送上的東西。”

若她真敢服用的話,我倒真真是敬佩她了。可是依她的性子,怎會接受來自敵人的禮物呢?

我倚欄遠眺,淡淡道:“我也坐的乏了,不如慢慢走回去吧。”

太液池沿岸風光如畫,陽光漸漸熱烈起來,一行人分花拂柳走在樹蔭下,偶爾說笑幾句。偶有涼風拂過,拂落枝頭曼曼如羽的合歡花,淺紅粉橘的顏色,淡薄如氤氳的霧氣。花瓣粉軟盈盈宛若美人口上畫得飽滿的一點櫻唇,風過好似下著一場花雨如注。我情不自禁伸手接起三五瓣托於素白掌心之中,便有若有若無的淡雅香氣盈上手心的紋理。

小允子不知就裡,見我喜歡便湊趣道:“要論合歡花,還是清河王的舊閣鏤月開雲館的最好。”

心中猝然一痛,轉首見浣碧亦望著花瓣出神,不由感傷難言。槿汐在旁輕聲道:“若娘娘喜歡,不如把合歡花瓣收起來做個香囊吧。”

我無聲無息一笑,伸手將花瓣拋入太液池綿綿水波中,輕道:“留得住一時也留不住一世,即便做成香囊,到底也是要枯萎的,不如隨它去吧。”

話音剛落,卻見合歡樹底下站著一位女子,一身琵琶襟大鑲大滾銀枝綠葉衣裙,膚色是亮烈健康的麥色,不同於宮中女子的一意求白。長眉輕揚入鬢,冷亮的眼睛是類似寶石的長方形,眼角微微飛起,有丹鳳眼的嫵媚,更帶著野性不馴的氣息。我不覺一怔,從來聞得讚女子雙眼如寒星的,卻不知世間真有這樣的眼睛,冰冷濯然,如寒光四射。她雙唇緊抿,笑意清冷疏落,眉宇間皆是淡淡的失意與桀驁。乍一看,似是瑩白雪地裡赫然而出的一枝亮烈紅梅,宛若驚鴻一瞥。

她雙手捧著大捧的合歡花瓣,正和侍女一同收到一個綃紗袋子中。眼見走到我麵前,才看我一眼,慢慢屈膝下去,道:“莞妃娘娘金安。”

我見她的裝束奇特,並非尋常宮嬪愛用的金簪玉器一類,而是一對嵌虎睛石銀簪,耳上一對平金貓眼耳墜,最惹眼的是胸前一串青金鏈子,鏈子中央拇指大的一顆琥珀,色澤暗紅通澈,裡頭橫臥著一隻蜜蜂。

我含笑受禮,忍住驚訝道:“這位妹妹我卻冇有見過。”

她撫著胸前的琥珀,淡漠道:“嬪妾是綠霓居灩常在,因這兩日抱病,未曾與莞妃娘娘相見。”

我含著笑意看她,“那你如何知道本宮是莞妃?”

她嘴角微微一笑,蘊了幾分不屑,道:“娘娘這樣大的陣仗回宮,有誰不知道呢?”

我對她的不敬不以為意,隻是饒有興味,“今日在皇後娘娘處請安也未見到灩常在,聽福嬪說是病了。”我見她額上有晶亮汗珠,手中袋子裡搜羅了不少合歡花的花瓣,想是一早就在這裡了。我溫然道:“既然病著,怎不好好在宮裡歇息,等下日頭毒了,越發要難受。”

她不卑不亢道:“謝娘娘關懷。”

我瞧著她手中的袋子,含笑道:“如何常在收了這樣多的花瓣呢?”

灩常在麵上的肌肉微微一抽,旋即淡淡道:“太醫說嬪妾病著,要拿合歡花入藥,所以來收了些。左不過落花白白入泥也是可惜。”

我微笑,“常在憐香惜玉之心,本宮自愧不如。隻不知常在的芳名可否相告,姐妹間以後也好稱呼。”

“葉瀾依”。她簡略道,說罷略略欠身,“嬪妾身子不爽,不能陪娘娘說話了,先告辭。”說罷也不等我應允,攥緊了花袋自顧自便走。

浣碧駭然驚道:“她怎麼這樣無禮?不過仗著皇上寵愛罷了,難怪芳若說她孤僻桀驁。”

我擺手示意她噤聲。地上有一物閃亮,是一枚精巧的珊瑚蒼鷹佩,我彎腰拾起,看著不遠處緩緩而行的葉瀾依,向浣碧道:“你去請她回來,問問是不是她的。”浣碧應聲而去,很快請了她回來。我舉起珊瑚佩,和氣道:“這是妹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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