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2)
玄淩輕輕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勢那樣輕,好像棉絮般無力,片刻道:“終究是咱們的孩子才最要緊。”
“慢”浣碧環顧四周,目光定在貞貴嬪身上,“貴嬪身子虛弱,怕看不得這些。”
皇後一抬下巴,“扶貴嬪去偏殿歇息。”
浣碧見貞貴嬪出去,微微鬆一口氣。溫實初踅步上前,毫不猶豫伸出手指,李長一針紮下。殿中鴉雀無聲,靜的能聽見鮮血“咚”一聲落入水中的輕響。浣碧從繈褓中摸出孩子藕節樣的小腿,道:“十指連心,為減殿下痛楚,請公公紮在腳背上吧。”李長狠一狠心,閉眼往孩子腳背一戳,一滴鮮血沁入水中,孩子痛覺,立時撕心裂肺大哭起來。
我心中揪起,一把抱了孩子在懷中,不覺落下淚來。
李長親手捧起白玉砵輕輕晃動,隻見砵中新盛的井水清冽無比,在水波搖動之中,兩顆珊瑚粒般的血珠子漸漸靠攏,似相互吸引的磁鐵一般,漸漸融成一體。
玄淩額上青筋突突跳起,薄薄的嘴唇緊緊抿住,狠狠一掌擊在寶座的扶手上。那寶座本是赤金鏤空鑄就的,花紋繁複,玄淩一掌擊上,麵色因為吃痛而變成赤紫。
溫實初的眼神遽然渙散,倒退兩步,連連搖頭道:“不可能!絕不可能!”
祺嬪眼中浮起如鮮血般濃重的快意,皇後喝道:“大膽甄氏!還不跪下!”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見的一切,我的目光對上浣碧同樣不可置信的神情,驚懼之下,隻覺自己渾身發抖,強撐著道:“臣妾無錯,為何要跪!”
皇後的聲音沉肅有力,“血相溶者即為親!你還有什麼可辯駁!”皇後環顧左右,“來人!剝去她淑妃服製,關進去錦宮!把那孽障也一同扔進去!溫實初即刻杖殺!”
我驚怒交加,不知哪裡生出這樣大的勇氣,怒視周遭,錚目欲裂,喝道:“誰敢!”
玄淩眸底血紅,有難以言喻的撕裂的傷痛,他伸手狠狠捏住我的下頷,“朕待你不薄,你為何為何這樣對朕!”
他的指節格格作響,下頷有將被捏碎的裂痛,我能聽到骨骼裂開的聲音。敬妃上前欲勸,玄淩大手一揮將她推在地上,敬妃又是吃痛又是焦灼無奈,隻得閉眼不忍再看。浣碧“撲通”跪下身去,連連驚呼:“皇上,小姐是冤枉的!這件事這件事一定有問題”
浣碧話未說完,肋下已挨了玄淩一腳,痛得荷荷吸氣。
我拚命搖頭,緊緊抱住懷中的孩子。我說不出話,掙紮間,唯有兩滴清淚滑下,落在他的手背。似被燙了一般,玄淩輕輕一顫,手上鬆開兩份勁力,不覺愴然,“嬛嬛,你太叫朕失望了!”
我咳嗽幾聲,猛力呼吸幾口新鮮的空氣,啞聲道:“皇上,這水不對!”
他驚愕的瞬間,我迅速拔下發間金簪,鋒銳的簪尖在李長手背劃過,幾滴血珠落進水中,很快與砵中原本的血液融在一起,成為完美的一體。
這變故突如其來,所有人怔在了當場。我的下頜痛不可支,強撐著道:“這水有問題,任何人的血滴進去都能相融。”
浣碧一愣,忙取過銀針刺出幾滴血,很快也與砵中鮮血融在了一起。浣碧尖聲叫道:“這水被人動了手腳!娘娘是清白的!”
李長躬身道:“奴才不能生育,這這溫太醫和浣碧絕不是奴才的子女呀!”
玄淩怒極反笑,“朕知道!”
溫實初神色稍稍好轉,伸指往水中蘸了蘸,用舌頭一舔,當即道:“此水有酸澀之味,是加了白礬的緣故。醫書古籍上有注:若以白礬調之水中,雖非父子亦可相溶,而若以清油少許,置於水中,則雖是親子,亦不能相溶。”
“皇上”我心頭一鬆,精疲力竭,含淚跪下,“此人居心之毒,可想而知。”
玄淩緩緩轉過身去,盯住皇後,森然道:“方才為求公允,是皇後親手準備的水吧。”
皇後渾身一顫,麵色微微發白,強自鎮靜,“臣妾準備的水絕冇有問題。”
“是麼?”玄淩淡漠道:“朕記得皇後頗通醫術。”
皇後垂首,描成鴉青的睫毛微微顫動,懇切道:“臣妾若用此招,一不小心就會被發現,豈非太過冒險?未免蠢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胡蘊蓉本就嬌豔的臉龐在這一刻更多了一層陰惻惻的豔光,“這招雖險,勝算卻大。一旦得逞,誰都認定三殿下是溫太醫的兒子,誰會再驗?即便與皇上再驗,想來皇後精心謀算,也一定會讓淑妃含冤莫白。”
皇後仰首道:“臣妾冤枉!臣妾貴為皇後,何必還要出此下策陷害淑妃?”
仿佛入定的端妃微微睜開雙眼,歎息道:“是啊!您已經是皇後,還有什麼不足呢。”
“若非臣妾及時發現,涵兒即便是皇上親生也會因冤被殺!”我抬頭迫視皇後,“臣妾一向敬您為皇後,處處禮敬有加,不知是哪裡得罪了皇後,要遭此滅頂之災?”
胡蘊蓉一指我懷中孩子,笑向皇後道:“因為淑妃有兒子,您卻隻有義子。連您自己也說,皇上對三殿下寄予厚望。既對三殿下寄予厚望,您的大皇子當不成太子,將來您的太後之位可要往哪裡擺呢。”說著纖纖手指從孩子繈褓上溫柔劃過,“可憐,可憐!三殿下,誰叫你年幼就得你父皇寵愛呢?皇後是皇長子的養母,自然氣不平了。”
“放肆!”皇後眉心用怒氣湧動,聲冷如冰,“本宮身為國母,嬪妃之子就如同本宮親生,將來誰為太子都是一樣,本宮都是名正言順的母後皇太後!”
“是麼?”胡蘊蓉嬌俏的臉龐含著親切的笑容貼近皇後,“那您能不能發誓,皇長子絕不會繼位太子!”她眼波盈盈,“反正皇長子也不是絕頂聰明嗬!”
皇後麵上看不出半分情緒,隻以淩人目光平視胡蘊蓉,胡蘊蓉亦分毫不露怯色,揚眸以對。
我起身,舀過一碗清水,用銀針再度從懷中孩子的腳背上刺出一滴鮮血滴入水中,端至玄淩麵前,“皇上驗過,疑心儘可消了吧。”
他勉力一笑,“嬛嬛,是朕錯怪你。朕再無半點疑心。”
我堅持,“請皇上滴一滴血。”他無奈,依言刺破,一滴血融入碗中鮮血,似一對久彆重逢的親人,很快融為一體。
我輕輕籲出一口氣,“臣妾此身從此分明了。”
我牢牢抱著懷中啼哭不已的孩子,順手將手中瓷碗一擲,隻聽“哎呦”一聲痛呼,祺嬪捂住額頭痛呼起來。
她的指縫間漏出幾道鮮紅的液體,覆上她已無人色的臉孔。我一指祺嬪等人,冷冷道:“皇上打算如何處置?”
餘容娘子嚇得一怔,祺嬪猶不服氣,昂首道:“即便三皇子是皇上親生,可淑妃與溫實初有私,三人皆是見證。難道皇上也不聞不問嗎?”
斐雯的臉色逐漸蒼白,直到完全失去血色。她“砰砰”叩首,喊道:“奴婢不敢撒謊!奴婢不敢撒謊!”她倉惶的目光四處亂轉,待落在靜白身上時閃出了異樣的光芒,狂喊道:“即便皇上不信奴婢,也不能不信靜白師傅。她在甘露寺可是親眼看到溫太醫屢屢去探望淑妃的呀!”
靜白的臉龐因為發白而更加龐大,她忙亂地數著念珠,“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
一把清淩淩的女聲婉轉響起,“靜白師傅這句話,足以讓天下出家人為你羞愧而死。”
“長姐!”玉嬈的足音跟在葉瀾依身後,急急進來。“長姐,你那麼晚還不回宮,我可急死了!”
玉嬈奔得太快,足下踢到鋪地金磚,一個趔趄,幾乎要摔倒。玄汾在旁用力一扶,淡淡道:“小心些。”
玉嬈耳根一紅,橫了一眼,甩脫他的手,奔至我身前上上下下地看我,滿麵憂色,“長姐冇有事吧?”
我輕輕撫一撫她的頭發,微笑道:“我冇有事,誰帶你來的?”
葉瀾依輕輕一福,已然立到了玄淩身邊,“臣妾才要回宮去歇息,誰知碰上了這位急三火四的三小姐帶著丫頭要找她的淑妃姐姐。臣妾想靜白一人的話不足信,多個甘露寺的人證也好呀。所以把自己宮中的腰牌給了三小姐去找人,誰知三小姐腿腳倒快,趕著就回來了。”她三言兩語說完,像是說著一件極不要緊的事,順手取過一盞銀耳蓮子羹,坐下細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