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宮 (2)
我微微笑著道:“其實何必內務府忙,安妹妹一向最得聖心,皇上指一個字給她做封號,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玄淩隨手取了蓮葉羹喝了一口,道:“一時間叫朕想一個,朕還真想不出來。嬛嬛,你與容兒相識最久,不如幫朕想一個合適的吧。”
我托腮道:“這樣的事臣妾怎敢做主呢,還是皇上聖裁吧。”
他的手指撫上我的臉頰,“朕給了你協理六宮的大權,這有什麼不行的。而且從前貞貴嬪的封號你也起得極好。”說著把筆交到我手中,“你寫一個來看看,若真不好,朕再幫你改就是。”
我略略思量,寫了一個極大的“鸝”字,笑著側頭問他,“好不好?”
他略皺了皺眉,道:“鸝?”
我點頭,紅翡滴珠鳳頭金步搖的流蘇輕輕打在耳邊,涼涼的似四月裡的小雨,我柔聲道:“能歌善舞,性情又像黃鸝一樣和順,是安妹妹最大的長處。而且黃鸝,亦是兩情繾綣的鳥兒啊,這般樣樣周全,就像安妹妹為人一樣,真真是難得的。”
李長在一邊順口道:“奴才聽說黃鸝一胎四卵,正合安昭媛如今有孕,多子多福呢。”
我盈盈淺笑,“春和景明,鸝鳴清脆,應時又應景,與安妹妹是再相配不過了。”
玄淩神色一動,我知道他已被打動,果然他笑道:“這樣說來的確是極好的。”說著看李長,“去傳旨吧,再請皇後定個吉期。”
李長回稟道:“皇後娘娘頭風又發作了,隻怕起身不得呢。”
我想了想道:“皇上不若先把名分給了安妹妹,至於冊封嘉禮麼,等皇後好些再定也不遲啊。”我仿佛不經意一般道:“隻是內務府這幾個奴才真不中用,做慣了的事擬個封號而已,也那麼不上心,這等小事都要勞煩皇上。”
玄淩略一沉吟,眉頭輕輕一蹙。
我笑語盈盈,“四郎很喜歡嬛嬛所提的‘鸝’字麼?”我忍下心頭的冷毒,化作唇邊莞爾一笑,“咱們大周在帝王尊君諱上不甚避諱,譬如皇上輩分從玄,名字隻把從前的三點水改為兩點水,其餘王爺則不做改動,既示兄弟親厚亦不失尊卑上下之分。”
玄淩唇際含笑,眼中卻頗有不解之色。我低頭,微微紅了臉龐,“四郎莫怪嬛嬛小氣。”
他語氣溫然若春水,“怎麼了?”
我彆過頭,宛然有憂傷的神情,鬢角的明珠沙沙滑過臉龐,彆有明華照耀。我輕輕籲了一口氣道:“皇上待安妹妹極好,臣妾是很欣慰的。嬛嬛心中總覺得四郎與鸝妃妹妹是姻緣天定,不然如何安妹妹陪伴皇上十餘年,從不與皇上臉紅過一次?連四郎與妹妹的名字四郎名中有一淩字,鸝妃妹妹名中亦有一陵字,雖則音同字不同,到底也顯得四郎與妹妹情分深切,嬛嬛終究是旁人了。”我淒婉一笑,“或者該喚皇上為四郎的人是鸝妃而非臣妾。”
他起身,握住我冰涼的指尖,溫柔凝睇於我,“你是真心在意?”
我舉眸坦然望著他,幽幽道:“或許嬛嬛不該如此在意。隻是若非四郎真心待我多年,即便為顧忌身份尊榮,嬛嬛也必不會將此言出之於口。”我低頭,盈盈拜倒,“請皇上寬恕臣妾嫉妒不容之心。”
他的懷抱溫柔而有力,攏我於懷,“你我當殿是君臣,無人處是夫妻,旁人如何與你相比。”他低一低聲,“朕雖不計較這些,然而為尊者諱也是應當的。何況,朕如何舍得與你生分了。”
他喚李長,“去傳旨六宮。朕賜安昭媛名為鸝容,冊為正二品鸝妃,告訴她今日不必來謝恩了。”
我伏在玄淩懷中,無聲無息地笑了。
於是陪著玄淩一起坐下看書,看了一會兒,隻是望著窗外的芭蕉出神。
玄淩見我良久不出聲,輕聲道:“想什麼呢,這樣出神?”
我愣了一愣,**轉神過來,神色也有點淒惶了,道:“今日安妹妹大喜,倒叫臣妾想起當年入宮,臣妾與鸝妃還有德妃姐姐是同日入宮的,又一直情同姐妹。可惜德妃姐姐早逝,連好好敘一敘姐妹之情的緣分也冇有了。”我言下傷心,眼中也不由垂下淚來。
玄淩亦有些不忍,“德妃在世時朕冇有好好待她,想起來心裡也總是有幾分不安。”
我拉著他衣袖,含淚道:“如今臣妾已經位列四妃,安妹妹也封了鸝妃。”我順勢跪下,“姐姐雖被追封為德妃,但諡字追尊還未定。臣妾求一求皇上的恩典,再賜姐姐一份哀榮吧。還有早逝的淳妹妹,她走的時候還這樣年輕。”念及淳兒,我不禁潸然淚下。
玄淩撫著我的肩安慰道:“逝者已逝,生者也冇有什麼多為他們做的。就依你所言以表追思吧。皇後病著,這件事就交由你去做。”
“嗯。”我這才破涕為笑,又道:“既然說了,臣妾就鬥膽再求一份恩典,愨妃是畏罪自殺,依例不能追封。隻是皇長子漸漸大了,也得顧及他的顏麵。至少也是皇後的顏麵,畢竟如今是皇後在撫養皇長子。”我唏噓道:“生母不能被追封,想必皇長子是要傷心的。”
玄淩負手而立,沉吟良久,道:“湯氏雖有大罪,但念在她是皇長子生母,從前侍奉朕也還儘心,就破例予以追封吧。”他頓了一頓,又道:“既然要追封,那些已故的妃嬪就一齊追封了吧。隻一樣,從前的賢、德二妃斷斷不能追封。”
我心下一凜,已經明白,忙道了“是”。
玄淩拉我起來,攬住我的腰,道:“自給了你協理六宮之權,你也辛苦了不少。”
我低頭莞爾,“為了皇上,總是甘之如飴。”我微一沉吟,道:“有句話,臣妾不知當不當講?”
“你說。”
我想一想,道:“皇上方才與臣妾說起追封一事,臣妾想起今日皇後在昭陽殿所說的一句話。”
“哦?”
“皇後娘娘說‘六宮妃位多懸’,臣妾想也是。四妃之中隻有臣妾一位,宮中有的是比臣妾資曆深厚德行貴重的妃嬪,所以臣妾忝居高位也常常自覺不安。端妃姐姐進宮最早,卻因著身子不好一直未得再進封,有時朝禮之時還要在臣妾之下,臣妾實在愧對。”
玄淩道:“說起來,六宮之中是許久冇有大封一次過了。皇後不提,朕倒也疏忽了。”
我依依道:“臣妾也是這樣想。已故者可以放一放,倒是朝夕相處的姐妹該好好晉一晉位份才是。後宮安定,對皇上的前朝也有所助益啊。”
玄淩道:“好是好,隻是這樣大封,也要有個由頭才好啊。總不成容兒進了鸝妃,後宮也跟著進封,也冇有這樣的道理。”
我抿嘴兒笑道:“皇上貴人多忘事。予沛、予涵與靈犀百日之時,皇上曾經大赦天下,又賞了百官俸祿,獨獨在後宮冇有加封。皇上,您這可是厚此薄彼了呀。”
玄淩道:“難為你還記著。隻是這話提起來也有一年多了。”
“不是臣妾存心要記著,而是臣妾想後宮本就是讓皇上舒心安樂的地方。若後宮姐妹和睦相處,皇上也能安心。”我收起笑意,鄭重道:“臣妾隻求皇上一樣,無論怎樣進封各位姐妹,隻請皇上一定要讓端妃姐姐為尊,居於臣妾之上。否則臣妾終究難安。”
玄淩道:“端妃進宮最久,貴妃這個位子本也當的。隻是朕的心裡,總是更屬意於你。”
我柔聲道:“皇上重視臣妾,臣妾心裡十分明白,不願在名位上計較。”
玄淩有些感慨,撫著我的臉頰道:“這樣就好。朕就冊端妃為端貴妃,位列四妃之首。”他想想道:“朕早些年很委屈了敬妃,她又素性溫和,就冊為德妃吧。”
我盈盈屈膝,“臣妾先代幾位姐姐謝過皇上。隻是皇上可還記得當日為了敏妃衣衫上的發明神鳥圖紋與鳳凰相似,還鬨出過好大風波。既然發明屬東方貴妃位,如今端妃姐姐成了貴妃,不知敏妃心裡會不會不痛快?”
玄淩蹙一蹙眉,微有不悅,“她還年輕,來日方長。”
我心中一寬,道:“淑和帝姬是皇上的長女,徐淑容是皇二子的生母,這兩位的地位自該與旁人不同,臣妾想總該給妃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