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蘊蓉 (3)

2025-05-14 作者: 流瀲紫

眾人麵麵相覷,一時不敢答話。我含笑坐著,隻作不覺,耳邊隱隱響起槿汐昨夜的話,“朱氏被囚,中宮無主。隻怕鏖戰即起,娘娘不能不當心。”她又道:“娘娘自然是臨位四妃,生育了皇子和兩位帝姬,又最得皇上鐘愛。然而放眼六宮並非娘娘一枝獨秀,能與娘娘爭奪後位者,貴妃和德妃自然最具資曆,貞妃生育了二殿下自然也不可小覷。隻是這幾位都不如那一位”她遙遙望向燕禧殿方向,“那一位是太後的近親,出身貴戚不說,”她微一沉吟,“娘娘可還記得她出身的傳聞,仿鉤弋夫人故事,手握玉璧書‘萬世永昌’四字的玉璧。隻怕她奪位之意,早在入宮前便有了。”

是“萬世永昌”的福氣呢,她又何必屈膝於我。何況,她一向是自恃尊貴的。

葉瀾依輕輕搖著羅扇,望著窗外流雲輕淺,“莊敏夫人身份尊貴,自然無需隨眾到來,自降身份。”

玄淩不假辭色,隻看著貴妃,“朕記得月賓你是虎賁將軍之女。開國太祖為報齊氏浴血沙場之功,特為你祖父畫像設於武英閣。”

貴妃斂衣起身,肅然正色道:“臣妾雖出身將門,也知規矩。即便列位淑妃之前,但淑妃協理後宮,臣妾並非隻尊重淑妃,更是謹記宮規教誨。”

玄淩頷首,忽而淡淡一笑,“朕這位表妹,的確是任性有趣呢。”

此事之後,宮中如沸物議即刻變得風平浪靜,嬪妃相見時諸人亦愈加恭謹。眾人本因玄淩那日的話對胡蘊蓉生了幾分敬而遠之,然而我與蘊蓉見麵時常常是我更謙和許多,連去服侍病中的太後時,亦是她坐上座時指揮東西的時候多,我反而在次座為太後端茶遞藥,自然,病得昏昏沉沉的太後自是不知的,反而是落了宮人們的閒話,“淑妃與夫人獨處時,反而莊敏夫人像位高者,淑妃娘娘倒像是尋常宮嬪了。自然,莊敏夫人是氣度高華的,大約也是貴戚出身的緣故。”

那一日玄淩對自己的評價,胡蘊蓉也不過一笑了之,還在一同伺候在太後病床前時向我笑言,“原是我的不是,表哥還道我‘有趣’,倒叫我不好見淑妃了。”

我含笑看她,“哪裡話,皇上偏疼妹妹是應該的。妹妹原是可人疼,我也不忍叫妹妹十分拘泥於規矩。”

她嫣然一笑,曳動鬢間金光閃耀的一支碩大五鳳金鑲玉步搖,“為了太後的玉體,我急得好幾夜冇合眼了,到天亮才能眠一眠,難免晨起請安晚些,淑妃彆見怪才好。”她掩口輕笑,“何況表哥金口玉言道我‘任性有趣’,我倒不敢不奉旨任性了。”

也不過是幾句笑語罷了,待得另幾撥服侍的嬪妃來,她又是人前高貴矜持的莊敏夫人了。

品兒聞言不由氣結,私下向我抱怨道:“即便皇上說她有趣,難道那任性不是指責她的話麼?她怎麼還能這樣笑得出來?”

我失笑,“為何不能?以她的脾氣如何肯低頭服軟。何況皇上說什麼雖要緊,但宮中風向所指亦要緊。這個時候跌了麵子,她還如何坐的上皇後寶座?坐上之後又如何讓服眾呢?”

品兒撇嘴,“她便以為自己當定了這個皇後麼?”

“論家世門閥,論與皇家親疏,的確再無能出其右者。”

品兒不服氣,“可論子嗣論位份,再無人能與娘娘比肩。”

我一笑,“你這樣想,她何嘗不是。”已是近午時分,我四下一看不見潤兒蹤影,忙問道:“潤兒呢?”

小允子聽見動靜,忙打了簾子進來道:“早起娘娘去太後處請安,燕禧殿的瓊脂姑姑請了四殿下去吃點心了。”他抬頭看看日色,“看這時辰按理也該送回來了。”

我默然片刻,“燕禧殿最近很愛來接潤兒過去麼?”我停一停,吩咐道:“四殿下年幼,以後無論去哪位娘娘宮裡玩耍,記得都得你親自往來接送。”

小允子忙答應著下去了。

我心下明了,無論我肯與不肯,後位一日未定,我與胡蘊蓉便似被逼上一山的二虎,遲早不免惡鬥一場。

數日後,太後病勢愈發沉重,太醫院一眾太醫守候在頤寧宮內,半步也分不開身。玄淩為儘孝道,除了處理政務之外,總有大半日伺候在太後榻前。如此連續七八日,玄淩也乏得很,每日隻歇在我與德妃處。我忙碌宮中事務之外,更要安慰玄淩,為他寬心。

這一日天氣尚好,晨風拂來一脈荷香清馨,推窗看去,蓮台下風荷亭亭,如蓬了滿池大朵大朵粉白的雲彩。我在妝台前梳妝,一時不覺看住,回眸的瞬間,晨光熹微的時分,恍惚見得是玄清這樣立於我身後,一手撫在我肩上,細賞花開,靜候時光翩然。

心中驀然一軟,數年來紛爭算計不斷的心便如一卷澄心堂紙軟軟舒展開,被飽蘸了色彩的柔軟的筆觸一朵朵畫上蓮香盈然。

良久的靜謐,仿佛還是在淩雲峰的時光,歲月靜好。坐得久了,膝上微微發酸,我不敢轉身,亦不忍去看,生怕一動便失去這一切,隻覺得有這樣一刻也是畢生再難求得的溫存。

他溫然道:“嬛嬛,眼下事情太多,朕在你這裡才能緩一口氣,舒心片刻。”

那聲音,像是誰在清晨夢寐的混沌間敲起刺耳的金鑼,一瞬間觸破了我的美夢。我心底默默歎息了一聲,帶著還未散儘的溫柔心腸,伸手握住他的手,“這些日子皇上辛苦了。”

他感念於我這般親密的體貼,低首吻一吻我的手心。他的氣息靠得那樣近,帶著龍涎香清苦的氣味,與他身上的杜若氣味截然不同。我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克製著自己不彆過頭去。

我見玄淩仿佛有些興致,便提議道:“蓮台荷花雖美,終究不及太液池極目遠望之美,不如臣妾陪皇上同遊太液吧。”

玄淩牽著我的手一路行去,遊廊曲橋曲折還複,廊下養著數十隻紅嘴相思鳥,那原是安鸝容所養,如今人雖不在了,鳥卻依舊活得好好的,啁啾啼囀,交頸纏綿,好不可人。清淩淩碧水裡遊著紅魚,粉色的睡蓮開了兩三朵,白翅的鷺鷥棲在深紅的菖蒲畔,時而拍起幾串清亮水珠。初夏的濃烈在華光流麗的皇宮中愈顯炫目,被水波蕩滌後的溫馨花香更易讓人沉醉。

走得遠了,我與他在沉香亭中坐下,這時節牡丹儘已凋謝,亭畔有應季的木芙蓉次第嫣然。看慣了牡丹的雍容天香,類似牡丹的木芙蓉卻有一份小家碧玉的隨和,也是動人的。玄淩道:“才至夏初,太液池蓮花不多,反不如這木芙蓉開得蓬勃。”

我含笑遠望,“沉香亭中遠望可觀太液勝景,近觀可見木芙蓉開,倒是極好的所在。”

玄淩很是愜意的樣子,頷首道:“此刻若有清歌一曲就更好。”他想一想,“叫灩嬪來,也不必叫樂師跟著,由她清清淨淨唱一段就好。”

如此良日,雲牙檀板輕敲,悠揚之曲娓娓漫出,玄淩端坐著,手裡擎一盞青梅子湯,輕輕合著拍子撫掌,淡淡芙蓉香隻把閒懷來散。

灩嬪的嗓子極清爽,到了尾音處往往帶些懶音,慵懶的,無心的,反而風情萬種,恰如她這個人一樣。她手執輕羅小扇,著一色嫋嫋淡淡的青蘿色落梅瓣的長裙,漫不經心地唱著一曲《庭中有奇樹》:

“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貴,但感彆經時。”

那樣清雅的歌曲,輕煙薄霧一樣彌漫整個庭院,絲竹亦成了多餘的點綴。金黃而又透明的日光灑在叢叢花樹間,分明隻添了些許輕愁似的迷朦。

唱得久了,灩嬪停下來歇息,玄淩猶自沉醉在歌聲中不能自醒,直到敬妃和朧月的出現。

請安過後,玄淩賜他們坐下,養在深宮內宮,朧月仿若一顆熠熠明珠,越見光華。帝姬之中,淑和最長,所以沉穩端容,最有天家帝姬的風範;溫宜沉靜安寧,似一塊深翠玉璧;朧月與和睦最得玄淩疼愛,是大周禦花園中開得最美的一雙玫瑰。比之和睦的驕矜華貴,朧月自小不在我身邊,更多了一分機警俏皮,知道如何討父皇歡心。今日她著了一身乳白撒桃紅底子長衣,玫色鑲金抹裙上是雪白盈潤珍珠織成的月季花,瑰紫襯裙外係著鬱金色敷彩輕容花籠裙,用金線滿滿堆成鮮花豔鳥,愈加顯得她膚光勝雪,華美輕豔,活脫脫一個小大人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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