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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魂夢與君同 (3)

2025-05-14 作者: 流瀲紫

玉嬈急得滿麵是淚,如梨蕊含雨,“姐姐的病一直不見好,我也很久不見姐姐了,我擔心”

朧月亦啜泣,“母妃父皇,女兒想去看望母妃。”

母親低柔的聲音沉穩打斷了玉嬈的哭求,“請皇上許臣婦見一見淑妃罷。”

母親一直按規矩低著頭,她是有年紀的人了,夏日衣裙的裙擺極小,跪下去有些不大方便。玄淩仿佛過意不去,堪堪想要使喚人伸手扶住了,口中倒是客氣,“甄夫人不必行禮了。”

玄淩的視線恰恰落在母親微抬的麵龐上,他神色劇變,肩膀微微一震,整個人頓時怔在了當地。玄淩幾乎控製不住自己的聲音,驚呼了一聲,“啊?你”他的聲音裡有極大的震動與驚喜,仿佛失去許久的珍寶,突兀地再度出現在他眼前。玄淩幾步跨到母親麵前,盯著她的臉,幾欲在她麵上挖出無數熟悉的往昔來。

玉嬈和朧月滿麵疑惑,尚不知發生何事,母親亦是驚魂未定,不知玄淩何以突然如此失態。

我幾乎要躍出喉頭的一顆心驟然穩穩落回了胸腔,三魂七魄歸位。我一動不敢動,生怕一動滿眶眼淚便再也控製不住。

良久,隻聽得玄淩“啊!”的一聲,伴著深深的失望,凝成一句長長的歎息,無限幽遠哀涼地割裂彼時初見時的驚喜。此時玄淩已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神色,隻見他團福刺繡龍袍上的金龍用上好的金絲線密密織成,那金絲線不知為何一直浮動著,上上下下,仿佛夕陽下一池隨風顫動的金光,碎碎的,碎碎的,紮人的眼睛。仔細留神之下,才發現他的身子原來和負著的手一樣一直微微顫抖著。

母親尚不知何事,隻得大著膽子求道:“是否淑妃在病中神誌不清得罪了皇上,若真如此,還請皇上念在淑妃侍奉皇上十餘年的份上,寬宏大量勿要責怪。”

玄淩的聲音有幾分恍惚,怔怔地道:“你是誰?”

母親與玉嬈麵麵相覷,隻得答道:“臣婦甄遠道之妻甄雲氏。”

玄淩緩緩退開兩步,“你多大了?”

玄淩的問話極突兀,玉嬈的臉色都白了,又驚又疑,然而君王的話不可以不答,母親倒也神色從容,“臣婦年過半百,今年正好五十。”

“年過半百,年過半百”玄淩低低呢喃,“你若還在,也會是她現在這個樣子吧”他的神智漸漸清醒,勉強笑道:“夫人保養得宜,望之如四十許人,所以朕冒昧問了一句。”

母親微笑恬然,是最合宜的大家風度,進退得宜,“皇上稱讚,臣婦實不敢當。”

從屏風後頭望出去,逆光中母親與玉嬈如一對雙生的芙蕖開在朝陽明光下。如果說玉嬈是一朵初初展開花苞的含露香花,韶華盛極,母親便是盛極已生凋零意,芳華刹那,紅顏彈指老,細看之下也多了風霜侵染之意。

除了一雙眼睛,玉隱是更像她的生母何綿綿的。而我們三個女兒之中,玉嬈長得最似母親。彼時二人並肩玉立,玉嬈便活脫脫是母親少女時的影子,臨水照花,如倒影般相似。

其實父親被貶蜀地這幾年,母親亦受了不少苦,老得有些厲害。若站在玄淩方才的位子細看,即便再好的脂粉也已經遮掩不住母親下垂的唇角,眼角的細紋,鬢邊的白發與鬆弛的臉容。

我輕輕倒吸一口涼氣,玄淩處處厚待玉嬈,不外是因著她那樣像年輕時的純元皇後。

紅顏如花又如何?時光的手如此公平,拂過每個女子的臉,並不偏愛半分。於母親是,於我是,於玉嬈是,於純元皇後亦是。

我緩緩地溢出一縷苦笑,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若真白頭偕老,於玄淩,於純元,或許都是一件痛苦的事。

玄淩的口吻極和氣,“老夫人要見淑妃自然無妨。隻是淑妃早起才服過藥,隻怕現下還睡著,夫人與小姨先去德妃處寬坐,等下淑妃醒來,朕會立刻派人去請夫人。”

母親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多謝皇上。”

玄淩道:“夫人似乎極少入宮,朕從前不曾見過。”

母親溫婉而笑,“臣婦一直體弱,又不甚懂得宮中規矩,所以甚少入宮。有時來探望淑妃,也隻是隨眾人一起才有幸遠遠地得瞻龍顏,實在是臣婦福薄。”

玄淩和言道:“老夫人客氣了,淑妃是朕妻子,老夫人便如朕外母,一家子總該時常見見,共敘天倫才好。”

母親和顏悅色地答著話,進退之度十分合宜。我怔怔地想起幼時,大約是五六歲的年紀,純元皇後初初有孕,宮中命婦夫人、京中官員家眷皆往中宮相賀。人儘皆知,那是嫡子,乃為國本。

本是普天同慶的日子,母親回來卻有些怏怏。父親問起時,母親隻是笑言,“人人都說我與皇後長得相似,隻是癡長這些歲數。”

父親是何等機慧之人,旋即道:“以後無事不必入宮了,免生不虞。”

那時我還極小,隻曉得伏在母親膝蓋上把玩著她束腰的絲絛。年紀漸長,早已忘了這樣的話,入宮後幾度浮沉,母親卻極少來探望,偶爾來一次,也趕在玄淩來時先走了,更不去拜見皇後與太後。我偶有疑惑,母親也隻是笑言,“母親不太懂規矩,彆見罪了尊貴之人。何況母親若常來,總有人會有閒話,說你恃寵而驕,外戚來往總是不好。這些你都要記得,要會避嫌。”

要會避嫌是的,母親是那樣清醒而自知。所以,她與爹爹這般相敬如賓,這麼多年,除了外頭的何姨娘,府中的姨娘不過是擺設而已。

我緩緩捂住自己的唇,失力般倚在屏風上。屏風底上鏤著滿滿的西番蓮花,那樣富麗的花朵,一瓣重著一瓣,深紫紅的底子,用金粉細細勾畫了,密密匝匝,晃得人滿眼生暈,都是那樣炫麗的一片連著一片。

世事如此,我從來不能逃脫,更不能怨恨純元。

朧月低著頭,傷心道:“父皇不認識外祖母也罷了,昨夜女兒去看了潤兒和靈犀,太醫說弟弟妹妹日夜啼哭,想念母妃。”。

玉嬈忙道:“妾身也去看過三殿下和靈犀帝姬。太醫說是因胃脾不和,神思憂鬱所致。”

朧月抓著玄淩的衣襟下擺,哭道:“小小人兒有何神思憂鬱,潤兒和靈犀許久不見母妃,想母妃想得辛苦。聽說母妃近來重病不起,朧月一不能解弟妹思母之痛,二不能在母妃床前儘孝道,情何所堪。”

玄淩撫摸著她的額頭,慈愛道:“德妃和其他母妃們也很疼愛你們。”

朧月擦了擦眼淚,仰起她天真無邪的臉龐,懂事地道:“朧月知道。昨日朧月讀孟子。孟子曰: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朧月願做君子,孝順好父皇和母妃,照顧好弟妹。”

玄淩麵對朧月,沉默無語。

良久,我緩緩步出,自幼練成的蓮步姍姍,軟底珍珠繡鞋踏在漫地金磚上寂寂無聲。他見我出現並不驚疑,隻是伸手緩緩撫上我的臉,“嬛嬛,朕忽然發現一件很要緊的事。”

他的手指那樣涼,像是寒冬臘月在冰水裡浸過一般,我隻道:“什麼事?”

他並不答,隻是伸手攬我入懷,“無事。你無需明白。”

我輕輕“嗯”了一聲,“四郎,臣妾有大罪,你如何懲罰都好,隻彆氣壞了自己身子。”

他靜靜片刻,隻是摟著我,似要從我身上覓得一點可以支持他的力量,“塞外風霜大,是朕為難你了。”

我低柔一笑,“臣妾那日害怕的緊,可是後來玉姚來了,玉姚比臣妾年輕,瞧摩格的樣子像是極喜歡她。”

他輕輕拍著我的肩,“都不要緊,你平安歸來就好。”他看我,“既然是你妹妹去和親,摩格也無異議,便罷了吧。往後的事再從長計議。”

我點頭,他亦不再言語,我想了想終究是不放心,“多謝皇上遣六王帶兵來救臣妾。”

他微微頷首,“朕很想懲罰你,但數罪並罰倒讓朕為難該從何罰起。朕看你清瘦了許多,想必你也一直在麵壁思過。等下,去見見孩子們,你病了這些日子,他們都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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