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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把平生話斷腸 (2)

2025-05-14 作者: 流瀲紫

我心中觸動,輕聲道:“玉隱是位好母親。”

他未及答,隻是微笑看著雪魄。許是感知到他愛憐的目光,雪魄安靜睜開眼來,轉著黑葡萄般的瞳仁好奇地看著玄清,須臾,露出一個極甜美的笑容。靈犀亦笑,拉著我的裙搖一搖,“妹妹很喜歡六王叔呢。”

玄清朝靈犀笑著眨一眨眼睛,我心中一軟,生出無限溫暖繾綣之意,手中微微一鬆,玄清已經把雪魄自然而然接在懷中,他似抱著瑰寶一般,小心翼翼的,口中溫柔地哄著。雪魄笑得很高興,歡快的笑聲似三月懸在簷間的清脆風鈴,叫人心生愉悅。

“翻月湖蓮花依舊,你已經又添一女,可見你在宮中過得很好。”他的聲音似柔軟展開的一匹絹綢,溫暖而平靜,“我很放心。”

“多謝王爺。”我轉首看著滿湖新荷迎風輕舉,“沙場刀光劍影,邊關風霜苦寒,玉隱每每說起,我們都很不放心。”

他以溫和的眉眼了然我語中不動聲色的關懷,“多謝淑妃,我回去會叮囑玉隱,要她一切放心。”

他未再多語,隻是抱著雪魄低頭逗她笑。我心內平靜而震動,忽然很享受這一刻的溫馨與平和。予涵與靈犀幼時他都無機會抱過,唯有雪魄,雪魄最有福氣。

“淑妃娘娘萬福金安。”我的寧和愉悅在一瞬間被李長慣熟的尖銳聲音劃破。

他滿麵堆笑站在我身後,打了個千兒道:“怪道皇上左等王爺不來右等王爺不來,原來被咱們雪魄帝姬絆住了腳。這不,皇上讓奴才來請您了呢。”

玄清微微失色,頗感歉然,“那本王即刻就去。”

他將雪魄還到我手中,繈褓下相觸,他的指尖略略有些冰,輕輕碰到我的手腕。我單薄的皮膚下淌著溫熱的脈息。脈息之上,懸著他送與我珊瑚手釧。

他告辭,李長跟在他旁邊絮絮道:“皇上手足情深,所以特地叫奴才來看看”他口中絮絮著,目光卻悄悄傳給我一個憂慮的眼神,緊跟著去了。

一夜無話,隻聽聞玄淩留了玄清一夜,把酒談心甚歡。宿醉後的玄清亦被留在水綠南薰殿的偏殿睡下。

待到午睡起來,小廈子急急來傳我,道:“皇上在水綠南薰殿等候娘娘呢。”

這樣倉促來傳,我隻得勻麵梳妝,匆匆往水綠南薰殿去。舊居宜芙館與水綠南薰殿相距並不遠,隻是小廈子難得的麵色凝重不言不笑,不覺叫我心生揣度。待到了殿門前,隻見重重湘妃竹簾低垂,李長趁著請安的間隙悄悄在我耳邊道:“昨兒皇上與賢妃瞧見了。”

不過短短十個字,我未及詢問詳情,一顆心,已沉沉墜入冰雪之中,遍體發涼。

玄淩一人臥在涼簟上,並未因我的入殿而起身。我如常斂衣,如常行禮,如常問安,他並未轉身,隻含糊道:“嗯,你來了。”

我並不敢多話,隻在他身邊靜靜坐下,榻邊擱著一把障麵用的團扇,不知是哪個嬪妃留下的,我隻依稀覺得眼熟。扇柄是鎏金鏤空的雕花,垂著杏子紅的流蘇,極明豔的顏色,扇麵做成了盛開的蓮花形狀,蒙著素紈,上麵繡著連綿不儘的“遠山含煙”圖,徹徹底底的綠色深淺不一,看得久了,眼前會微微發暈。

我見玄淩隻是闔著眼,額頭有細密的汗珠不斷沁出,隨手揀起那把扇子,輕緩地替她扇著,溫柔笑道:“四郎睡得好熱,看滿臉的汗”

玄淩霍然坐起,隻朝我瞪了一眼,狠狠一掌打在了我臉上。

這一下猝起突然,我痛得臉頰一陣陣發麻,眼前金星亂晃,登時怔在了當地。侍奉他多年,這是我第一挨打,甚至連從前被他禁足宮禁,亦未曾受過他一指頭。

忍著淚,我伏下身道:“皇上要打臣妾不敢多言,隻是臣妾做錯了什麼?還請皇上明白示下。”

“明白示下?”他滿頭滿腦的汗,唇角浮上的冷笑與這溫煦的季節全然不符,“朕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我撫著臉頰熱辣辣之處,含淚仰起頭道:“臣妾以為事無不可對人言,皇上但說無妨,臣妾洗耳恭聽。”

膠凝的氣氛微微叫人窒息,玄淩微微地眯著眼睛,有一種細碎的冷光似針尖一樣在他的眸底刺出,“昨日在禦苑,你和玄清做了些什麼?”

我心頭一震,急忙靜下心氣,淡淡道:“光天化日之下,禦苑中人來人往,皇上以為臣妾能與六王做什麼?不過是偶遇六王,互相問了安好,六王又很喜歡雪魄,抱了會兒。”我想一想,“親王抱帝姬或皇子雖然不合規製,可是六王風塵仆仆歸來,他抱過雪魄,臣妾也無從勸阻。”我心底一酸,“畢竟,雪魄是六王的侄女,臣妾也不能罔顧叔侄之情。”

他靜默片刻,伸手托起我的下巴,“叔侄之情?也能讓你與他含悲含喜說上大半日話麼?你真當朕什麼都看不出來!當年太後與”他滿目怒色,生生忍住了冇有再說下去。

我心頭大震,終於明白是什麼事讓他耿耿於懷昔年攝政王與太後之事,玄淩不是不知!我沉默與他對視,靜靜道:“臣妾含悲含喜,亦是為了玉隱,她不比臣妾日日有夫君陪伴,隻能守著孤燈日日夜夜盼六王回來一敘夫妻之情。玉隱是臣妾義妹,臣妾關心她也是情理之中。”

他冷笑,握住我下巴的手指加了幾分力道,“到底是你盼著玄清歸來還是玉隱,你自己心中有數!”

下頜隱隱作痛,我直視他的目光,“說實話,臣妾並不希望六王歸來。因為六王回宮,皇上性子喜怒無常,疑心妻兒,合宮不得安生。”我索性一氣說出來,“皇上曾為瑃貴嬪一句勸說而冷落她,如今又要為六王與臣妾閒話家常而疑心臣妾,皇上若有真憑實據,大可廢黜臣妾,臣妾絕無怨言!”

“真憑實據!”他鬆開握住我下頜的手,“他當年率軍不顧一切從摩格手中救你回來,你當真冇有絲毫感動?”

我以茫然與詫異迎上他冰冷的雙眸,跪得生疼的膝蓋一軟,顫聲道:“不是皇上派六王來救臣妾的麼!”

玄淩微微愕然,旋即平靜下來,眼底那種寒冷逐漸融化,“當然,是朕吩咐他的。”

我“哦”了一聲,隻是詫然,“若皇上是派李長前來,臣妾難道也要為李長感動,當然是感激皇上用心良苦!”我假意道:“何況臣妾至今深怨六王,怎容許玉姚跟隨大軍而來,以致摩格看重玉姚奪去做了大妃,臣妾生生失去胞妹,如今數年也見不上一麵。”

有須臾的沉靜,聽得風聲漱漱,撩撥窗外密密匝匝的荷葉,輕觸有嘩然聲。他的神色逐漸溫和下來,伸手撫摸我被打的腫處,問:“疼不疼?”

我索性紅了眼圈,指一指心口,“這裡疼。”

他摟住我的肩膀正欲安慰,忽然又冷了臉色,“你既怨他,怎的又與他說那麼久的話?”

我垂下臉低低啜泣,“當年臣妾深受華妃之苦,為了政事臣妾亦能忍耐。如今六王再不好也是臣妾的妹夫,皇上的手足,臣妾怎會不識忍耐,做好場麵功夫!”

他一怔,神色又柔和些許,起身從榻前的景泰藍大甕裡取出幾塊半融的碎冰,他手勢溫柔,輕輕在我腫起的麵頰輕敷,那冰塊的寒意極冷極冷滲進肌膚裡,激得我寒毛倒豎,毛骨悚然。

玄淩的手勢輕緩,那觸肌而化的冰水涼涼地從麵頰滑落至脖頸,冰涼的一道滾落,連他的聲音聽在耳邊有些恍惚,“朕不能不忌諱他,從小,父皇就最疼老六,數次要立他為太子。若非群臣反對,今日坐在朝堂禦座上的人就不是朕了。何況詩書也好,騎射也罷,父皇悉心教導,自然每一樣都勝過朕。如今,他又手握兵權,萬一他起了汝南王昔日之心朕不能不防!”

我心中一陣陣發寒,寒得生出縷縷生疼意味,“皇上,六王不會!”

他猛地將手中冰塊用力一擲,那冰塊骨碌碌滾了出去,留下一滴散碎的冰珠與水痕,反射著外頭雪白天光,似有刀刃的寒影。他麵容深沉,斥道:“你不是他怎知他的心思,難道他有什麼心思都對你說!朕早就知道他對你彆有心思!”

我忙跪下道:“臣妾不敢!隻是揣度著六王素來對皇上恭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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