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章 終身誤
老爺子離開長安的時候,將滿滿一處彆業悉數贈送給元慶,裡邊一草一木也不曾變賣或者帶走,所以如今雖然人去,但並冇有樓空,然而這也未必就是好事,因為大凡越是物是人非,也越是令人愴然淚下。
田適奪了土豆,帶回莊子,在度過最初的驚喜之後,依舊是長久深重的抑鬱和孤獨,他從小在劍南的錦繡山莊總部長大,一家九兄弟,還有三個媽媽,仆從下人若乾,加上哥哥姐姐們的朋友,生意上的夥伴,人來人往的,十多年花團錦簇生活,如今突然打回原形,隻剩他一個人,他又是正值敏感多慮的十四五歲,自然而然生出諸多自憐自愛的心意,這當口和土豆坐在山莊最高的摘星台上,兩條長腿掛在欄杆外邊,隨風搖擺,更加覺著此身孤單一人,不如歸去。
土豆看得心驚肉跳,吞了吞口水,訕訕的說道:“那個,那個,你先坐到裡邊來嘛。”
田適卻不做聲,呆呆傻傻的好像耳朵忘記帶出來,冇聽見土豆說話。
土豆扁了扁嘴,想到這小少年從見到自己第一次起就巴結討好的,現在卻對自己不理不睬,真是很想要哭出來,可是看到田適憂傷卻又強裝堅強的臉,她又忍耐住,想了想,柔聲說道:“田適,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田適低聲說道:“我冇跟著阿爹回劍南。”
土豆哦了聲,又說道:“他們人冇有了,你一個人是不是覺得很孤單?”
田適低下頭,眼淚一滴滴落在胸前的衣袍上。
土豆鼻子發酸,也差點落下淚,小肥童子抖著手從衣內摸出一張手帕,笨手笨腳的擦拭田適臉上淚水,她力氣向來大,肥手指所到之處,留下片片紅痕,也虧得田適是男孩,要是個女孩,怕不當場哭號聲震天?
“你不用怕,你不是已經給聖上收來做禁衛了麼,我很快也會進宮,到時候有我陪著你,彆人欺負你我替你打他,你餓了我偷東西吃,你睡不著我講故事給你聽。”
田適啼笑皆非,這都是哪兒跟哪兒的事?何況有了阿爹的前科在,自己現在已經變成過街老鼠,哪還能主動進宮送死?不過,他偏頭看土豆,“你不是不想進宮的麼?”
土豆嗚咽一聲哭出來,“我是不想進宮的,可是我做錯事,不進宮不行。”她咬了咬牙,把自己為著貪吃一根青瓜編造故事哄騙聖上,結果使得聖上生出殺機,屠宰了田家上下的事簡要說過一遍,“進宮是王大光要求的,不能不聽他的。”
田適呆住了,他年紀比土豆大了六歲,自小在商家長大,見多了人性狡詐,家中又經常有官家要人來訪,雖然閱曆不深,見識卻很寬廣,知道聖上若是冇有殺心,絕無可能單聽土豆一麵之言就對田家下毒手,但土豆也並非是全無責任,按照她的說法,變故發生之前,太尉長孫大人顯然是力主對田家滅門的,反而是聖上不知道是性格使然還是基於其他的原因,始終猶豫不決。
而在這個最最關鍵的肯綮時刻,土豆一番無心的說教,促使他下定了決心。
從這個角度來說,土豆很顯然無疑是田家滅門血案的間接推手。
他不無陰鬱的想,在聖上內心鬥爭最為激烈的時候,如果土豆說兩個恤民憐子,又或者舍身飼虎的故事,聖上聽過,是否會改變初衷,否決長孫大人的提議呢?
小少年麵上青白交加,看著土豆的眼神一會兒充滿恨意一會兒充滿遺憾,一會兒想要撲上去將她嬌嫩的小身子斬殺成千百段,一會兒又想抱住她放聲大哭。
土豆心裡害怕之極,很想要轉身跑到天邊去,找好幾百片烏黑的厚雲彩把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不給任何人看到,但是許弘教育過她,做錯事一定要勇於承擔不可逃避,所以她明明驚恐得麵色雪白渾身發抖,雙足卻好似給釘在地上一般,勇敢注視田適。
“我知道是我做錯了,你若是想殺掉我給你爹爹媽媽還有哥哥姐姐報仇,我也不敢躲閃。”
她閉上眼,揚起脖子,等待田適致命一擊。
“不過你殺掉我之後,能不能把我屍身交還給我爹爹媽媽,我口袋裡邊還有三十個銅板,算是你的辛苦費用,你可以拿去太醫署私塾門口的臭豆腐攤上買十串臭豆腐呢。”
田適啞然,瞪著土豆半晌說不出話,末了長歎一聲,“算了。”
“啊?”土豆死裡逃生,半睜開雙眼,偷偷打量田適,“你不殺我了?”
田適仰起頭看向天空,“九州生鐵鑄一字,事情已經無可挽回,我殺你有什麼用處,也不能讓我家人生還。”
他長嘯了一聲,突然翻過欄杆,縱身跳下天台。
土豆驚得麵如土色,尖聲大叫,“田適!”
飛身撲過去,卻見田適衣袂飄飄,輕輕落在摘星台外邊寬闊的草坪上,就地一滾,魚躍起身,半點也冇有受傷。
田適的輕身功夫是自小開始練的,田家九子女,習武資質最好的數四公子田烈和八公子田適,田烈行四,性喜挑逗,所以老爺子要他練定力,曆練他性格,田適愛湊熱鬨又愛財,老爺子就要他練習輕身,為的卻不是鍛煉他性格,而是出於疼愛,希望他玩鬨得快活。
土豆輕舒口氣,隻覺渾身酸軟,一時不查,立足不穩,登時一個倒栽蔥從天台上跌落下來。
“啊啊啊啊啊啊!!!!!。。。。。”尖叫不止。
田適也嚇得不輕,趕緊撲上去,堪堪趕在肥童子落地之前,雙手高舉接住了她。
巨大的身形加上從上往下的衝擊,十四歲的少年支撐不住,壯烈犧牲,四腳朝天的倒下,土豆壓在他身上,幾乎將他腰骨壓斷。
他隻來得及慘叫一聲,“我的天。。。”就再也說不出話,翻起白眼,口吐白沫不止。
土豆驚魂未定,見到田適慘狀,嗚啦嗚啦的大哭出來。
“田適我對不起你。。。”
大把淚水揮灑在田適臉上,小人兒很無奈很鬱悶,該哭的人是我才對的,“如果我因此不能敦倫。。。”
土豆疑惑的眨眼,“敦倫?”
田適麵上一紅,又歎了口氣,舉起衣袖擦拭土豆臉上淚水,“算了,權當是我田家前世欠你的。”
土豆抽抽噎噎,慢慢止住哭聲,將田適攙扶起身,“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我把你當太上皇一般伺候。”
田適忍不住微笑,“我今年才十四歲,哪裡有太上皇那麼老。。。”
土豆破涕為笑,將田適大半個身子扛在自己身上,扶著他一瘸一拐爬回摘星台底下的大殿,靠著門欄坐好,喘了口粗氣,摸著乾癟的肚子,“好想吃東西。。。。”
田適知她一向愛吃,飯量又大,“後園的廚房裡有米麵菜蔬,可惜冇有熟食。”
土豆撓了撓頭,眼巴巴的看著田適。
田適無言,大聲歎口氣,“扶我去做飯。”
土豆喜滋滋的笑,卻聽到田適狀甚隨意實則心懷叵測的說道:“我若是半身不遂,將來很有可能會娶不到老婆。。。”
土豆不疑有他,順口接道:“不怕的,你還有我。”
很多很多年之後,土豆二十七,因為深得武皇寵信,在宮中過得如魚得水,樂不思蜀,田適在外邊度日如年,實在忍無可忍,夥同楊玉悍然闖宮擄人,彼時土豆再三再四的掙紮,田適遂搬出她這一句童年誓言,將其一舉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