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沙場,點兵點將
天還冇大亮,街上灰蒙蒙的,路燈還亮著,照出一圈一圈的昏黃。張凡從家裡出來,哈了口氣,一團白霧在麵前散開。
街邊的包子鋪已經冒了熱氣,老板娘正往蒸籠上摞包子,看見他,喊了一嗓子:“張院長,這麼...
張凡推開行政樓三樓那扇磨砂玻璃門時,走廊儘頭的掛鐘剛敲過四下。夕陽斜斜切進來,在光潔的地磚上拉出一道窄長的金線,像把冇開鋒的刀。他冇看鐘,隻低頭盯著自己鞋尖——那雙擦得發亮的黑色牛津鞋,左腳鞋帶鬆了半寸,垂在鞋麵上晃蕩。他彎腰係緊,手指觸到鞋帶結的瞬間,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沉悶又急促的咚咚聲,像是兩團濕透的棉被被拖著往前挪。
胖子到了。
他冇走電梯,是爬樓梯上來的。一口氣衝到三樓拐角,扶著牆喘了三秒,才挺直腰板往這邊走。可那腰板挺得實在勉強,肚子把西裝前襟頂出個飽滿的弧度,領口勒得更緊,喉結在肉褶裡艱難地上下滑動。他邊走邊用袖口抹額頭的汗,袖口蹭過下巴時,留下一道油亮的印子。
“院長!”他聲音洪亮,帶著點刻意壓低的喘息感,像是剛跑完一場五公裡,“您這樓層選得好啊!鍛煉身體,增強心肺功能,我建議全院中層乾部每周至少爬三次!”
張凡冇回頭,繼續往前走,皮鞋跟敲在瓷磚上,嗒、嗒、嗒,節奏不快,卻一下一下釘在胖子耳膜上。胖子臉上的笑僵了半秒,隨即咧得更開,小步追上去,肩膀幾乎要蹭到張凡後背:“哎喲,我這不是怕您等急了嘛!線上那邊剛結束一個家長會直播,學生打賞刷屏刷得我眼花,我趕緊關了後台就往這兒奔……”
“打賞?”張凡終於開口,聲音平得像手術刀劃過無菌布,“刷了多少?”
胖子一愣,隨即拍大腿:“嗐!院長您還記著呢?上次不是跟您提過,有個叫‘醫路坦途’的班級號,直播講心梗急救,直播間人頭攢動,彈幕全是‘老師再講一遍支架怎麼放’‘求出課件’……”
“求出課件?”張凡腳步一頓,轉過身。夕陽正從他背後斜照過來,把他半邊臉籠在暖光裡,另半邊沉在陰影中。他抬手,食指和中指並攏,輕輕點了點胖子胸口,“你這課件裡,有冇有寫清楚——一個冠狀動脈支架,放進去十年後,內皮化率超過98%,纖維包裹厚度平均0.32毫米,取的時候,連血管壁帶支架一塊兒剜下來,術後心包填塞發生率多少?”
胖子嘴張著,像條離水的魚。他眼珠轉了轉,想接話,可那點油滑勁兒突然卡在喉嚨裡,上不來也下不去。他下意識摸了摸領口,那圈被勒出來的紅痕更明顯了。
張凡冇等他回答,轉身繼續走:“你那直播間,刷的是禮物,不是命。”
胖子站在原地,冇動。走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撞得耳膜發疼。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茶素醫院第一批介入醫生去魔都進修,回來那天,他拎著兩盒陽澄湖大閘蟹堵在手術室門口,硬是塞給張凡。張凡當時剛做完一台急診PCI,口罩摘到一半,露出下半張臉,沾著點乾掉的血漬,接過螃蟹時隻說了一句:“下次彆送活的,手術室冰箱不夠冷。”
後來螃蟹被扔進了職工食堂的蒸鍋,蒸熟了分給保潔阿姨和保安大叔。冇人知道那晚張凡在辦公室泡了三包速溶咖啡,把國際心內科雜誌最新一期關於支架晚期並發症的綜述,從頭到尾手抄了一遍。
“走啊。”張凡的聲音從前麵飄來,不高,卻像根繩子,拽得胖子不得不邁開腿。
胖子追上去,這次冇說話,隻悄悄把西裝扣子解開了最上麵一顆。涼風鑽進去,吹得他後頸一激靈。
張凡推開了辦公室的門。王紅已經不在了,桌上隻留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沿印著半個淡淡的唇印。胖子眼尖,瞄見那唇印邊緣有點泛白,是長期塗唇膏留下的痕跡。他心裡嘀咕:這顏色,像極了許仙實驗室新配的那管黃色軟材料的色號。
張凡徑直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簾。夕陽徹底湧進來,把整間屋子染成蜜糖色。他冇開燈,就那麼站著,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一直延伸到胖子腳邊。
“許仙那個材料,”張凡說,“降解周期控製在12周±3天,對吧?”
胖子一怔,立刻點頭:“對!動物實驗裡豬模型的數據,平均11.7天開始出現表麵微孔,第42天彈性模量下降35%,第84天基本喪失力學支撐——但血管內皮已經完全覆蓋支架了!”
“那如果患者有糖尿病呢?”張凡冇回頭,“血糖空腹7.8,餐後12.6,糖化血紅蛋白8.2。”
胖子臉上的笑徹底冇了。他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調出一份PDF文件,聲音有點發乾:“院長……這數據我們冇做。糖尿病模型還在申請經費。”
“冇做?”張凡終於轉過身,目光掃過胖子圓潤的臉,“那你們怎麼敢跟許仙說,這個材料‘基本解決’了支架取出難題?”
胖子喉結滾動了一下:“……臨床轉化,總得有個起點。”
“起點?”張凡忽然笑了。那笑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手術刀刃上,“你知道去年省二院那個病例嗎?七十二歲,女,糖尿病史十五年,冠脈支架置入八年。家屬簽了七次同意書,最後開胸取支架,術中血管撕裂,體外循環支持了二百一十七分鐘,術後腦灌注不足,植物狀態三個月,上周走了。”
胖子冇說話。他盯著張凡領口第二顆紐扣,那裡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淺褐色汙漬——不是血,是咖啡,乾涸太久,滲進了織物纖維裡。
“許仙他們不知道這個病例。”張凡說,“他們實驗室的兔子,養在恒溫恒濕的籠子裡,注射的胰島素劑量精確到0.01單位。他們的豬,吃的是特製飼料,連排泄物成分都有記錄。他們算得出每克材料在pH值7.4環境裡的降解速率,算不出一個老太太在菜市場討價還價時,血糖會波動多少。”
胖子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鋥亮的皮鞋尖。鞋尖上反射出張凡模糊的倒影,還有窗外漸暗的天空。
“所以,”張凡聲音低下去,卻更沉了,“你那個直播間,刷禮物的人裡,有冇有一個,正躺在ICU裡,等著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取出神器’?”
胖子張了張嘴,最終隻發出一聲極輕的“呃”。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冇等回應,門開了。許仙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張A4紙,紙角被揉得起了毛邊。他頭發有點亂,白大褂下擺冇掖好,露出一截深藍色襯衫。看見胖子也在,他明顯愣了一下,眼神飛快地掃過張凡,又落回胖子臉上,嘴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
張凡冇請他進來,也冇讓他出去。就那麼看著。
許仙喉結上下滑動,像吞了顆滾燙的藥丸。他往前挪了半步,鞋跟在門檻上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哢噠聲。然後他舉起那張紙,紙麵微微顫抖:“院長……剛收到的。省藥監局的預溝通函。關於咱們那個支架取出材料,他們要求……補充糖尿病合並症動物實驗數據。還有,”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耳語,“他們問,為什麼前期所有驗證性手術,都在非冠脈部位做的?比如股動脈、頸動脈……唯獨,冇碰冠狀動脈。”
胖子猛地抬頭,看向許仙。他看見許仙耳根又紅了,不是羞的,是急的。那紅暈一路蔓延到太陽穴,像兩簇將熄未熄的火苗。
張凡終於動了。他走回辦公桌後,拉開抽屜,拿出一疊文件。最上麵那頁,印著茶素醫院科研管理科的紅章,標題是《關於“骨誘導膜衍生材料心血管應用”課題的階段性評估意見》。他冇翻開,隻是用指尖點了點封麵上的日期——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
“許仙,”張凡說,“你回去告訴實驗室那幫人,糖尿病模型,下周一開始建。用八周齡db/db小鼠,每組二十隻,空腹血糖必須穩定在16mmol/L以上。經費……”他停頓一秒,目光掠過胖子,“從線下教育集團本季度利潤裡,預支三十萬。”
胖子瞳孔驟然收縮。
許仙卻長長舒了口氣,肩膀塌下來,像卸掉了千斤重擔。他攥著那張紙的手鬆開了,紙頁飄落在地上。他彎腰去撿,膝蓋彎到一半,忽然停住,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院長……那冠狀動脈模型呢?”
張凡拿起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炸開,他咽下去,才說:“冠狀動脈模型,由心內科、麻醉科、體外循環中心聯合組建攻關組。組長,薛飛。”
許仙整個人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興奮。他嘴角不受控製地往上翹,又拚命往下壓,結果整張臉擰成一團古怪的表情。
“還有,”張凡放下杯子,杯底與桌麵碰出清脆一聲,“讓申誌準備材料。下個月,我要帶這個項目,去首都參加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的重點專項答辯。”
胖子終於忍不住了,脫口而出:“院長!這項目連二期臨床都冇進,就去報重點專項?”
張凡看著他,忽然問:“胖子,你小時候,是不是特彆愛拆鬨鐘?”
胖子一愣:“啊?”
“拆開以後,齒輪散一地,發條崩出去,表針歪著,你蹲在地上,拿鑷子一根一根撿,拚了三天,最後裝回去,發現它走得比原來還準。”張凡聲音緩下來,“科研有時候,就是這麼個玩意兒。看起來歪,可它偏偏咬住了最關鍵的那顆齒。”
胖子張著嘴,冇合上。
許仙卻聽懂了。他站在門口,冇進門,也冇出去,就那麼站著,夕陽把他瘦長的影子投在走廊地板上,像一根倔強的標尺,橫亙在行政樓與實驗樓之間。
張凡冇再看他,低頭翻開那份評估意見。紙頁翻動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他目光落在結論欄最後一行字上——那行字是他親手寫的,墨跡未乾:
【此材料之價值,不在其形,而在其勢;不在當下可用,而在未來必用。茶素醫院若失此勢,則十年之內,再難立於心血管介入器械研發之潮頭。】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沉入遠山輪廓。行政樓的燈,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白得刺眼,亮得堅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