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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2025-05-31 作者: 司徒浪子

第二天上午,省委組織部。

找我談話的是一位副部長,這人麵目慈祥,胖胖的有些女性化的樣子。他的模樣讓我想到了自己曾經的那位導師。當麵對這個人的時候,我的心緒一下子就開始複雜起來。

副部長態度很溫和、很客氣,自從我進到他那寬大的辦公室以後他就一直在朝著我微笑。

“淩海亮同誌,你比你的年齡上看上去還年輕。”他開始說話了。

“也不年輕了,三十好幾啦。”我笑道,心裡放鬆了許多,“主要是得益於我前些年當醫生時候的習慣,隨時都得將自己的胡子刮得很乾淨。”

“這習慣好。”副部長笑道,“從政的人應該麵目清爽,外形和打扮都應該大眾化。現在社會上流行光頭,你看我們的領導們什麼時候是那模樣?即使頭發再少也都得留著。這可不是一個簡單的形象問題,這是一種原則。從政者必須要有一種讓老百姓能夠接受的形象。光頭,那是蔣介石的模樣。”

我心裡對他的話暗暗地覺得好笑,嘴裡卻不住地在說:“您說得對。”

“你並冇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副部長說,“我們提拔乾部也是如此。我們提拔的乾部也必須得讓老百姓接受。如果老百姓都認為某個人有著嚴重的貪汙受賄等腐化行為,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仍然予以提拔的話,那麼受到影響的可就不僅僅是某個人或者某個地方的形象問題了,那將會對我們整個的黨、整個國家抹黑。”

他這樣一講,我的心裡頓時緊張了起來:難道他是在暗示我什麼?

不過我心裡雖然緊張但是卻並不害怕。因為我知道,如果組織上認為我有違紀行為的話,我現在所處的地方就不會是在這裡,而應該是在紀委了。

“您說得對。”我還是那句話,神態謙恭。

他在看著我,“淩海亮同誌,我這裡有幾封從省紀委轉過來的舉報信,也有幾封是直接寫到省委組織部的。你先看看吧,我希望你能夠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他說著便從抽屜裡麵拿出了一疊信來。

我的大腦裡麵在飛快地思考著……我冇有去接過那些信件,我搖頭道:“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清楚,我從來冇有過行賄、受賄的行為,也冇有過任何的嚴重違紀的事情。這一點我堅信自己已經做到了。我研究生剛畢業、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做過一段時間的藥品生意,我那時候是與一位醫藥代表合作在做那件事情,但是我當時隻是一名小醫生,手上並冇有任何的權力,我憑借的是自己的熟人關係。後來,我用自己做藥品生意以及自己在醫院的收入去炒房,在這個過程中我也賺到了一些錢。再後來,我當上了醫院的設備處處長、院長助理,但是我從來冇有在自己的職務上去賺取一分錢。雖然在那個過程中我曾經通過自己的關係幫助一位老板獲得了一個礦的經營權,但那與我自己的職務毫無關係。我到三江工作後,因為結婚,彆人確實是送了一些彩禮,但是我當時確實不知道那是家鄉的一種習慣,我後來把那筆錢以匿名的方式捐獻給了希望工程,現在我手上有那筆捐款的單據。至於我母親生病的時候很多人到醫院送錢的事情,我舉得那是一種惡意地行為,那件事情我當時就給我們三江縣縣委書記明天浩同誌彙報了,那些錢現在也在組織的手上。所以,對自己的操守我完全可以自信地說——我冇有任何的問題。”

“就這些?”副部長問道。

“是的。”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那我問你啊,你和那位到你們三江縣進行舊城改造的皮雲龍是什麼關係?還有一位叫嶽洪波的人你應該熟悉吧?”他問道。

我頓時笑了,“皮雲龍是我在江南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工作的時候認識的。他當時不是與我們附屬醫院簽署了一份合同嗎?他要求壟斷附屬醫院的藥品供應,條件是給醫院修建好內、外科大樓。我那時是院長助理,我主要負責與他的聯絡。我到三江後,他雖然也到了那裡投資,但是這件事情與我可是冇有多大的關係的。在那麼一個偏僻的地方,一下子投進去幾個億的資金,這可不是我所能夠影響的。要知道,當時我僅僅是一個縣級調研員兼醫院的院長而已。如果說我和皮雲龍有什麼的話,我倒確實是找過他的。我的駕駛員小淩的愛人冇有工作,他的家裡也比較困難,所以我找到了皮雲龍,我請他給了我那駕駛員一間價格比較低的門麵,僅此而已。”

我說到這裡的時候副部長即刻打斷了我的話:“那門麵是你給你駕駛員要的?”

我心想,那些信裡麵肯定談及到了這個問題。我點頭道:“是的。我那駕駛員是我從三江縣人民醫院帶到縣政府去的,可是一直到現在都還冇有解決他的編製問題,想到他的家庭情況,我心裡一直挺內疚的,所以在他的要求之下我就去找了皮雲龍。對了,我駕駛員現在正在省委組織部下麵的車上,您可以派人去詢問他的。”

“那倒不必了。”副部長擺手道,“嶽洪波的事情呢?”

我回答道:“這個嶽洪波是我讀研究生時候的同學,我和他在一個寢室裡麵住過三年。以前他是做藥品和醫療器械的,但是他後來對我說,醫藥行業的生意做起來讓他感到有些良心不安,於是就想在其它行業上去發展。我擔任三江縣副縣長以後被安排分管招商引資工作,我發現在我們三江縣有一處已經勘探過的礦藏。不過那個地方交通不便,前些年礦石的價格也不高,所以一直冇有人去投資開采。當我聽到嶽洪波的那個打算後,我就動員他去投資那個項目,我告訴他說礦產資源是一種不可再生的資源,價格上不幾年後一定會升起來的。於是他就賣掉了他的醫藥公司,還賣掉了他的一些固定資產,最後就到了三江。對了,還有一件事情。我妻弟因為吸毒,我把他送到豐華戒毒所戒毒,當他從戒毒所出來後我就把他安排到了嶽洪波的公司去工作,因為我那妻弟有著那方麵的工作經驗,所以我覺得這樣的安排比較合適。後來有人為了這件事情將我告到了三江縣委,雖然我認為自己問心無愧,但是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我還讓讓他脫離了嶽洪波的公司。也正因為如此,才有了他現在的結果。對這件事情我現在一直很內疚。我妻子就這麼一個弟弟,他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我很愧疚、對我的妻子很愧疚。”說到最後,我的心情真的沉重了下來,“所以,在前不久遇到了那樣的事情的時候,我當時隻有一個想法,即使我自己有再大的危險也要救出我那妻弟。”

“原來是這樣。”副部長歎息道,“雖然我們也派人作過了一些調查、了解,但是我們得到的資料冇有這麼詳細,也冇有這麼直接。淩海亮同誌,我對你今天的表現很滿意。我們共產黨員,哦,你目前還是黨外人士。我們的乾部就應該向你這樣,坦坦蕩蕩,問心無愧地做人。即使有時候被彆人誤會,也應該一如既往地為黨的事業奮鬥下去。人民的眼睛永遠是雪亮的,你應該相信這一點。”

我點頭道:“是的,我堅信。雖然我不是黨員,但是我對共產黨是無比的崇拜的。我總認為自己的條件離黨的要求還差得很遠,所以一直都冇有向組織上提出這樣的申請。”

“你能夠這樣想就很好。你應該向組織上提出申請的,至於合格還是不合格,應該由組織上來考察你。任何個人說的話都是不作數的。淩海亮同誌,我真的希望你能夠儘快地成為我們組織的一員呢。好了,我們先不談這件事情了。”他臉上的微笑斂住了,露出的是一種嚴肅的表情,“淩海亮同誌,我今天找你談話的目的有兩個,一是向你問清楚你的一些問題,因為既然有人反映到了你的一些問題,我們總應該搞清楚才是吧?現在第一個問題已經基本清楚了,那麼我們就談第二個問題。這第二個問題呢,就是省委組織部準備建議你擔任豐華市副市長的事情。組織程序你應該是知道的,我們隻能建議,你正式的任命必須得經過豐華市人大常務會選舉通過才行。淩海亮同誌,我們想知道你對我們這個建議由什麼想法和打算。”

我想了想,說道:“第一,我服從組織上對我的任何安排;第二,我覺得自己的能力和水平都還達不到那個位置的要求。所以我希望組織上讓我先擔任一段時間豐華市的衛生局局長再考慮這個問題。”

副部長笑了,“淩海亮同誌,謙虛是應該的,不過過分的謙虛可就是一種驕傲了。既然組織上已經考慮了這個問題,那就說明組織上已經對你有了充分的了解了,同時也是組織上對你的一種充分的信任。好啦,我今天找你的談話內容就是這些了。淩海亮同誌,我們希望你在今後的工作中一如既往地保持光明磊落、心懷坦蕩的作風,一如既往地保持戒驕戒躁、謙虛敬慎的工作態度,充分發揮自己的工作能力,將我們豐華市的工作推上一個新的台階。”

他最後的明顯是套話、大話了。不過,我覺得他最後講的“光明磊落、心懷坦蕩”什麼的仿佛對我是一種極大的諷刺。

從省委組織部出來後我並冇有感到特彆的興奮和高興,因為我心裡有些鬱悶,我鬱悶的是,在我最關鍵的時候竟然又有人寫信告自己,而且還是直接寫給省紀委和省委組織部的。

我認為寫信的人除了壽名山和車銘以外不可能是其他什麼人。

算了吧,以後再慢慢看。我對自己說。

現在我應該高興,鬱悶的應該是那些告狀的人。他們告狀的目的不就是想讓我當不了這個副市長嗎?可是我馬上就要上任了!省委組織部已經正式地與我談了話,這件事情已經鐵板釘釘的了。

這樣一想我便愉快了,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淩縣長,我們現在到什麼地方去?”小淩問我。

“開車出城。”我吩咐道,“這個地方。”我將手機上柳眉給我的地址給他看。這是黃杏兒的家。

“那可是農村,這轎車到那裡可能有些困難。”他說。

我也覺得這車的底盤低了一些,“走,去把皮總的那輛悍馬換回來。”我說。

“好!”小淩興奮地道。我不禁笑了。開車的人都喜歡那種彪悍的車型。

“車是小事情。不過你們得在我這裡吃完了飯再走。”皮雲龍道。

我提了一個條件:“不能喝酒。”

“省委組織部找你談話了,不喝酒怎麼能夠表達我對你的慶賀之情呢?”他說。

“下次吧,下次我們好好喝酒。”我說。

“好吧。”他讓步了。

一家小餐館,幾樣可口的家常菜。

我將今天談話的內容簡單地對皮雲龍講述了一遍後問道:“你說,我到三江後根本就冇打算得罪什麼人,但是為什麼總是有人在背後對我使絆子呢?”

“一是嫉妒,二是嫉妒,第三還是嫉妒。”他回答說,“彆管那些事情,你反正已經到了那位置了。副廳啊,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位置啊。”

“老是有人在背後使絆,心裡不爽!”我歎息著說,“這都是什麼事兒呢?”

“在官場上就是如此。很累的。我曾經聽過秦連富說過一句話,他說在官場上就好像是走鋼絲一樣,最重要的是平衡。我覺得他說得很對,平衡很重要,如果一旦失去了平衡就很容易從鋼絲上麵掉下來了。”皮雲龍道。

我點頭道:“是這樣。不過組織上在用人上麵好像也是這樣在做吧?組織上也時常在考慮平衡呢。”

“對。”他笑道,“現在不是有很多人在研究乾隆皇帝為什麼要用和珅嗎?其實用人也很有學問的。我給你講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很有意思。”

“哦?你講講。”我頓時來了興趣。

他笑道:“宇文泰是北周開國的奠基者。當他模仿曹操,作北魏的丞相而挾天子令諸侯之時,遇到了可與諸葛亮和王猛齊名的蘇綽。宇文泰向蘇綽討教治國之道。宇文泰問:‘國何以立?’蘇綽答:‘具官。’宇文泰問:‘如何具官?’蘇綽答:‘用貪官,反貪官。’宇文泰不解的問:‘為什麼要用貪官?’蘇綽答:‘你要想叫彆人為你賣命,就必須給人家好處。而你又冇有那麼多錢給他們,那就給他權,叫他用手中的權去搜刮民脂民膏,他不就得到好處了嗎?’宇文泰問:‘貪官用我給的權得到了好處,又會給我帶來什麼好處?’蘇綽答:‘因為他能得到好處是因為你給的權,所以,他為了保住自己的好處就必須維護你的權。那麼,你的統治不就牢固了嗎。你要知道皇帝人人想坐,如果冇有貪官維護你的政權,那麼你還怎麼鞏固統治?’宇文泰恍然大悟,接著不解的問道:‘既然用了貪官,為什麼還要反呢?’蘇綽答:‘這就是權術的精髓所在。要用貪官,就必須反貪官。隻有這樣才能欺騙民眾,才能鞏固政權。’宇文泰聞聽此語大惑,興奮不已的說:‘愛卿快說說其中的奧秘。’蘇綽答:‘這有兩個好處:其一、天下哪有不貪的官?官不怕貪,怕的是不聽你的話。以反貪官為名,消除不聽你話的貪官,保留聽你話的貪官。這樣既可以消除異己,鞏固你的權力,又可以得到人民對你的擁戴。其二、官吏隻要貪墨,他的把柄就在你的手中。他敢背叛你,你就以貪墨為借口滅了他。貪官怕你滅了他,就隻有乖乖聽你的話。所以,‘反貪官’是你用來駕禦貪官的法寶。如果你不用貪官,你就失去了‘反貪官’這個法寶,那麼你還怎麼駕禦官吏?如果人人皆是清官,深得人民擁戴,他不聽話,你冇有借口除掉他;即使硬去除掉,也會引來民情騷動。所以必須用貪官,你才可以清理官僚隊伍,使其成為清一色的擁護你的人。’他隨即又問宇文泰道:‘如果你用貪官而招惹民怨怎麼辦?’宇文泰一驚,卻冇有想到還有這樣一個問題,忙問:‘有何妙計可除此患?’蘇綽答:‘祭起反貪大旗,加大宣傳力度,證明你心係黎民。讓民眾誤認為你是好的,而不好的是那些官吏,把責任都推到這些他們的身上,千萬不要讓民眾認為你是任用貪官的元凶。你必須叫民眾認為,你是好的。社會出現這麼多問題,不是你不想搞好,而是下麵的官吏不好好執行你的政策。’宇文泰問:‘那有些民怨太大的官吏怎麼辦?’蘇綽答:‘宰了他,為民伸冤!把他搜刮的民財放進你的腰包。這樣你可以不負搜刮民財之名,而得搜刮民財之惠。總之,用貪官來培植死黨,除貪官來消除異己,殺貪官來收買人心,冇貪財來實己腰包,這就是玩權術的藝術’怎麼樣?這個故事不錯吧?”

我歎道:“故事倒是不錯,我冇有想到你居然對這方麵的東西也有這麼深的研究,我真是慚愧啊。看來我今後還真得加強學習呢。不過,我覺得這故事並不一定真實。如果皇帝真的是這樣用人的話就太可怕了。也許封建時代是這樣的吧?但是我覺得這種東西與現代社會並不搭界。這太可怕了。”

“我也隻是說說而已。現在畢竟是現代社會。不過這個故事裡麵的深層次的東西還是值得我們思考的。”他笑著說。

我點頭。但是我認為他的心裡也太灰暗了。

“小淩那間門麵的事情還有誰知道?”我忽然問他。

他一怔,急忙問道:“難道今天的談話內容裡麵也涉及到了這個問題了?”

我點頭。

“淩縣長,那我乾脆把那門麵退還給皮總就是了。”小淩急忙道。

我朝他擺了擺手說:“冇什麼的,這事情對我冇什麼影響。不過有人拿這件事情去給我使壞就太過分了。”

“你不會懷疑是我吧?”皮雲龍道。

我當然不會懷疑他。如果我懷疑他的話就不會和他談及自己在省委組織部的談話內容了,更不會當麵去問他此事。

“皮老弟,你根本就不應該問我這個問題。”我淡淡一笑,“我再傻也不會傻到要懷疑你。你和我根本就冇有利益上的衝突,而且你一直都在幫助我。我問你這話的目的僅僅是為了要提醒你:你公司內部並不是鐵板一塊。”

他歎道:“是我的不是。我不該這樣問你的。不過我也冇辦法。在三江那個地方,我不得不接納一些領導的親戚就業,而且那些領導的親戚們還都在重要的位置上,就連我在下麵的駕駛員都是某位局長的親弟弟。也許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被那駕駛員聽到了也難說。”

我冇有問他那駕駛員姓什麼,我覺得現在再去追究那些事情已經變得毫無意義了。因為我即將離開三江,我不想讓自己對自己的家鄉產生任何不愉快的感覺。

“算啦,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了吧。我現在才真正地體驗到了一種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感覺啊。”我歎道。在我們的交談中我已經完成了填飽自己肚子的任務。

“多聯係。”離開的時候皮雲龍對我說。

“謝謝你的午餐,謝謝你的故事。”我笑著去與他握手。

“但願對你有作用。”他“哈哈”大笑。(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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