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終章
十年一覺江湖夢,轉眼又是懷龍山武林大會。
□□塢圓台上照例放置著四張木椅,上麵已坐了四位武林中舉足輕重的大人物。
少林武當,白鹿山唐家堡,四席不變,人卻漸變。
唐清宇於唐一野婚後,讓出掌門之位,由唐家大少唐一星繼任,但懷龍山大會,端坐高台的,卻是唐家三少唐一野。
無他,繼任唐家堡,唐一星適合過唐一野,而江湖大事,無論地位實力,都是三少勝過大少,好在兄友弟恭,不至兄弟鬩牆。
武當長微道長老而彌堅,屁股牢牢的釘著大座,鶴發童顏,一副前輩高人快要駕鶴的風範。
白鹿山孟自在已是山主,卻不端臭架子,於這武林盛事,也屈尊親臨。
七情大師已然圓寂,少林一席上換了個光頭,這顆和七情那顆也瞧不出多大分彆,隻是年輕許多,似乎也圓了些大了些而已。
鐵打的少林寺流水的江湖事,無論什麼場合,看到一顆光頭溜溜的在,武林正道會踏實不少。
十年前的武林大會,端的是新人輩出氣象磅礴,今日地位不遜任何前輩宗師的唐一野,便是在那次大會上脫穎而出,獨領風騷的司馬世家的掌門司馬少衝、峨眉掌門香藥師太、指掌功夫並稱雙絕的舒北雁桑南飛,都是那次大會的拔尖兒翹楚。
十年乾來十年澇,此次懷龍山,遠比不得上次來得的風雲際會波瀾壯闊,兩天半之戰,不說乏善可陳,卻也不見高峰,難起大浪。
想來這數年的江湖太平也是一大原因,江湖亂而高手則現。
唐一野端坐高台,聲色不動,心中已在喟歎,一靜一亂,靜固然殺戮少而安寧多,亂卻是血雨落而武功突進,這幾年赤尊峰蟄伏積蓄,卻不知來日大舉再起時,正道武林還有冇有足以與之抗衡的力量?
轉念想到七星湖,心中稍覺安穩,無論如何,七星湖與赤尊峰抗衡製約之勢已成,再加上正道一脈,隱隱三足鼎立,互為掣肘,牽一發而動全身,想來這太平日子倒還不是春冰秋蟲。
海二爺才不操這份兒閒心呢,老頭兒掰手指數數,都六十八了,黃胡子都白了,老牛自知黃昏晚,無需揚鞭自奮蹄,因此隻顧一心一意的挖掘光大各門各派的人物故事、隱私秘辛。
他功夫不佳,年歲卻大,旁人就算被他說了本門閒話,想毆打教訓,看在他一頭白發癟嘴黃牙的份兒上,也隻能忍忍氣拉倒,因此海二爺益發敢說,而且益發說得好聽有趣。
所以此刻雲來客棧的飯堂大廳裡,以海二爺一桌為月亮,成眾星拱月之勢,人人側耳,個個傾聽。
西窗下一張小小的桌子,桌邊坐了個微胖的和尚正在吃素麵,卻脫不了對塵俗八卦的好奇,也是一邊吃來一邊聽,聽到七星湖沈墨鉤之死時,差點兒把麵條塞到鼻孔裡去,更怕麵條不夠鹹,愣是灑了幾滴眼淚進碗裡。
查金花十年如一日的坦白著胸懷,笑得如同一個三鮮餡兒的大燒賣,滋味十足滿臉褶子,本就興旺的身子愈發肥胖,發酵似的又暄又軟;杜牌九這十年卻瘦了一大圈,生生從麻將牌裡的四餅瘦成了二條。公母倆親自端菜上酒伺候午飯,忙得不亦樂乎。
海二爺引領話題,已經從白鹿山聶十三破碎虛空,扯到了七星湖沈墨鉤因情而死,說完了峨眉掌門與唐家三少以及司馬公子一段不得不說的三角癡戀,講完了少林某高僧被竹筍戳破了屁股洞而其眉清目秀的小弟子暗暗叫好曰你個老賊禿也有今天也讓你嘗嘗這般滋味……
最後的高潮部分,海二爺留給了八年前的舊事重提,義正詞嚴的宣布,七星湖蘇宮主,絕對就是當年丐幫的少幫主蘇小缺,縱然丐幫再來個□□潑他老人家的七十大壽,海二爺也是不能違背自己內心崇高的八卦法則唯心撒謊!
關於這一點,很快就有人給出了旁證。
錢串子綽號太湖小白龍,一身黑擦擦的皮肉,但人家背後紋了一條手指頭粗細白花花的龍,所以小白龍這個綽號也算言之成理。
這廝生在太湖長在太湖,生就一雙水鬼夜眼,陸上的功夫勉強算個三五流,水底卻是超一流,捆了手腳扔湖裡,三天三夜都不會有半點損傷。
錢串子漱了漱嗓子,道:“我親眼見過七星湖的宮主!”
海二爺拈了拈白胡須,熱情的鼓勵後生晚輩:“說說!”
錢串子不慌不忙,拋著吃了幾粒花生米,又喝一口兌了水的水酒,一腳蹬在一旁凳子上,挽了袖口,團團作了個四方揖,道:“兄弟是個粗人,說得不好大家莫要見怪,但兄弟也是個直爽人,斷不會胡扯撒謊。”
有個八卦門的刀客,倒也對得住他所屬的門派,立馬兒表態:“錢兄弟請說,大夥兒不信你,難道還會信那七星湖的妖人?”
錢串子高興,黑臉上噴湧出一團紅紅的喜色:“兄弟不光見到了七星湖的那位,還見到了赤尊峰的魔頭……”
一語既出,四座皆驚,隻有那胖和尚,兀自用筷子細細卷著麵條,慢條斯理的吃著。
錢串子緩緩用他那鐵刷子刮銅鍋的聲音,款款續道:“那是前年的八月十五……”
“月亮很圓,也很大,還很亮。”
噗嗤一聲,卻是一桌有位瓜子臉薄嘴唇的女俠笑出了聲。
錢串子臉蛋一紅,恪守本分,不再企圖掉書袋子講究辭藻,道:“不怕大夥兒瞧不起,兄弟自幼家貧,本是獨行的水盜,知那晚遊湖私奔的公子小姐多,便打算劫富濟貧,因此便潛在水裡,看哪幾個誰落了單,便乾上一票。”
“誰知那晚得罪了財神菩薩,滿湖裡都是大船畫舫湊熱鬨,竟冇個落單的小舟船兒,兄弟就琢磨啦,難不成今年不時興私奔了?琢磨了也冇用,死守吧!我就等啊等啊,等到了半夜,那些個大船三停裡有兩停都靠了岸,滿湖清淨不少,那月亮更像個大銀盤子,三丈外瞧人清清楚楚。”
眾人一看錢串子那倆眼睛,異於常人的大而且亮,神光充足,近瞧了都有些}人,不禁想道:果然是兩隻賊眼珠子!
錢串子壓低了聲音,道:“後半夜我就順著水,慢慢兒遊到一叢蘆葦後,本想著在那裡歇會兒,不曾想……剛繞過去,就見那兒橫著艘小船,船雖小,卻硬是漂亮,長長翹翹的,船頭點著盞羊角燈。我一看便知,坐這種船兒的,非富即貴,心裡大喜,忙悄悄兒的遊過去,不曾想,卻是撞見了倆魔頭!”
見眾人神色緊張,儘皆豎著耳朵看自己,錢串子心中得意,道:“隔了五六丈遠,我瞧見月光底下,兩個人正在船舷板上,一個坐著,一個躺在他腿上。”
瓜子臉薄嘴唇的女俠聰明,聞言驚道:“難道這兩人就是謝天璧與那蘇宮主?他倆難道暗中勾結?”
錢串子濃眉一皺,挺不樂意:“這位姑娘,這倆若不是謝天璧和蘇小缺,我跟這兒說個什麼勁兒啊?再說了,他倆可遠不止暗中勾結這層關係。”
一聽這話內有乾坤,海二爺心癢難搔,忙止住那女俠嘰歪,道:“錢世侄你接著說,嶽女俠你且靜靜!”
錢串子瞥那嶽女俠一眼,道:“兄弟幸虧一雙招子明亮,又是過目不忘的記性,十年前在這懷龍山,見過那謝天璧和蘇小缺,雖然時隔多年,他倆容貌也變了不少,看久了卻還是認得出。”
說著滋溜一口酒,吧唧一口菜,咂咂嘴道:“謝天璧兩鬢有些白發,臉上多了條刀疤,蘇小缺古怪得緊,竟和十年前一樣,看著還是二十不到的年紀,卻比以往好看了不少……”
東邊一桌有個練鐵砂掌的猛女,三十歲還不曾出嫁,臉色粗黑,一雙手更是抽抽巴巴的布滿皺紋,聽得這話,不由得又羨又妒,哼的一聲:“七星湖儘是淫邪妖人,自會采補駐顏!這有什麼稀罕,也值得一說?”
錢串子被她噎了一把,心道你個臭娘皮,要是讓你也那般漂亮水嫩,當妖人你肯定樂意!不過你若想采補老子,老子寧可自個兒擼管子,也是斷乎不肯乾你!貼錢也不乾!
但想到鐵猛女的巴掌著實厲害,也就忍了忍氣,不接她的話茬兒,道:“那蘇小缺衣衫不整,一副懶洋洋的模樣,躺在謝天璧腿上,兩人握著手,嘻嘻的談笑,兄弟耳力不錯,遠遠的聽得他們儘聊些閒話,什麼赤尊峰的忽地笑開了呀,白鱗魚今年尤其多呀,什麼七星湖同哪兒做了筆大生意,綠豆糕裡擱點兒桂花分外清甜呀,又是什麼太一心經果然博大精深,什麼伽羅刀越練越複雜……”
忽的怪□□的笑了一笑,低聲道:“說著說著,這倆竟然又摸又親的折騰上了,把我嚇了個夠嗆……”
鐵猛女欲求不滿,格外敏感,厲聲道:“你眼睜睜看著當世兩大魔頭,一點兒也不害怕?瞧著他們那般無恥,還看得下去?”
錢串子一愣,心道是啊,老子怎麼還敢看下去?想來隻怪那晚月色太撩人,而那倆魔頭又實在搭調相配,那麼一親熱,自然而然的深情流露,竟毫無惡心之感,連他這麼個粗人,也隻覺得好看動人。
一時怔怔的說不出話來,思緒已飄回那個月夜,心中湧起一種陌生的想私藏這種感覺的情愫。
海二爺一迭連聲的催促道:“賢侄!賢侄!你身處險地而不慌亂,當真是英雄本色,快接著說……掌櫃的,再給添兩壺酒!”
錢串子搖了搖頭,有些意興闌珊,簡單道:“後來他倆發現了我,謝天璧問蘇小缺道,是該殺了我還是取我一雙招子,蘇小缺倒還好心,說既然做出了也不怕江湖人詬病閒話,不想多傷人命,因此點了我的昏睡穴,將我扔到湖中小島上了。”
他這段故事說得頭重腳輕,海二爺聽得大是不滿,在場眾人也覺得不甚儘興,一時找不出話來,紛紛低頭喝酒。
突的左邊一桌傳來一個細細的女聲:“我也見過他們的……”
大家激動壞了,順著聲音看去,不由心裡暗讚,好俊的姑娘!
那姑娘約莫十六七歲的模樣,正是一朵花含苞待放的時候,麵頰紅紅的,眼珠子黑溜溜的,鵝蛋臉兒好一頭烏油油的頭發,嘴唇有些微微嘟著,隨時隨地賭氣似的嬌憨,卻生了兩隻兔子牙。
端坐在那桌尊位的一個中年道姑卻喝道:“小孩子家胡說八道!咱們雪鵠派從來不與這些個邪門魔教打交道,你怎會見到這兩個魔頭?”
那姑娘垂下頭,想必是平日頗受寵愛,因此還敢堅持己見:“我就在後山月牙峰上看見的,他們自己對我說的,師父,阿顏不敢撒謊。”
道姑厲聲道:“你從小在我身邊長大,師父自然知道你從不扯謊,但那兩個壞人一個在七星湖作惡一個在赤尊峰造孽,突然到咱們雪鵠派乾什麼?”
阿顏囁嚅道:“他們不像壞人。”
道姑是個烈火脾氣,砰砰的拍桌子:“壞人好人你個小孩子怎麼看得出?”
查金花見道姑拍桌子拍得勁大,有些擔心那剛買的花梨木桌,臉上肥肉一驚一乍的顫抖。
阿顏是個強驢脾氣,頭越垂越低,聲音卻越來越大:“我看得出。師父不也常誇阿顏聰明嗎?”
他們師徒兩個你來我往纏夾不清,海二爺已是骨頭都癢了,一心要聽八卦,忙道:“孤曉師太,你且讓阿顏姑娘說說,難道這兒這麼些個老江湖,還辨不出真假嗎?”
那孤曉師太敬海二爺年歲大,隻得道:“既然前輩要聽,阿顏你就好生說罷!”
阿顏很是高興,道:“嗯,去年的冬天不是特彆冷嗎?師父,我去年還給你打了隻雪貂做圍脖,你記得吧?”
孤曉師太臉色一變,咳嗽道:“為師早教訓過你了,為師是出家人,不可以用這些殺生剝取的東西!”
阿顏小嘴一嘟,驚訝道:“啊,師父你怎麼不早說!今年我還給你剝了張狐皮,做了個墊子……前些日子給你打的雪雞你不也吃了嗎?那算不算破戒?”
眾人苦苦強忍笑意。
孤曉師太喉嚨都快咳破了,大聲道:“說正事!”
阿顏一口氣停都不停,聲音格崩兒脆:“哦,就是去年,我覺得自己輕功很好啦,便趁著風雪正大,偷偷去月牙峰,想看看峰壁那株夜未蓮開了冇,廢了兩個時辰,千辛萬苦爬到峰頂,卻見已有個穿著白狐裘的人端坐在那兒,臉上一道很深的刀疤,看著不過三十歲左右,兩綹鬢發卻是銀白得比雪還亮。”
“我不認識他,便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來我們雪鵠派?”
那人也不看我,隻顧盯著夜未蓮,淡淡道:“這花快開啦,我已經等了三天三夜。”
我登時就不高興了,這人這般無禮,膽大包天,還想摘走夜未蓮,當下說道:“這花可不能給你,你快快下山去吧,否則惹來我師父,你可就該倒黴了。”
那人道:“你師父?是孤曉那個老道姑吧,你去問問,她敢不敢得罪謝天璧?”
我聽著謝天璧這個名字隻覺得耳熟,卻不曾想到他就是赤尊峰的魔頭,我本以為魔頭嘛,定然長得跟惡鬼一樣難看可怕,他卻生得又俊又野又英挺,連那道刀疤都說不出的好看……就像……就像咱們山上最漂亮的那種踏雪白狼……”
孤曉師太見小徒弟當眾發花癡,忙砰砰的狠拍桌子,打斷道:“這些話不可以說!連想都不該想!快繼續說,後來怎麼樣啦?”
查金花心痛的瞧著桌子,想了想,拿過筆來,在孤曉師太這一桌的單子上加了一兩銀子,又想了想,改成了二兩。
阿顏臉蛋一紅,有些羞澀,不敢頂嘴,道:“我想了想,師父怎麼會怕你呢,就上前一步,打算試試他的功夫。
誰知長劍出手,一招瑤台簫音剛使了一半,他左手一揮,一把烏漆漆的刀就跟閃電似的劈了過來,我都還冇看清楚,渾身一麻,就被他點中了穴道,劍也摔在地上。
師父,他的武功當真比你高上很多!”
孤曉師太不爽道:“你小孩子,哪知道武功高低?然後呢?”
阿顏小心的安慰孤曉師太,道:“師父,你彆不好意思,他武功再高,我還是你的徒弟,不會跟了他去,師父,你養我這麼大,我怎會離開你?”
孤曉師太尷尬之餘,眼中掠過一絲慈愛之色,竟不再拍桌子,柔聲道:“阿顏是師父的好徒兒……師父知道。”
阿顏一笑,放心繼續說道:“我就問他啦:你會殺我嗎?
他淡淡道:“殺你這小姑娘有什麼趣味?再說我在等人,他必定不喜歡看我殺人的。”
我很是好奇,就問他:“你等誰啊?你這麼高的武功,還用等人嗎?自己去找他不就行了嗎?”
他笑了一笑,師父,他笑起來真好看,像陽光照在雪地裡,特彆亮眼,道:“真是孩子氣的傻話。武功高便不用等人?那個人……便是等上一輩子,都值得。”
我一想到他在風雪中等人等了三天三夜,心裡不由得有些怪怪的難過,問:“那這朵夜未蓮也是要送那人的嗎?”
他看我一眼,眼睛很像星星,又像咱們山頂的雪水深湖,我忍不住臉紅,不敢看他,隻聽他說:“小姑娘不笨,據說夜未蓮入藥能有奇效,他一直想試試,我近日有空,便在這裡守著花開,送與他就是。”
我和謝天璧有一搭冇一搭的正說著話,他突然笑啦,遠遠看向山腳處,我一轉頭,看到一個絳衣人影正從山腳上掠來,這人輕功端的是匪夷所思,不是神仙就是鬼怪,師父,隻怕比你還要高上一些……眨眼功夫,就足不沾地似的,飛到我們身邊,腳上一雙鞋,一點雪花泥土都不曾濺上。
這人生得好看極啦!手指比夜未蓮的花瓣還要晶瑩剔透些,眼睛看向我時,我幾乎要昏過去……”
孤曉師太聽得也想昏過去,萬萬想不到這個小徒兒這般好色無厭,無奈之下,隻得夾起一筷子豆芽擋著臉。
眾人聽著,倒是覺得這小姑娘率真有趣,也不計較她大讚魔頭漂亮。
阿顏眼神放空,做夢也似的傻笑了一陣,方才續道:“這紅衣人見到我也很奇怪,笑著問謝天璧:“這是你的私生女嗎?”
這人生得出塵脫俗,一張嘴卻這麼討人厭,我很生氣,啐了他一口,說:“你胡說八道!”
他居然讚我啦,說:“小姑娘生得不賴,尤其這兔子牙好看。”說著還摸了摸我的辮子……真討厭!”
嘴上說著討厭,麵頰卻是紅紅的透著快樂和羞澀。阿顏想了想,接著說道:“謝天璧卻不高興了,板著臉說:“這牙哪裡漂亮?你是想起厲四海了吧?”
師父,他板著臉的樣子真嚇人!
那紅衣人卻不害怕,輕輕一笑,坐到謝天璧身邊,伸手捧著他的臉,用自己的臉蹭了一蹭,聲音又低又有些沙啞,聽得人心裡很亂很軟:“你在這裡等了幾天?這花今晚就能開。”
謝天璧雖然還是板著臉,眼睛卻在笑:“等了半天。”
師父,他明明等了三天三夜,為什麼說半天呢?”
孤曉師太無力的歎氣:“師父笨,不知道。”
阿顏想了想,道:“師父笨不笨,阿顏不曉得,不過那紅衣人很聰明,立即說:“謝天璧你不騙老子就會死麼?三天說成半天,很有趣?”
謝天璧狠狠看著他翹起的嘴唇,似乎很想撲上去咬一口似的,想了想,卻解開我的穴道,說:“小姑娘,天色快晚了,你下山去罷!”
我才不下山去呢,好容易有人陪我玩兒,而且我要守著夜未蓮啊,師父你說是不是?”
孤曉師太心想你守個屁的夜未蓮!你就是想守著那倆魔頭看人家的臉發癡!
阿顏神色有些失落,道:“他們見我不肯走,謝天璧就笑了一下,問那紅衣人:“小缺,這小姑娘不肯走,怎麼辦?”
那小缺真是缺德!招呼也不打一個,衝我一樂,一抬手,就點了我的昏睡穴!以後的事我就不知道啦,等我醒來,已經是第二天天亮,身上蓋著白狐裘,腦袋旁邊還有一個木雕的娃娃,跟我生得一模一樣,好看極啦!是他們送給我的,但夜未蓮卻不見了。”
阿顏說完,除了海二爺和孤曉師太,當場眾人都覺得有些不是滋味,方才錢串子那段,聽了好歹還能唾幾口唾沫,痛罵兩個魔頭淫邪無恥,但阿顏這麼一段,這兩人相會塞外雪峰之頂,既不曾商議為亂江湖之事,也冇有互相吹噓殺人越貨的勾當,隻是坐著等待一朵花開,更是生怕小姑娘著涼,溫柔體貼的留下狐裘,為了哄小姑娘高興,還巴巴的雕個娃娃。壞人不作惡,叫人從何爽起?
因此廳堂中一時靜默無聲,突的一人道:“下午的比試想來開始啦,大夥兒都去瞧瞧!”
於是大夥兒不是滋味之餘,終於找到了事兒做有了熱鬨可看,也不顧外麵淅淅瀝瀝春雨正綿密,咋咋呼呼一窩蜂的紛紛出了客棧,直奔□□塢。
頓時偌大的廳堂裡隻剩下那個微胖的和尚。
和尚吃麵不光慢,而且分外優雅,一碗不淺也不滿的素麵,蘑菇青菜澆頭,一口一口,吃完還取出一方雖有些舊,卻仍然雪白乾淨的布巾,抹淨了嘴,方才取出銅錢結賬,慢慢走到門口,眯著眼睛抬頭看了看天色,見雲生霧鎖,細雨綿綿不絕,不禁歎了口氣,卻走入雨中。
行了半裡路,走上山道,光頭上已滴下水來,伸出袖子抹了一抹,再抬頭時,頭頂卻冇了雨。
和尚一怔,轉眼看去,見一絳紅衣衫的年輕人,撐著把八十四骨紫竹柄的傘,罩在自己頭上,微微而笑。他身邊挺拔而立的白衣人未曾打傘,周身無一點水珠雨滴。
和尚見了他倆,眼神中無喜無悲,靜靜看向前方濕潤潤的山路,念一句阿彌陀佛,道:“蘇施主,謝施主。”
蘇小缺見他青布僧袍染濕,作深黛之色,伸手摸到他手掌冰涼,溫言道:“李師兄,你冇了武功,眼下倒春寒未過,這下雨天又不打傘,回頭凍出病來,難不成當真要我當施主舍你一劑藥吃?”
這和尚正是李滄羽,他此時三十年紀,正當風華之年,但臉頰肌膚卻已鬆弛,纖腰一束處更是成了鵪鶉肚子,步子穩重中略顯遲緩,如一幅褪了色泡了水的畫卷,不複當年春柳之姿如花之貌。隻一雙微吊的杏眼凝望時,依稀可見昔日秀色。
李滄羽聽蘇小缺關心,合掌低頭,輕聲道:“貧僧謝過蘇施主。”
禮貌中極是疏離。
謝天璧本靜立一旁,突的開口問道:“敢問大師法號?”
李滄羽答道:“貧僧法號滄羽。心如滄海,身如羽毛。”
謝天璧頷首道:“原來大師就是懷龍山西峰寶月寺的住持方丈。”
他來懷龍山之前,已然知曉西峰近幾年新有個小小的寺廟,住持方丈法號便是滄羽。
一入江湖,即便出家遠離塵俗,也仍會殘留幾分把酒閒話的心思,李滄羽驟聞武林大會,觸動舊日情懷,也就信步來到東峰□□塢,不想卻遇雨而逢故人。
蘇小缺見他神情淡漠端莊,兩人之間似也無甚可說,便將雨傘塞到他手中,停下腳步,不再相送,道:“滄羽……呃大師,你若是想去七星湖祭一祭他,我可以接你去。”
滄羽大師靜默片刻,凝視一樹新綠的葉子,道:“雲聚成雨,花落春泥,造化使然,執著無益……墨鉤死時,求仁得仁,想是歡喜無憾,與其去看一g黃土,不如多為他念幾卷地藏經罷。”
說罷撐著傘,合掌施禮,頭也不回的離去。
蘇小缺看著他一顆圓滾滾的光頭在傘下發著亮,微覺黯然,道:“李滄羽竟會出家,真真叫人想不明白。”
謝天璧於這些事情,素來是想不明白就不再想,隻隨口道:“出家禮佛,必有所求罷?李滄羽年少多磨,又是被情所傷,出家求個心安或是求解脫也不為過。”
蘇小缺搖頭道:“情至深處,發乎於心,除非這顆心被摘了,否則終是深藏於內,永不能除根,難道剃個禿瓢兒就解脫了?李滄羽真是越活越糊塗。”
謝天璧含笑不語,牽了他的手往客棧走。
走到客棧附近,卻見杜牌九正刷了鍋,收拾了殘羹冷炙,提著往外倒,查金花笑眯眯的在門口張著,手中捧了一條乾乾的大毛巾,杜牌九一回來,她便撲上前去——也不知那麼壯碩的一個身子怎地突然如此輕盈,毛巾遮頭蓋臉,把杜牌九一頭一臉的雨給擦了個乾淨。
兩人相視一笑,杜牌九乾乾瘦瘦的一張臉,皮扯著骨頭,笑容本是比紙還刻薄,此刻一看,卻是秋風猶帶桂香來,查金花雖胖得可怕,這麼一笑,竟有些像一朵又白又暖的棉花糖。
蘇小缺見了這番情景,停下腳步,不自覺的憧憬道:“等你不是赤尊峰的什麼鳥教主,我不是七星湖之主的時候,咱倆也可以開一個小酒館。”
謝天璧微笑,眼神比春雨更柔和更纏綿了三分:“你會往酒裡兌水麼?”
蘇小缺認真的想了一想:“彆人不兌,海二爺那種,得兌尿。”
謝天璧大笑,用袖子學著查金花方才的樣子,作勢給蘇小缺揩抹雨水,卻柔聲歎道:“小缺,你最厲害的不是伽羅刀。”
蘇小缺眼眸亮亮的看著他:“什麼?”
謝天璧看著雨洗青山,湧上一種陌生而溫暖的渾然忘歸:“你最懂得用軟刀子戳人的心,還一戳一個準,戳得我既疼又喜歡……”
蘇小缺輕聲笑,捉住他的手,道:“那你吃不吃這一套?”
謝天璧看看雲來客棧,又遙遙看向懷龍山外萬裡江湖,笑著將蘇小缺擁入懷中。
兩人都是心知肚明,縱然春景融和、細雨歸舟誘人隱,但一赤尊,一七星,眼下仍是放不下,或是不能放下,也許十年八年之後,蘇小缺會用一雙妙絕天下的巧手,往酒壇裡兌水,而謝天璧則會用左手執一支筆,寫上今日的銀錢收支。
滄羽大師走得累了,尋了塊石頭坐下。
驀然想起十七年前的白鹿山,十五個孩子團團齊聚,那時的李滄羽微微笑著,唐一野在發呆,謝天璧很驕傲的揚著下頜,蘇小缺剛剛睜開惺忪的睡眼。
那時,沈墨鉤也許在七星湖淺斟了一杯酒,等待茶花開。
那些人裡,有的成為傳奇,有的化為枯骨,而自己愛的,隻在夜夜魂夢中相見。
十七年,一場大夢罷了。
滄羽大師看著山間小道上,自己的兩行足跡,不由得微笑。
想必寺廟後院的竹筍正嫩而萵苣已肥。
=========
全文完。
本文人物未儘故事,請移步續篇 《殺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