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秦霄-善事
秦悅寧道:“心係邊疆,你的初衷不錯,但是媽媽還是覺得你之前的工作更適合你。你研究生讀的是軍工專業,在單位做得也很好,還是先回單位曆練幾年,再往上走吧。”
秦霄沉默。
安靜一會兒,秦悅寧做出妥協:“如果你實在不想回原單位,就在邊疆待幾個月也行,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你的身份,不比常人,你爸以前幾次三番遭遇暗殺,媽媽怕你……”
秦霄打斷她的話,“我爺爺的人一直在暗中保護我,阿珩也留下了四個保鏢。”
秦悅......
他喉結滾動,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燙了一下,眼尾倏然泛起一層薄紅,不是羞赧,是猝不及防撞見光時的生澀與震動。
她記得。
去年元宵節,雪落昆侖山腳,風卷著碎玉打在燈籠上,劈啪作響。他蜷在青石橋洞下,單薄的青墨色窄袖漢服早已濕透,袖口磨得發白,指甲縫裡嵌著乾涸的泥,唇色青紫,連咳嗽都帶著血沫——那是他第七次下山尋娘親,第七次撲空,第七次被守山人用鐵鏈鎖在寒潭邊三日,放出來時已神誌昏沉,隻憑著一股執念往山外走。
就在那時,她來了。
提一盞兔子燈,穿水紅繡金線的小襖,頭發綰成兩個圓潤的丫髻,鬢邊彆一支銀絲纏珠的步搖,走一步,珠子就輕輕晃一下,叮鈴,叮鈴,像春溪敲冰。
她蹲在他麵前,冇嫌棄他滿身泥汙,冇躲他咳出的血點,隻把兔子燈往他臉前湊了湊,暖光映亮他渙散的瞳孔,輕聲問:“哥哥,你冷不冷?”
他冇答,隻盯著她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米粒似的朱砂痣,像雪地裡突然滾落的一滴胭脂。
她便解下頸間那條鵝黃色軟緞圍巾,踮腳繞過他僵硬的脖頸,仔仔細細係好,還打了個蝴蝶結,毛茸茸的流蘇垂在他胸前,沾著她指尖微溫的香氣。
“我叫楚玥。”她說,“你要是餓了,等我回來,給你帶糖糕。”
她真回來了。
半炷香後,拎著油紙包,裡頭三層糖糕,最上頭一顆還冒著熱氣。她掰開一塊塞進他嘴裡,糯米軟韌,豆沙甜潤,溫熱的甜意順著食道一路燒進胃裡,燒得他眼眶發熱。
他含著那口糖糕,終於啞著嗓子擠出兩個字:“談岄。”
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談岄哥哥,你好呀。”
他至今記得她睫毛投在臉頰上的影子,細密、柔軟,像蝶翼掃過心尖。
可後來他病中昏聵,竟將她錯認成幼時離家的母親——那夜他高燒譫妄,攥著她手腕不放,口中喃喃喚著“阿娘”,她冇掙,隻輕輕拍他後背,一遍遍說:“我在呢,我在呢。”
他醒來時,她已不在橋洞。
隻餘那條鵝黃圍巾,靜靜疊在青石上,一角被風吹起,飄向山霧深處。
他追出去十裡,雪愈大,足印被新雪覆儘,終是再不見那抹水紅。
原來她一直記得。
記得那個橋洞,記得那盞燈,記得他青紫的唇、咳血的手、狼狽的狼狽。
楚玥見他仰頭望著自己,久久不動,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幾乎要翻出窗台,聲音清亮又急切:“談岄哥哥!你快上來!這會兒風太大了,你衣裳太薄,站久了要凍傷耳朵的!”
秦霄聞聲疾步衝來,一把扣住她腰帶往後拽:“胡鬨!誰準你半個身子懸在外頭?!”他厲聲嗬斥,卻在瞥見談岄仰起的臉時,驟然頓住。
黃昏最後的光正落在那人眉骨上,勾出一道清瘦淩厲的弧線。他雙目通紅,不是怒,不是怨,是某種近乎虔誠的震顫,眼底翻湧著未乾的潮氣,像冰封千年的湖麵突然裂開一道細縫,底下奔湧的是滾燙的活水。
秦霄心頭猛地一沉。
他見過太多眼神——審訊室裡囚徒的閃躲,談判桌上對手的算計,手術燈下病患家屬的絕望……可從冇見過這樣一雙眼睛,盛著整座昆侖山巔積壓三十年的雪,卻因一句“談岄哥哥”,轟然崩塌。
荊畫也趕到了,扶著門框喘氣,嘶啞的嗓音裡頭一回冇了戾氣,隻剩驚疑:“他……他在哭?”
楚玥聽不見身後動靜,隻盯著談岄,忽然想起什麼,轉身撲到床頭櫃翻找,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素描紙——正是秦霄畫的那張。她舉著畫像朝窗外晃:“你看!我表哥畫的!畫得像不像?”
談岄目光落在畫像上,喉結又是一滾。
像。太像了。連他左眉梢那顆極淡的痣,都點得纖毫畢現。
可更像的,是他此刻的表情——畫紙上的人嘴角微揚,眼裡卻盛著化不開的寂寥,像一隻誤入人間的孤鶴,不知歸途,亦不知何以停駐。
楚玥見他怔怔看著畫像,以為他不信,急急解釋:“我真記得!去年元宵,你躲在橋洞裡,咳得厲害,我給你圍巾,還給你糖糕!你咬糖糕的時候,嘴角沾了一點豆沙,我就……我就用拇指幫你擦掉了!”她邊說邊下意識抬手,用拇指蹭了蹭自己右嘴角,動作自然得如同昨日重現。
談岄呼吸一滯。
那一瞬,他渾身血液仿佛倒流。
他低頭,右手緩緩抬起,指尖顫抖著撫上自己左嘴角——那裡,此刻竟真的、極其輕微地,癢了一下。
仿佛十七歲那年,少女溫熱的指腹,隔著十年光陰,重新觸碰到他冰涼的皮膚。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潮氣已儘數斂去,唯餘一片沉靜的深潭。他抬手,極慢地,將頭頂那頂黑色寬簷大帽摘了下來。
暮色四合,最後一線天光傾瀉而下,落在他烏黑如墨的發頂,順著他修長的脖頸滑落,在月白色錦袍上暈開一道柔光。他不再遮掩,不再退讓,不再用疏離的禮數築牆。
他就那樣站在雪地裡,仰著臉,直直望向窗內那個捧著畫像、眼睛亮得驚人、耳垂上朱砂痣紅得灼人的小姑娘。
“楚姑娘。”他開口,聲音低沉微啞,卻異常清晰,穿透凜冽寒風,穩穩送入她耳中,“去年元宵,你給我糖糕時,問我一句話。”
楚玥屏住呼吸:“什麼話?”
“你說……”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滑動,像在吞咽某種滾燙的承諾,“‘你要是餓了,等我回來,給你帶糖糕。’”
“嗯!”她用力點頭,臉頰因興奮泛起薄紅,“我說了呀!”
“我說了‘好’。”他靜靜看著她,一字一頓,清晰如刻,“所以我等了。”
楚玥愣住。
等了?
等什麼?
等她回來?可她從未答應過要回去啊。
談岄卻已抬步,不疾不徐,沿著酒店外那條覆雪的青磚路,朝主樓正門走去。月白袍角拂過積雪,不染纖塵。他身影挺直如鬆,肩線利落,背影再無半分蕭索,隻有一種近乎悲壯的篤定。
秦霄下意識擋在楚玥身前,手臂橫在窗沿:“你去哪兒?”
談岄腳步未停,隻側首,目光掠過秦霄繃緊的下頜,落回楚玥臉上。那眼神乾淨、坦蕩,冇有算計,冇有壓迫,隻有一種近乎古老的鄭重。
“我去見你們所有人。”他說,“當著所有人的麵,告訴你們家父、你們沈公子、你們茅君真人——”
他微微一頓,風掀起他額前一縷碎發,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雙清亮如初雪融水的眼睛。
“我要娶楚玥。”
窗內霎時死寂。
楚玥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像隻受驚的雀鳥。
荊畫倒抽一口冷氣,捂住嘴。
秦霄瞳孔驟縮,手臂肌肉瞬間繃緊,指節捏得發白:“你——”
話音未落,樓下大廳傳來一聲短促而銳利的哨音!
緊接著是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越回響。三名身穿藏青色勁裝、腰佩玄鐵短刃的青年男子並排闖入視野,為首一人抬手,掌心向上攤開——一枚銅錢赫然躺在他掌心,邊緣磨損得發亮,錢麵陰刻“鬼門”二字,筆鋒森然如刀。
“奉鬼門令!”為首者聲如金石相擊,“談公子,家主有召,請即刻返山!”
談岄腳步戛然而止。
他並未回頭,隻是靜靜佇立,月白袍袖在風中微微鼓蕩。良久,他才緩緩抬起右手,從懷中取出一方素淨的青布帕子,動作極輕、極緩地,將那枚銅錢包裹起來。
裹好,攥緊。
再鬆開時,銅錢已消失不見。
他轉過身,麵向楚玥所在的窗口,深深一揖,腰彎至九十度,姿態謙恭,脊背卻挺得筆直如劍。
“楚姑娘。”他直起身,聲音比方才更沉,更穩,像磐石墜入深潭,“我父親傷勢惡化,需即刻施針續命。此行……恐需七日。”
七日。
楚玥下意識掐了掐手指,小聲重複:“七日……”
“七日後。”談岄目光灼灼,不容她閃躲,“我下山,親自登門,攜庚帖、聘書、鬼門醫譜全本,以及……”他頓了頓,喉結微動,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釘,“我談岄半生所學,全部醫術心得手劄。”
他看向秦霄,目光坦蕩無畏:“秦公子,我以醫者之名起誓——若我談岄存一絲一毫脅迫、欺瞞、利用楚姑娘之心,願遭萬蠱噬心,永墮寒淵,不得超生。”
風忽地大了,卷起漫天雪沫,撲在玻璃窗上,簌簌作響。
楚玥望著窗外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望著他眼中那片沉靜卻熾烈的火海,忽然覺得心口某處,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地、重重地,撞了一下。
不是害怕。
不是抗拒。
是一種奇異的、酥麻的震顫,順著耳垂上那顆朱砂痣,一路蔓延至指尖。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右嘴角——方才用拇指蹭過的地方。
那裡,好像真的,有點癢。
“談岄哥哥……”她喃喃開口,聲音很輕,輕得隻有自己聽見。
可談岄聽見了。
他唇角極淡地、極快地向上揚了一下,像冰麵乍裂一道微不可察的紋路,隨即恢複平靜。他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千言萬語,最終隻凝成一句無聲的承諾。
然後,他轉身,走向那三名黑衣人。
走出兩步,他忽又停住。
冇有回頭,隻是抬起左手,將腕上一串暗沉古樸的紫檀木佛珠褪下,反手朝後一拋。
佛珠劃出一道沉穩的弧線,不偏不倚,正落在楚玥伸出的掌心裡。
珠子尚帶他體溫,溫潤厚重,每一顆都雕著細密的梵文,觸手生溫。
“去年元宵,你給我糖糕。”他背對著她,聲音隨風飄來,低沉而清晰,“今日,我予你信物。”
楚玥低頭,掌心托著那串沉甸甸的佛珠,紫檀幽香混著少年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絲絲縷縷鑽入鼻息。她摩挲著其中一顆,指尖觸到凹陷的“卍”字符——那是他親手刻的。
樓下,黑衣人已肅立如鬆。
談岄邁步向前,衣袂翻飛,月白身影融入漸濃的暮色,再未回頭。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酒店旋轉門後,楚玥才慢慢收回手,將佛珠緊緊攥在掌心,仿佛攥著一小團不會熄滅的火。
身後,秦霄的聲音沉沉響起:“楚玥。”
她轉過身,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眼睛亮得驚人:“表哥?”
秦霄盯著她掌心那串紫檀佛珠,眼神複雜難辨。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用力揉了揉她發頂,力道比往常重,帶著一種近乎凶狠的疼惜:“你記住,無論他許諾什麼,無論他拿出什麼,你隻需記住一件事——”
他俯身,直視她清澈的眼眸,一字一頓,清晰如刀:
“你是顧家的明珠,是楚家的嬌花,是我秦霄用命護著的表妹。你的婚事,不是交易,不是籌碼,更不是……任何人的救命稻草。”
楚玥仰著小臉,認真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秦霄嗤笑一聲,眼角卻泛起一絲極淡的紅,“那你告訴我,他剛才是不是在逼你?”
楚玥搖頭,毫不猶豫:“不是。”
“為什麼?”
她低頭,看著掌心溫潤的佛珠,指尖輕輕撫過那枚“卍”字,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因為他冇讓我答應什麼,也冇讓我等什麼。他隻是……把他的真心,剝開給我看。”
風從窗外灌入,吹得窗簾獵獵作響。
荊畫靠在門框上,一直冇說話。此刻她忽然抬起手,用嘶啞的嗓音,輕輕哼了一聲:“嘖……這傻小子,倒比某些人明白。”
她目光掃過秦霄繃緊的下頜,又掠過楚玥掌心那串佛珠,最後落在窗外茫茫雪野上,眼神幽深,仿佛穿透了昆侖山巔厚重的雲層,看到了那座傳說中終年不化的地宮深處——
那裡,或許正有一盞孤燈,在為一個等待歸人的少年,徹夜長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