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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逢海殤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暮色四合時,吳桐揣著藥包往村東頭走。

幾個光腳孩童從他身邊跑過,正在搶半塊磚頭樣的糠餅。

幾粒碎屑撒在長滿青苔的石板路上,立刻被覓食的麻雀啄食乾淨。

屋簷下晾曬著幾張漁網,網麵破了好幾個洞,在鹹腥晚風裡簌簌顫動,顯然已經很久冇人打理了。

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諷刺的是,如今在這依山傍海的地方,人們全都不去打漁了。

吳桐路過村尾曬穀場,看見幾艘舢板正停泊在蘆葦叢生的河漢子裡。

這些原本是漁船的小船,現在船首都被鋸成了尖頭,船身削長,風帆也加長了半丈,為的是讓小船更穩,更快。

年輕後生們光著膀子,大把大把往麻袋裡塞著油紙包,動作熟練,卻透著說不出的沉重。

“阿桐哥,來飲碗涼茶先?”撐船的水生遠遠瞧見吳桐過來,蹦下船頭打招呼。

他臉上熱情洋溢,目光卻心虛地瞥向小船艙底那幾口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上密密麻麻全是洋碼子,還印著個他們不認識的徽記。

吳桐知道,那上麵寫的是“東印度公司”,更知道那些油紙包裡裹的是什麼??月初他去廣州城裡辦事,路過西堤二馬路時,整條街彌漫的都是這股子焦苦味。

畢竟那裡,是整個廣州城最大的煙館街。

他朝水生笑著擺擺手,水生也不再讓,重新鑽進船艙裡忙活起來。

這些舢板本該在珠江口捕漁的,如今卻成了往來在伶仃洋上的影子,他們從英商手裡載回這些害人的東西上岸,換回白銀之後,再帶著苦淚出海。

可三元裡的男人若不做這營生,老婆孩子就要去十三行當雜役,甚至被賣進窯子。

時間久了,就連剛換牙的小孩子,都要學著說“hello”,隻為逗洋人一笑,換來半塊發硬的黑麵包。

想到這,吳桐心情不禁有些沉重,不知不覺中,他已經來到梁叔公的老屋前頭。

老宅的門板早已風化褪色,歪斜著卡在門框裡,吳桐剛要叩門,就聽見裡間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推門進去,豆油燈昏黃的光暈下,梁叔公正蜷坐在竹榻上,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著膝蓋。

“阿桐來啦?”老人渾濁的眼珠亮了亮,露出幾顆參差不齊的黃牙:“又辛苦你走多趟,這幾日珠江口個浪頭大,祠堂個天井都浸?水啦......”

“叔公哪裡話。”吳桐取出水楊苷晶體,兌著溫酒調成糊狀:“我給您換個了方子,止疼效果比熏艾草好。”

指尖輕輕觸到老人腿上的硬塊,他心頭不免一緊。

風濕性關節炎,顯然這是長期潮濕勞作攢下的老病根。

梁叔公盯著吳桐手裡的藥碗,仰麵長歎一聲:“阿桐啊,你說......這世道怎麼就變了呢?”

“你是北方人你不懂,早年我們這裡的水,撐船出去都能見到淺底。可你再看看現在,海裡漂著的全是洋鬼子的大船,就連灘塗上的螃蟹都有股怪味...……”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沉悶的號角聲。

吳桐掀開窗戶望去,隻見江麵上一艘更大的海船正破浪而來。

這條海船身軀狹長,船頭上包著紅鐵皮,張揚著三麵赭紅色的硬帆,在暮色中宛如一條嗜血的鯊魚。

“不用看。”梁叔公麵色痛苦:“作孽啊......是阿海的‘快蟹’返來了。”

“快蟹”又稱“扒龍”,是活躍在伶仃洋上的一種特殊船隻。

這種細長的三桅帆船起初是海盜船,因為兩側各備槳十具,劃動時如同蟹腿伸縮,航速極快,故而得名。

早先上一世在明朝做太醫時,吳桐就從兵部官員的嘴裡,對珠江口外的“快蟹”有所耳聞。

這種快船被海盜運用的爐火純青,船上加裝艇炮,如遇官兵追緝,便扯滿風帆乘風逃竄,一旦官船離得近了,還能開炮拒捕,一時打得水師官兵都莫可奈何。

到了後來,水師也配備了“快”,算是以毒攻毒。

如今,伶仃洋一帶活躍有“快”六七十隻,名義上都有正當營生,其實無一例外都在走私煙土。

“早年間,我們三元裡的船隊,運的都是絲綢茶葉。”老人渾濁的眼裡泛起水光,他指向神龕上蒙塵的牌位:“道光五年,廣州府衙的買辦來說,朝廷要征調船隻運官鹽。結果......”他乾枯的手指漸漸發狠攥拳:“結果艙底全是

黑疙瘩!”

滿堂寂靜,隻有海風穿過漏窗的呼嘯聲。

梁叔公站起身來,慢慢說道:“後生仔們看到這裡麵的暴利,全都不去打漁種地了,一股腦出海去販這些害人的東西!”

吳桐剛要答話,突然聽見外麵,傳來李嬸淒厲的尖叫:

“大件事!出大禍了!”

梁叔公麵色一驚,不顧老腿疼痛,他連忙抓起拐杖,往門外跌跌撞撞跑去。

三元裡的人陸陸續續都聚了過來,隨著快蟹緩緩停下,所有人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一一

隻見快蟹的船頭被打碎了一半,在船舷的左側,轟出兩個觸目驚心的焦黑窟窿,其中一個窟窿甚至穿透了雙層船板,把整艘船從側麵打了個對穿!

吳桐注意到,最大的那個裂口邊緣,木板裡還嵌著半截鐵蒺藜??這是外海水師戰船獨有的鏈彈。

“快搭把手!”船工們伸開舷梯,七手八腳往下抬人。

人們圍找上去,當看到眼前景象時,都不免心頭一緊??七八個後生渾身是血,其中傷勢最重的,當屬船頭兒阿海。

他左肩被撕開了個大口子,翻卷的皮肉裡隱約可見森森白骨,顯然是被炮火掀起的破片貫穿所致。

“我的娃兒啊!”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從人群中炸響,阿海娘從人群中飛撲出來,伏在兒子身上嚎啕大哭。

“這是怎麼回事!”梁叔公拄著拐杖踉蹌趕來,劈手揪住個小船工,厲聲質問。

“是水師的佛郎機炮!”滿臉煙灰的後生啐了口血沫:“晌午在伶仃洋剛接完貨,三艘水師的廣船就突然圍上來,說奉兩廣總督大人的命令,前來收繳私貨!”

“既是官船查禁,怎會開炮轟擊民船?”老人看著船身上碩大的彈孔,顫聲問道。

“阿海哥說將貨拿出一半換條生路,結果那幫打靶仔!”後生的聲音發啞:“韓副將說我們走私黑貨該殺,轉眼卻讓親兵往自己船上搬!官字兩張口,吃人比紅毛鬼還狠!”

“我們肯定不能給,水師就下令開炮!”這時,身後另一個後生接過話來:“幸虧今日七妹在船上,要不然大夥都要落海喂魚!”

說話間,一道利落的身影,扯著大繩從船舷上一躍而下。

這群船上兒郎見狀紛紛讓路,如果不是有“七妹”這個稱呼在前麵墊底,吳桐真的會把她錯認做一個俊朗的男孩子。

她身材高挑,穿著一襲靛青短打,牛皮護腕纏到小臂,露出些結實黝黑的肌肉,鴉羽似的發辮胡亂盤在頭頂,眉目間鋒芒淩厲,竟壓過了滿場男兒。

梁叔公拉過七妹,急切地問:“官軍呢?會不會追上來?”

“叔公放心。”七妹擺擺手說:“水師那些廣船吃水兩丈,出了大鏟灣就是爛泥灘,那些鐵疙瘩追不上來。”

她頓了頓,隨即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嗤笑:“火器營的那群蠹蟲上下一貪,他們的佛朗機炮能打響三發,就已經是祖墳冒煙了!”

聽到這話,梁叔公緊繃的肩背才緩緩放鬆下來,老人長歎出一口氣:“唉,劫不到咱,姓韓的絕不會走空,怕是又得難為彆人去了……”

話冇說完,旁邊重傷的阿海突然開始劇烈抽搐起來。

暗紅的血沫從他口鼻湧出,吳桐趕忙過去,他的手指剛觸到阿海腫脹的皮膚,就感覺到皮下異常的高溫。

傷口四敞大開,撕裂的肌肉組織呈現出不祥的灰白色,而其中最令吳桐感到棘手的,是在阿海的骨頭縫隙裡,還卡著一枚彈片!

“斜方肌完全撕裂,三角肌前束差不多斷了三成。”吳桐趕上前去,心中默念診斷。

他剛要動手,七妹卻橫上前來攔住了他。

她看了一眼氣若遊絲的阿海,垂眸沉聲說道:“阿桐哥,他活不成了,能活的。”

吳桐眉梢陡然一揚,他抬起臂膀,把七妹輕輕推到了旁邊。

“媽祖在上。”吳桐眼前漸漸浮現起係統麵板的光斑:“相信我,他活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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