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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天下白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雄雞一唱,天下即白。

天色剛剛微亮,吳桐和梁讚並肩立於廣州府衙門前。

朱漆大門半敞著,衙役和小吏們來回奔走,簷下燈籠還未撤去,光影裡浮動著潦草的忙亂。

梁讚環顧四周,視線掃過衙門裡穿梭不停的人群,他低聲道:“怪事,往日辰時都不似這般忙碌,怎麼今日………………”

吳桐也有些不解,但是自己和李飛約好,十點鐘要去黃埔古港看船,所以他不得不早點來官府辦完登記手續。

“勞駕,辦商憑。”吳桐走上前去,將一摞文書遞進戶房木柵。

當值書辦頭也不抬,他伏案疾書,蘸墨的筆尖在硯台邊刮得沙沙響:“候著吧,總督大人有令,今日隻辦緝私文書。”

吳桐聞言眉峰微蹙,他到柵欄上輕敲兩記:“廣州通商章程明載,商憑需在三日辦結,怎的……………”

“章程?”書辦冷笑抬頭,下巴朝東廂房方向一努:“瞧見冇?總督府來的快馬,昨夜跑死三匹!如今滿城官差都在忙活,誰有閒心管你們這些芝麻事?”

吳桐順著望去,東廊下十餘個皂衣小吏正忙著糊燈籠,金漆寫的【恭迎】二字才描到一半,漿糊刷子攪得滿院都是米糠味。

梁讚趕忙上前,雙手遞上租契和銀本,他指著保甲證明上的朱砂印,懇切道:“我等已備齊文書,我來替他作保,能否通融通融?”

書辦接過文書掃了兩眼,又抬起頭打量起二人,當他看清眼前之人時,臉上不耐煩的神色登時一掃而空。

他立馬換上笑臉站起身來:“原來是讚生堂的佛山先生!怪道瞧著麵善????初八那天給滿城乞兒開堂義診的,便是您吧?”

“正是!”梁讚見對方鬆口,合手抱拳道:“我這位小友打算在仁安街開館立鋪,我特來為他做保人,煩請大人批複吧。”

“讚先生明眼人。”書辦歎了口氣,苦笑著解釋道:“您也瞧見了,如今廣州所有府衙上下,都在忙著接待欽差大人,實是騰不出手。”

梁讚聞言挑眉,他昨夜出門,確實發現街道上的衙役多了不少。

“欽差?”梁讚問:“莫不是京裡又要派大人來查稅?”

小吏湊近兩步,壓低聲音道:“哪是查稅!總督大人半月前給朝廷遞了折子,說鴉片流毒已入骨髓,非派欽差大臣鎮著不可!”

“這不,今早總督府剛接到廷寄,說是皇上正在遴選欽差大人,不日便到??眼下全廣州都在整肅街麵,連西堤二馬路的大煙館都聽到風聲,搞了半數燈籠呢!”

吳桐握租契的手驟然收緊,心臟在胸腔裡猛地一跳。

他驀然回憶起那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後世課本裡的近代史第一課,突然在眼前清晰起來??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鐵骨錚錚,拒夷懾寇。丹心映海,浩氣淩霄!

“欽差大人......可是姓林?”話一出口,吳桐才發覺自己嗓音在止不住的顫抖。

小吏驚得左右張望,見四周無人才擺手道:“我不知您哪兒來的消息,隻求您小聲些!”

他湊近二人身前,神神秘秘說:“雖還未明發上諭,但滿街都在風傳,聽說那位林公在湖廣禁煙時,連總督衙門的藩台臬台都抄了好幾個,真真是雷霆手段…………….”

“如今總算等來破局之人。”吳桐眼眶有些泛紅,透過百年光陰,他仿佛看見虎門灘頭那個長髯飄灑的身影,正下令將堆積如山的煙箱推進怒海......

此刻,此晨。

晨風掠過珠江時還裹著鹹腥水汽,待翻過南嶺,便凝結成了紮臉的冰刀子。

京師的二月天最是難熬,昨夜一場冷雨澆透了棋盤街,轉眼就在青磚縫裡,凍成了亮晶晶的冰溜子,倒是把八大胡同的冰糖葫蘆映得愈發紅亮。

正陽門城樓子上鐵馬叮當亂撞,幾聲鴿哨刺破灰蒙蒙的雲天????就在這當口兒,一騎紅翎快馬衝過前門大街,直往北奔過金水橋。

紫禁城的琉璃瓦還覆著殘雪,簷頭成排的脊獸身上,掛著尺把長的冰錐。

乾清宮丹墀下,幾個藍翎侍衛吐出白花花的哈氣,成群的太監捧著明黃綾緞匆匆穿過月華門,朝靴在掃開的雪道上踏出兩道濕痕。

紫禁城內,天子正寢本該是位於中軸線上的乾清宮,但自從雍正皇帝登基,卻從未在乾清宮起居,而是住到了是乾清宮西側的養心殿。

一來這裡設施樸素,符合雍正的心性,二來這裡距離軍機處很近,方便君臣議事。

自此之後,養心殿就取代了乾清宮的部分功能,成了皇帝休憩議政的地方。

炭盆燒得劈啪作響,黃紗屏風後,兩道折子正並排攤在蟠龍案上。

其中一份是兩廣總督鄧廷的,而另一份則是湖廣總督的,其中幾句尤為振聾發聵??鴉片流毒中華,若猶泄泄視之,是使數十年後,中原幾無可以禦敵之兵,且無可以充餉銀………………

道光皇帝從禦座上起身,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在大殿內踱起步來,臉上滿是焦躁。

“去。”他突然站定,對身旁的禦前大太監張爾漢說道:“叫起軍機大臣,讓他們快來。”

老太監趕忙躬身駝背的退出大殿,嘎吱嘎吱踩著陳雪趕往軍機處。

這軍機處始創於雍正七年,原本是為了年羹堯西北用兵而特設的,選拔內閣中縝密者入內辦事。

戰事結束後,這個臨時機構並未裁撤,反而權力愈加巨大,等到了乾隆年間,已經是軍政要務無所不學,儼然成了大清實際上的政治中樞。

此刻,軍機處裡,五位重臣正圍坐在一桌酒菜前。

這五人三滿兩漢:文華殿大學士郭佳?穆彰,武英殿大學士潘世恩,東閣大學士王鼎,禮部尚書索綽羅?奎照,戶部左侍郎費莫?文慶。

“這天兒真冷。”軍機無小事,當值是不能喝酒的,奎照試探性看向眾人:“咱們喝杯水酒暖暖身子,不犯忌諱吧?”

眾人聞聲立即都應和起來:“不犯不犯。再說,咱就隻喝一口暖暖身子,不敢多喝!”

就這樣互相提醒著,一壺酒很快就見了底。

“穆相。”這時,老臣王鼎撫著白胡子,他問向首席軍機大臣穆彰阿:“您對眼下煙患一事,如何看待?”

“聖上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穆彰阿眼皮都冇抬,輕飄飄的把話推了回去。

王鼎討了個冇趣,文慶接過話來繼續追問:“可如今聖意不明,咱們這些做臣子的,也該為聖上分憂不是?”

穆章阿笑了起來,他把酒盅放在桌上:“冇有聖意,也是聖意。”

穆彰阿明白,如今朝堂上下,關於煙患橫行之事爭論不休,尤其是他禁和急禁兩派互相對立,誰也說服不了誰。

既然皇帝都還冇拿定主意,滿朝上下那麼多雙眼睛盯著自己,自己又何必站隊?

“你就說說吧。”最年長的潘世恩開口了,他不僅於公是漢軍機的首腦,於私也是穆彰阿的老師。

聽到授業恩師發問,穆彰阿這才不情不願的說道:“如今朝堂聲音頗多,但大多主張禁絕鴉片,隻是方式不同,我認為......”

就在他即將說出最關鍵一句時,張公公突然推門進來了。

“幾位相爺彆喝啦!”老太監上前說道:“聖上叫起呢!”

這正好讓穆彰阿把臨到嘴邊的半句話咽回去,他起身問:“王公公,出什麼事了?”

“穆相,咱就快走吧。”張公公一臉焦急:“聖上催得緊呢!”

五個人彼此對視一眼,也來不及揣測,由穆彰阿打頭,大夥魚貫而出。

臨到門口,穆彰阿拽住張公公,俯身問道:“您聞聞,我嘴裡冇有酒氣吧?”說罷,往老太監臉上噴了一口氣。

太監抽了抽鼻子,忙答:“不要緊不要緊,等到您老說話的時候,離萬歲爺稍遠一步,保準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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