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開盤口
紅霞映月,夕陽熔金,潑灑在喧囂漸歇的仁安街上。
寶芝林門前的人流終於稀疏下來,隻剩幾個抓完了藥的病人,還在門口低聲攀談。
堂內,黃麒英正揉著發酸的後腰,長籲一口氣,一天下來,饒是他這鐵打的筋骨也有些吃不消。
吳桐坐在診案後,閉目按著太陽穴,眉宇間也帶著深深的疲憊。
儘管這一天掙到了數百小時的生命,可對於他這樣的一個癌症病人,如此高強度的坐診,還是有些過於勉強了。
櫃台後,劈裡啪啦的算盤聲清脆利落,仿佛雨打芭蕉。
陳華順揮舞著蒲扇大的手掌,此刻正以一種與其粗獷外表截然不同的靈巧,飛快撥弄著算盤上細密的珠子。
他濃眉緊鎖,眼神專注得如同繡娘穿針,口中念念有詞:
“紅籌掛出四十七號,實診四十六人,一例急症未及掛號,算四十七....………”
“綠籌掛出一百二十九號,實診一百二十八,一人抓藥後未及複診離去......”
“跌打損傷正骨二十一人,掛號費、診金、藥費分開......”
“當歸用了三斤四兩,黨參兩斤八兩,白芍......最貴是那三錢西洋參,用在王員外的勞神虛火......賬目清清爽利,分文不差!”
他猛地停手,算盤珠子歸位,發出一聲悅耳的脆響。
他抬起頭,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先生!黃師傅!咱們開張第三天,刨去所有開銷,淨賺??紋銀四十二兩七錢三分六厘!外加銅錢兩千三百文!”
這個數字,對於一個新開張的醫館來說,簡直是個奇跡。
陳華順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興奮的紅暈幾乎蓋過了平日的粗豪,眼神亮得驚人,活脫脫一副“抓錢華”的本色。
吳桐睜開眼,疲憊中透出欣慰:“辛苦了,阿華,賬目算得不錯。”
他站起身,不動聲色的揉了揉胸口,裡麵又傳來隱隱的癌痛。
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
他舒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那起旁邊椅背上的外袍:“飛鴻,阿華,收拾一下,跟我去黃埔港接藥材,忙了一天,我請你們吃頓好的。”
“好嘞!”黃飛鴻和陳華順異口同聲,兩個少年人本就精力旺盛,這麼一聽更興奮了。
黃飛鴻抬腿邁過桌子,麻利地收拾起診案,陳華順則小心翼翼,將賬本和銀錢鎖進櫃台下的錢箱裡。
不多時。
黃埔港碼頭,黃昏的柔光輕輕灑下,給繁忙的港口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
白帆林立,碼頭上滿是高高低低的號子聲,海風拂麵而來,帶來些鹹腥的海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與興奮。
吳桐帶著兩個少年剛靠近自家的泊位,還不等近前,就聽見七妹那清亮又帶著點潑辣的指揮聲,穿透層層嘈雜而來:
“左邊!左邊纜繩鬆一點!對!穩住!當心那箱三七!輕拿輕放!小心點!”
隻見那艘美利堅飛剪船【雲雀號】正穩穩靠在岸邊,七妹站在跳板旁,靛藍的短褂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
她像隻剛從海上飛回的雨燕,一雙眼睛亮堂堂的,銳利注視著搬運工的動作。
夕陽在她身後,用柔光勾勒出一輪矯健的身影,她粗長的發辮隨著動作左右甩動,滿是勃勃生機。
“七姐!”陳華順遠遠就揮起手來,亮開嗓門高喊了一聲。
七妹聞聲回頭,看到吳桐三人,臉上頓時綻開燦爛的笑容,咚咚咚跑下跳板,快步迎了上來。
“先生!你們可算來了!這船......這船真是絕了!”
她指著身後的【雲雀號】,語氣裡滿是興奮:“我在水上漂了十幾年,廣船、福船、鳥船都駛過,從冇見過這麼靈巧的!”
說話間,她抬起手,比量著船身說道:“這船真不愧叫飛剪,瞧這船身又窄又長,像把剪刀豁開水麵!跑起來那叫一個快!”
“尋常船遇到頂頭風,得走之字,費老勁了!這船不一樣!昨天過伶仃洋,浪頭比屋脊還高,這船順著浪勢就滑過去了,跟條大魚似的!”她一口氣說完,臉上洋溢著駕馭好船的陶醉。
吳桐笑著點頭:“好用就行,往後的藥材轉運,就靠你和它了。”
正說著,旁邊不遠處,傳來一陣更加喧鬨的聲浪,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隻見碼頭空地上,圍著一大圈人,裡三層外三層,爭論聲震天響。
“北拳南傳!十日擂台!開盤了開盤了!買定離手啊!”
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站在一個破木箱上,用力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的喊著。
他麵前鋪著一塊臟兮兮的白布,上麵用木炭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大字:
【北地宗師:雷公,一賠一又二】
【北地宗師:雲手,一賠一又五】
【南粵群雄,一賠三】
【平局一賠十】
“他們這是在乾什麼?”吳桐不解問道。
七妹嘿嘿一笑:“您是讀過書的,不知道也正常,他們這是在開盤口呢!”
“開盤口?”
“我們水上人家常玩這個把戲!”七妹笑著為他解釋:“就好比賭哪片海域魚多,哪條船先到港。有人坐莊,大家夥兒押錢,猜輸贏。押中了,莊家按賠率賠錢;押錯了,錢就歸莊家,熱鬨著呢!”
吳桐深以為然的點點頭,這時,一個敞著懷的馬頭工捏著幾枚銅錢,扯開嗓子吼道:“什麼雷公雲手?說清楚點!”
“瞎!這你都不知道?”
旁邊一個看似小老板模樣的人插嘴道,他晃著折扇,眼神裡閃爍著八卦的精光:“京城裡都傳遍了!那位雷公爺,身高八尺,老虎體格,練的是剛猛無儔的遊身八卦掌!”
他吞了口唾沫,繪聲繪色說道:“聽說那八卦掌啊,有六十四手變化,出手有千鈞之勢!據說在直隸,那位爺一掌下去,能震塌半堵土牆!等閒三五十人近不得身!”
“吹吧你就!”另一個武館弟子打扮的青年不服氣地撇嘴:“再厲害也是北旱地裡的功夫!到了咱這水上功夫稱雄的南粵,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他一邊說著,一邊豪氣地往【南粵群雄】的盤口上拍下幾枚銅錢。
“話可不能這麼說!”那尖嘴猴腮的漢子趕緊煽風點火:“另一位雲手先生,更是深不可測!聽說練的是太極功夫,講究個以柔克剛,四兩撥千斤!”
“他又有什麼能耐!”旁邊一個碼頭工耐不住性子,好奇地高聲問道。
那漢子蹭的一下躍上箱子,拉出個蹩腳的太極拳起勢,唾沫星子橫飛說道:“那位爺更不得了了,有傳言說,他在北地露過一手絕活,叫鳥不飛!”
“什麼是‘鳥不飛?”一時間大家更好奇了。
那漢子攤開手掌,神秘兮兮講起來:“就是一隻活麻雀落他掌心裡,任那麻雀翅膀撲棱斷了,都飛不起來??你們說這功夫,邪不邪門!?"
經他這麼一講,人們的熱情被徹底煽動起來了,紛紛嚷嚷著下注。
“我押雲手!一賠一又五!”
“我押雷公!”
“我押南粵!咱們自家功夫,長臉!”
“對!我也押南粵!”
“我們也是!”
......
盤口周圍沸反盈天,賭徒們臉紅脖子粗地爭論著,七嘴八舌亂七八糟。
欽差大臣即將抵粵查禁鴉片的消息,在這些升鬥小民嘴裡,似乎遠不如這“北拳南傳”的武林盛事來得刺激和引人入勝。
官府的緊張與禁令的嚴厲,仿佛被這濃烈的尚武之風和市井的賭性衝淡了許多,化作了茶餘飯後最精彩的談資和下注的由頭。
空氣中彌漫著汗味、煙草味和一種狂熱的期待。黃飛鴻和陳華順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聽到那“鳥不飛”的傳聞時,兩人都下意識地看向吳桐。
而吳桐隻是微微一笑,他眼神深邃,似乎思緒飄到很遠。
“江湖風起,山雨欲來。”吳桐望著那片喧騰,又望了望珠江口的方向,仿佛看到一場風暴正在悄然臨近。
然而,就在這時。
一聲衝天的大喊,瞬間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快看!海龍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