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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太白樓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聽到這話,人群立時一陣騷動,隨即呼啦啦分開一條通路。

“海龍王來了!”"

“是周把頭!”

“周師傅!您老給大夥說說吧!”

隻見人群分開的通道間,一個身形異常魁梧的中年漢子大步走來。

他約莫四十歲上下,古銅色的臉膛經年累月被海風和烈日打磨,顯得粗糲而硬朗。

兩道濃眉斜飛入鬢,眼神如同鯊魚樣凶戾,掃過之處,喧鬨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靜了幾分。

他穿著普通的靛青色粗布短褂,褲腿高高挽起,露出肌肉虯結的小腿,腳下踩著一雙厚底布鞋,肩上隨意搭著一卷濕漉漉的粗麻漁網,顯然剛從船上下來。

黃飛鴻看著此人的身影,低聲對吳桐道:“這位是周泰周師傅!因為是黃埔港最大的漁把頭,所以綽號海龍王。他跟我爹一樣,也是廣東十虎!”

“那他練得是什麼功夫?”陳華順一聽來了興致,轉頭過問道。

黃飛鴻趕忙示意他噤聲,而後聲音壓得更低:“他的功夫很怪,名叫軟綿掌,看著冇甚氣力,實則剛猛無匹,能隔著樹皮把樹芯打碎,連我爹都說他掌力雄渾!”

這時,周泰走到盤口前,他瞥了一眼白布上的字,嘴角不由扯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有好事人湊上來,試探著問:“周把頭,這十日擂台,您怎麼看......?”

周泰側眼看了他一眼,聲若洪鐘,帶著濃重的粵海口音:“哼!北佬?就會虛張聲勢!什麼雷公雲手,花架子罷了!到了咱們這南粵地頭,想擺十日擂台?問過咱們南拳的拳頭冇有?”

他說話時,肩上的漁網隨著氣息微微顫動,一股剽悍之氣撲麵而來。

周圍人群頓時爆發出更大的聲浪,不少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附和:

“周把頭說得對!”

“就是!讓他們見識見識咱們南拳的厲害!”

“周師傅,您要是下場,保管三拳兩腳......”

周泰被誇得有些得意,他打量著攤子上寫著押注的白布,大聲吼道:“怎他二人各有盤口?把我們這些行家的名字,通通都給我寫上去!”

說著,他抄起炭筆,唰唰勾掉了【南粵群雄】四字,轉而在後麵洋洋灑灑寫了個【海龍王周泰】。

這番豪言壯語引來圍觀眾人的高聲喝彩,也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體麵綢緞長衫的人,急匆匆分開人群擠了進來。

來人神色恭謹,看上去像是某個大戶人家的管家,他雙手捧著一份泥金大紅的請帖,躬身遞到周泰麵前:“周師傅,我家老爺在太白樓擺開宴席,請您今晚務必賞光。

周泰接過請帖,目光掃過上麵的印記和落款,他臉上的豪邁與不屑瞬間凝固,隨即如同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凝重。

他飛快合上請帖,塞入懷中,對著那管家模樣的人微微頷首:“回去告訴你家老爺,周某今晚,定當準時赴約!”

這突如其來的變臉,讓周圍等著聽他高論的人群,都為之愣住了。

剛才還豪氣乾雲、睥睨北地宗師的“海龍王”,此刻竟顯得心事重重,甚至冇有再多看那盤口一眼,便分開人群,大步流星朝著碼頭外走去,留下身後一片驚疑不定的議論聲。

而與此同時,遠在仁安街的寶芝林,也有一位陌客到訪。

暮色漸濃,寶芝林的門板已經上了一半。

黃麒英正彎腰收拾著診案上的正骨工具,門軸突然傳來吱呀一聲輕響,緊接著,一道頎長的影子投了進來。

“今日關張了,明日再來吧。”黃麒英頭也冇抬,繼續手裡的活計。

“黃師傅,”一個聲音響起,恭敬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平穩:“小人並非求診,是奉我家老爺之命,特來相邀。”

黃麒英這才直起身,他回頭望去,隻見門口站著一個約莫四十歲上下的男子,穿著深青色綢緞長衫,頭戴六合小帽,眼神精明內斂,通身透著大戶管家的氣派。

而吳桐若在這裡,他一定會認出??這身打扮和氣度,竟與方才在碼頭請周泰那人如出一轍!

“請我?”黃麒英微微皺眉,心中升起一絲警惕。

管家模樣的人微微一笑,雙手捧出一份泥金大紅的請帖,恭敬遞上:“我家老爺在太白樓略備薄酒,宴請四方豪傑,恭請黃師傅大駕光臨,務必賞光。”

黃麒英接過請帖,入手沉甸甸的,紙張厚實挺括,上麵還燙著朵張揚怒放的牡丹花。

他隨手翻開,目光落在請帖末尾的落款處。

隻一眼,他瞳孔頓時一縮!

那落款並非尋常姓名,而是端端正正一個朱紅色的篆體官印,印文繁複清晰,赫然是:【欽命粵海關監督行走,伍】!

旁邊還有一行稍小的楷書簽名:【秉鑒頓首】。

伍秉鑒!

這個大名如雷貫耳,那可是粵海關行走!朝廷三品紅頂大員!在廣州城手眼通天的十三行總商!可謂富甲一方,大權在握,遠非尋常官員可比!

黃麒英心頭劇震,他雖為廣東十虎之一,在江湖上有些名望,但在這樣的朝廷大員、頂級豪商麵前,也不過是草芥之民。

對方如此鄭重其事地派人送來蓋有官印的請帖,與其說是邀請,不如說是命令。

他臉上神色變幻,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歎。

畢竟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他好生收起請帖,對那管家拱手道:“承蒙伍大人抬愛,黃某......恭敬不如從命。”

“黃師傅請。”管家側身讓開道路,臉上依舊是那副恭謹得體的笑容。

二人乘著轎子,來到西關繁華之地時,饒是黃麒英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還未近前,喧囂的聲浪已然撲麵而來。

但見一座五層高的宏偉大廈拔地而起,富麗堂皇,朱漆金粉,在輝煌華燈的映襯下,通體散發著奢華逼人的光芒!

樓前高懸一方巨匾,黑底金字,赫然是四個鐵畫銀鉤的大字??太白不歸!

那字跡狂放不羈,帶著醉仙的豪氣與獨占鼇頭的意味,壓得門前的喧囂都矮了三分。

太白樓前偌大的空地上,兩支醒獅隊正在對舞,鑼鼓鐃鈸咚鏘齊鳴,震耳欲聾,兩頭彩金獅子時而嬉戲,時而爭雄,引得圍觀路人裡三層外三層,喝彩聲此起彼伏。

樓前更是車馬簇擁,華蓋雲集,穿著各色補服的官員紛至遝來,看補子上的圖案,有掌管一省財賦的藩台大人,有執掌司法的臬台大人,還有幾位廣州府的道台老爺。

而門前更多的,則是穿著各色勁裝,氣勢剽悍的武人,大家彼此抱拳寒暄,衝天聲響猶如座座洪鐘:

“李館主!久違久違!”

“張師傅!您也到了?”

“哈哈,伍大人設宴,我等豈敢不來捧場!”

黃麒英目光掃過人群,其間他還看到幾位熟識麵孔????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廣州府乃至佛山,報得上字號的武館掌門和江湖名宿。

看到這,他心中疑竇更深:這伍秉鑒,以三品大員之威,總商巨賈之尊,宴請這麼多武人做什麼?

不過眼下顧不得多做尋思,管家引著黃麒英,穿過喧鬨的人群,步入太白樓大門。

一進門,景象更是令人瞠目!

整座太白樓的大廳居然被完全包下,雕梁畫棟間,掛滿了喜慶的紅綢和大紅燈籠,處處張燈結彩。

地麵上鋪著厚實的猩紅地毯,空氣中彌漫著上等檀香和酒菜的馥鬱香氣,數不清的魚油巨燭在黃銅燭台上熊熊燃燒,將偌大的廳堂照得亮如白晝!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廳中央並非擺滿宴席的圓桌,而是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空地四周,插滿了一麵麵丈許高的錦緞大旗,旗杆用精鐵鑄造,旗上用金線繡著鬥大的門派名稱:

【洪拳】 【詠春】【龍形】【白眉】【俠家】【軟綿】【鶴陽】......幾乎囊括了淮河以南所有叫得上名號的武林門派!

每一麵大旗之下,都擺放著一個金睛怒目的巨大醒獅獅頭,而獅頭旁或站或坐,全是本門派的核心人物或至高武師。

所有人個個氣度沉凝,目光如炬,整個大廳儼然成了一個南派武林大會現場,奢華鋪張之下,彌漫著一股無形的肅殺豪橫之氣。

黃麒英心中暗驚??這排場,這手筆,遠超尋常宴請,伍秉鑒究竟意欲何為?

正當他環顧四周,試圖在人群中尋找相熟的麵孔時,一個洪亮如鐘的聲音從【洪拳】大旗的方向傳來:

“阿英!哈哈哈!你也來啦!快過來!坐這邊!”

黃麒英循聲望去,瞧見鐵橋三梁坤正站在巨大的洪拳旗下,魁梧的身軀如同鐵塔,滿麵紅光,正咧著大嘴朝他用力揮手。

梁坤身邊還簇擁著幾位洪拳各支脈的館主,也都是他熟識的江湖豪傑。

看到梁坤,黃麒英緊繃的心弦稍稍放鬆了些許,臉上也露出笑容,快步穿過大廳,朝著大旗方向走去。

隻是,他心中的那份詫異和不安,並未因見到老友而消散。

這滿堂的武林豪傑,這奢華的排場,還有那尚未露麵的正主??三品大員伍秉鑒,都預示著今晚這場在太白樓中上演的盛宴,絕不僅僅是吃酒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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