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藏隱情
“你算什麼東西!也不自己照照!”
“你瞎了狗眼!蠢透了腔!爛泥扶不上牆的貝戔貨!”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張晚棠心上。
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她那懷抱琵琶的手臂還是難以自控的顫抖起來,小臉上血色褪儘,變得慘白如紙。
那雙清亮的鳳眼裡迅速蓄滿了淚水,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可肩膀控製不住的微微聳動。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條縫隙。
是小菊,她現在是張晚棠的隨身丫頭,此刻,她端著個紅漆托盤,上麵放著兩杯剛沏好的新茶,小心翼翼的探進頭來。
結果剛一進來,她就看見張晚棠明眸噙淚的淒楚模樣,又看到伍紹榮那副凶神惡煞的嘴臉。
“晚棠姐姐!”小菊驚呼一聲,她小小的身體不知從哪裡爆發出巨大的力量,想也不想,抄起托盤上一杯滾燙的茶水,抬腿衝了過去!
她個子矮,三兩步就竄到了伍紹榮身前。
眼下,樓裡那些繁文縟節的規矩,全都被她統統拋之腦後????手裡滾燙的茶水往上一揚,不偏不倚,對準伍紹榮的臉,狠狠潑了過去!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霎時間撕裂了浣蓮間沉悶的空氣!
滾燙的茶水兜頭蓋臉,狠狠澆在伍紹榮臉上脖子上!
他猝不及防,被燙得原地蹦跳起來,雙手胡亂地在臉上抹著,發出殺豬般的嚎叫:“我的眼睛!燙死我了!啊??!小貝戔人!我要殺了你!我要剝了你的皮!!”
“天殺的!作孽啊!”
老鴇尖銳的嗓音好似一口破鑼,幾乎是隨著伍紹榮的慘叫聲,同時撞了進來。
她一眼就看到伍紹榮頭上身上冒著熱氣的狼狽慘狀,又看到旁邊端著空茶杯,依舊梗著脖子的小菊。
驚怒交加之下,老鴇想也不想,掄圓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扇在小菊的臉上。
“啪!”
一聲脆響!
小菊被打得一個趔趄,整個人噗通一聲摔倒在地。
那隻茶杯落在地上,打了個粉碎,她半邊臉頰登時也腫起老高,嘴角滲出血絲,耳朵裡更是嗡嗡作響。
“作死的小蹄子!反了你了!還不快滾出去!”老鴇尖聲怒罵,同時手忙腳亂的,撲向慘叫不止的伍紹榮。
“哎喲我的天老爺!伍公子!您怎麼樣?快!快跟我下樓!用冷水衝衝!快啊!”她半半拽,架起捂著臉哀嚎咒罵的伍紹榮,跌跌撞撞衝出了蓮間,隻留下一地的狼藉和刺耳的嚎叫,在走廊裡迭迭回蕩。
張晚棠被這電光火石間的變故,驚得幾乎忘了哭泣,她丟開琵琶,飛快撲到小菊身邊,顫抖著手去扶她。
“小菊!小菊!你怎麼樣?”
她心疼看著小丫頭腫起的臉頰和嘴角的血痕,眼淚終於止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
就在這時,一個單薄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了進來??是阿彩!
“幺妹兒!幺妹兒!”阿彩一進門,目光立時死死鎖在張晚棠身上,看也不看地上狼狽的小菊。
她用的是濃重的四川鄉音,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慌,幾步衝到張晚棠麵前。
阿彩猛地抓住張晚棠的肩膀,十指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裡,用力搖晃著,眼睛發紅的上下急急打量:“啷個樣?他有莫得碰你?打你莫得?傷到哪兒了莫得?快說!快跟姐姐說!”
她急切的確認著,聲音嘶啞,帶著哭腔,那份恐慌和關切濃烈得令人窒息。
張晚棠被她搖得幾乎站不穩,看著阿彩眼中那快要溢出來的驚懼,心頭驀然一沉:“阿彩姐姐,我......我冇事......他冇碰到我......是小菊她………………”
“冇事就好!冇事就好!”阿彩像是根本冇聽見後麵的話,在確認張晚棠確實冇有明顯傷痕後,那根緊繃的心弦仿佛猝然斷裂。
她一把將張晚棠摟進懷裡,雙臂箍得死緊,幾乎要將她揉碎進自己單薄的身體裡。
張晚棠甚至能清晰感覺到,阿彩胸腔裡那顆心臟在瘋狂撞擊肋骨,咚咚咚咚,擂鼓一般。
“幺妹兒………………幺妹兒......”阿彩把臉深深埋在張晚棠的頸窩中,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點點滴滴,濡濕了她的衣襟。
那淚水帶著灼人的溫度,也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姐姐......姐姐怕是要遭不住了......姐姐這條命......怕是活不久了………………”
她的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像帶著血沫子。
張晚棠大驚,可是阿彩得更緊了,她絲毫掙脫不開。
她能感覺到,這個四川姐姐的身體正在劇烈顫栗,猶如正在承受某種即將把她壓垮的酷刑。
“阿彩姐姐!你說什麼?!”張晚棠奮力抬起頭來:“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彆嚇我!”
阿彩死死抱著她,不肯鬆手,隻是拚命搖頭,淚水更加洶湧。
“莫問......莫問了......都是命!都是命啊!”她抬起婆娑的眼淚,那張平日裡麻木空洞的臉上,此刻布滿了深刻的痛苦和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
她看著張晚棠,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錐心的疼惜,有無儘的羨慕,還有一絲......訣彆的意味。
“姐姐這輩子,注定是要爛死在這永花樓裡頭了。”阿彩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認命:“像芸娘姐姐那樣......像以前那些個......被拖出去埋在後院荒草堆裡的姐妹一樣......悄冇聲兒地......就爛了,臭了......連個名字
都留不下......”
她抬起手,無比珍重的撫摸張晚棠年輕姣好的臉頰,淚水大顆大顆砸在自己手背上:“可你不一樣......幺妹兒,你跟姐姐不一樣.……………”
她指尖冰涼,輕輕劃過張晚棠的眉眼,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寶。
“你有人牽掛......有人為你奔走......為你豁出去拚命......”阿彩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字字清晰,直抵張晚棠心底:“你出去......是遲早的事……………姐姐曉得……………”
說罷,她的眼神突然變得異常明亮,像是瀕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阿彩目不轉睛,直視張晚棠的眼睛,用幾乎是哀求的囑托口吻說道:“你出去了......替姐姐……………替姐姐好好活……………活得像個人樣兒......莫要......莫要忘了姐姐………………”
阿彩再次將張晚棠緊緊摟住,用儘了全身力氣,像是要將自己最後一點生氣和希望,都灌注到對方身上。
她把臉埋在張晚棠肩頭,失聲痛哭。
壓抑已久的悲聲撕心裂肺,在彌漫著脂粉香氣的華麗牢籠裡,絕望的回響。
“姐姐......姐姐這輩子......都不會忘了你的………………”
這泣血的誓言,這絕望的擁抱,這如同交代遺言般的崩潰,像一柄冰冷的重錘,狠狠砸在張晚棠心上。
自從那晚花艇命案,張晚棠就注意到,阿彩姐姐開始變得有些不一樣,可即便如此,今天她的崩潰也有些太突然了。
這事情裡頭藏著不對勁………………
她在阿彩懷中,手腳冰涼,隻覺得一股巨大的不祥寒意順著脊椎爬升,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阿彩姐姐......她到底知道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