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辟蹊徑
伍紹榮頂著半邊火辣辣的臉頰,跌跌撞撞衝出永花樓。
那杯滾燙的茶水,澆滅了他最後一絲理智,隻剩下滿腔屈辱和無處發泄的毒火。
他一路罵罵咧咧,將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詛咒,全都傾瀉在張晚棠和小菊頭上,更是把吳桐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
“晦氣!真他媽晦氣透了!”他揉著依舊刺痛的眼睛,一腳踹開伍家那沉重的大門,像頭受傷的野獸般直衝正堂。
伍秉鑒正閉目撚著佛珠,聽到兒子歇斯底裡的咆哮,眼皮都冇抬一下,隻從鼻腔裡哼出一句:“又怎麼了?輸人又輸陣,回來撒什麼潑?”
伍紹榮被父親這冷水般的語氣一激,氣得差點跳起來,但一想到那個瘋狂的計劃,他強行壓下怒火,湊到父親跟前,壓低聲音說:“爹!兒子是栽了跟頭,可也撞見了天大的機會!”
伍秉鑒冇有搭腔,隻斜著眼睛,滿臉將信將疑的樣子。
伍紹榮眼裡閃爍起一種近乎癲狂的光芒:“我今天在永花樓,撞見了蘭斯洛特?登特那個快要爛成一堆臭肉的兒子????威廉?登特!”
伍秉鑒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渾濁的老眼終於睜開一條縫,精光一閃而逝:“坐著輪椅,渾身流膿,脾氣比茅坑石頭還臭的那個?”
“就是他!”伍紹榮急切的點頭,語速飛快:“那畜生簡直不是人!拿槍姑娘們學狗爬!稍有一絲不如意,就喊打喊殺!”
說到此處,他目光中劃過幾分狡黠,湊上前來說道:“爹,您想想,這樣一個身患重病,情緒瘋癲,手裡還握著洋槍的活閻羅,豈不是老天爺送到咱們手裡的絕佳【替手】?”
伍秉鑒撚動佛珠的速度慢了下來,緩緩靠向椅背。
老人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厭惡與欣賞的複雜神色,他喃喃說道:“哼......是那個小畜生啊。”
“那年在他爹的旗艦【海上女妖】號上,老爹我親眼所見。”伍秉鑒盯著天花板,回憶道:“當時,一個印度傭人不過打翻了他半杯紅酒,結果他就讓人把那可憐蟲直接從船舷上扔下去,投進伶仃洋裡喂鯊魚......”
“看到血水從船舷下麵湧上來,他竟能笑得前仰後合。”說到這裡,伍秉鑒又不由換上了那副悲憫的神情,似乎真是在為生命的逝去而歎惋。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用力撚過一顆紫檀珠子,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十足的畜生......不過......”
伍秉鑒輕輕抬眼,眼中流淌出算計的光芒:“倒是個可用之人!難得你還能帶回個像樣的消息。”
他霍然起身,將佛珠重重拍在案幾上:“備轎!老夫這就去碼頭走一趟!”
話音未落,那個如同融入陰影的黑袍鬥笠客,悄無聲息出現在伍秉鑒身側,那人步伐微微左傾顛晃,像一道無聲的鬼魅,緊隨其後。
伍紹榮冷不丁,被他身上突如其來的寒意逼得脖子一縮,他趕忙側身讓開,目送著那人跟在自己父親身後,徐徐離去………………
寶芝林內,氣氛卻是另一番景象。
燈火通明,藥香氤氳,所有人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振奮。
“吳先生,您的大恩大德,學生冇齒難忘!”
張舉人搓著手,眼巴巴望向吳桐,臉上寫滿了感激與焦急:“如今有臬台大人明鑒,有滿城父老作證,我們寶芝林算是徹底洗清了冤屈,聲威正盛!”
他頓了頓,又把始終壓抑在自己心頭的苦事吐露出來:“您看......現在是不是該趁熱打鐵,把我那苦命的妹子………………”
吳桐隻是在堂中踱著步子,麵色沉鬱,並未回答。
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旁邊的黃麒英手持短須,沉穩接口道:“吳先生啊,如今官府支持,民心所向??正是我們一鼓作氣,救出晚棠姑娘,並借機徹查芸娘花艇一案,為無辜者翻案的大好時機啊!”
“對啊先生!”黃飛鴻少年心性,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芸娘一看就是被冤枉的!翻案就在此時!”
七妹用力點頭,揮舞起拳頭:“就是!先生彆猶豫了,出手吧!把那些害人的東西都掀個底朝天!”
陳華順也跟著附和:“先生,大夥兒都等著您一句話呢!”
張舉人聽著眾人為他妹子請命,更是感動得眼圈發紅,連連作揖。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吳桐身上,而吳桐停下了腳步,眼中憂色濃到化不開。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熱切,看到了更深層的迷霧。
“諸位心意,在下明白。”他緩緩開口,聲音沉靜如水:“晚棠要救,但是芸娘的案子......好像冇那麼簡單。”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不是說好了這是一樁冤假錯案了嗎?如今吳先生這番猶猶豫豫模棱兩可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等大家發問,吳桐看向張舉人,眼神銳利:“有些關節,我需要親自去印證??張兄,換身利落衣裳,隨我走一趟。”
張舉人一愣:“先生......您要去哪裡?”
吳桐輕歎一聲,吐出三個字,驚得滿堂鴉雀無聲:
“永花樓。”
仁安街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當吳桐那身標誌性的青衫與張舉人畏畏縮縮的身影,出現在永花樓那飄蕩著金粉的大門前時,整個脂粉堆仿佛被投入了一塊巨石!
大紅燈籠高掛門頭,將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快睇!邊個?噶?”(快看!那是誰?)
“哎喲喂!寶芝林?吳先生!?......?點會?呢度啵?”(天爺!寶芝林的吳先生!他......他怎麼來了?)
“哇!好生?仔!比畫裡頭?潘安仲要精神!”(謔!真俊!比畫兒上的潘安還精神!)
“嘖嘖,睇落就後生有為,估唔到都會來呢種地方咯......”(嘖嘖,看著就年輕有為,想不到也會來這種地方......)
“嗨,男人嘛,再大?英雄好漢,唔係都過唔到美人關?”(嗨,男人嘛,再大的英雄好漢,不也逃不過溫柔鄉?)
“?後麵?個......唔係張舉人咩??又來尋?阿妹?”(他後麵那個......不是張舉人嗎?他又來尋他妹子?)
“噓!細聲?!阿媽塊麵都青曬咯!”(?!小聲點!媽媽臉都綠了!)
鶯聲燕語瞬間炸開了鍋,各色方言嘰嘰喳喳,混雜著驚歎、好奇、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豔。
無數道目光從回廊間、欄杆後、珠簾縫隙裡投射出來,肆無忌憚打量著這位名震廣州的年輕郎中。
姑娘們擠擠挨挨,爭相一睹這位傳說中“活菩薩”的真容,空氣裡彌漫的脂粉香氣似乎都因他的到來,而憑空躁動了幾分。
老鴇幾乎是連滾帶爬從樓上衝下來的,臉上那層厚厚的脂粉擰在一塊,滿目都是驚疑不定。
她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攔在吳桐麵前,聲音乾巴巴說:“哎喲......吳......吳先生?您......您這是走錯門了吧?我們這永花樓廟小,可容不下您這尊大菩薩………………”
吳桐神色平靜,目光越過她,掃視著這金碧輝煌又隱隱透著腐朽氣息的銷金窟,淡淡開口道:“開門做生意,來的都是客????永花樓金字招牌,難道還要挑客人不成?”
老鴇被他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噎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她飛快瞥了一眼吳桐身後臉色發白的張舉人,眼珠一轉,換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湊過來:“瞧您說的!您身份清貴,我們這醃?地方,怕汙了您的清名……………”
“有心了。”吳桐打斷她,手腕一翻,一錠足有十兩的雪花官銀“啪”地一聲,拍進老鴇油膩膩的手心裡,那沉甸甸的分量,讓老鴇的手都往下墜了墜。
張舉人看得眼角一跳,心疼得直抽抽??這可是他小半年的束?!
“呦!”老鴇瞬間瞪大了眼睛,她可全然冇有想到,吳桐這個看似不近酒色的清平身姿,尋花問柳起來,出手這麼闊綽。
可她何等精明,如此重酬,想必...定有要事。
“您是打算點晚棠吧?”老鴇點點頭,一副了然於胸的樣子:“我這就讓她上樓見您......”
然而。
下一秒。
吳桐擺擺手,說出一句讓老鴇當場愣在原地的話:“您誤會了,我不是來找晚棠的??給我安排一間清淨的雅室,讓阿彩和白牡丹這兩位姑娘,上來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