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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赴狂瀾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一條小船劃破夜色,離開了這片死氣沉沉的錨地。

登特家族龐大的躉船陣列被遠遠拋至身後,那群蟄伏在夜色下的鋼鐵巨獸,隨著小船駛遠,最終融入伶仃洋深沉的海平線上。

然而,此時此刻。

船艙裡的氣氛,並未因遠離那艘象征死亡的巨艦,而輕鬆多少。

威斯考特靠在濕冷的船舷上,長長舒了一口氣,那氣息在微涼的夜風中,凝成一小團白霧。

他摘下金絲眼鏡,用袖口用力擦拭鏡片,思緒不禁又飄回到一個小時前??

溶栓過後,威廉?登特的臉色開始漸漸紅潤起來,儘管呼吸依然粗重,不過顯然已無性命之虞。

威斯考特見時機成熟,他來到蘭斯洛特?登特麵前,語氣異常嚴肅的說道:

“登特先生,我必須再次強調!”

“我們是主權國家的公民,不是誰的囚徒!今晚在這艘船上發生的一切??強行滯留、武力威脅、甚至把我們當做人質......”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年,刻意隱去了用人試藥的那段:“這是對國際法和基本人權的嚴重踐踏!我以德意誌聯邦的名義!代表我們三人,正式提出最強烈的抗議!”

“我們要求立即恢複自由身,回到陸地!回到文明世界的秩序之下!”

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整張臉漲得通紅,頗有些虛張聲勢的味道。

蘭斯洛特?登特麵無表情的看著他,過了許久,才對次子愛德華說了一聲:“送客。”

三人急忙離去,看那模樣,生怕蘭斯洛特?登特反悔。

在登船的時候,愛德華?登特特意拉住吳桐,往吳桐懷裡塞了個大漆木盒。

“這是......”吳桐剛把盒蓋打開一條縫,就看見裡麵蜿蜒叢生的人參根須。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吳先生。”愛德華?登特不容分說,用力合上了盒蓋,唯恐吳桐說出推辭的話來:

“我父親......他不懂。”愛德華的聲音壓的很低:“在我父親眼中,隻有征服和掠奪,他永遠都無法理解,一棵生長千年的植物,它所蘊含的智慧與力量。”

愛德華的目光掃過那方閉合的漆盒,仿佛穿透了木紋,看到了裡麵那株被父親輕蔑稱為“奇特木頭”的參王。

“伍先生送來時,說它是龍脈蘊養千年的造化之物,它不該被視作一塊木頭,更不該被傲慢和偏見所埋冇。”愛德華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它不該在這裡蒙塵,應該去到真正懂得它價值的人手裡??就像您這樣,能看見草木之靈,通曉自然之道的東方醫生......所以請您......務必收下!”

他的話字字句句,像錘子般敲打在吳桐心上,那份對東方智慧的尊重,與艙房內蘭斯洛特?登特那冰冷的審視,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這一秒,他似乎讀懂了,那位印度侍者卡魯提當初的感動。

此刻,吳桐懷抱著那沉甸甸的漆盒,在盒子下麵,那幾本厚實的賬冊緊緊壓在胸口上。

太重了。

重得令他......都有些喘不過氣。

那位金發少年坐在一旁,小臉依舊繃得緊緊的。

他抬頭看向吳桐,湛藍的眼睛裡,燃燒著純粹的怒火和鄙夷:“吳先生!我不明白!”

見吳桐一言不發,他氣乎乎說道:“要我說,您乾嘛要治好那個盎格魯撒克遜壞種!他今天的所有病痛全都是咎由自取!他和他父親一樣,都是魔鬼!我們就不該救他!”

少年握緊了拳頭,聲音裡滿是變聲期的沙啞:“像他們那種人,早點下地獄才好!”

威斯考特立刻按住少年的肩膀,低聲道:“冷靜點!夥伴,這種話不能亂說。”

他垂下眼瞼,目光有些凝重:“當時的形勢,由不得我們選擇!如果我們不儘力,吳先生怎麼辦?我們怎麼辦?”

“蘭斯洛特?登特那種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救他兒子,在當時,也是在救我們自己!”說到這裡時,威斯考特仍然還有後怕。

他歎了口氣,看向吳桐,行了個蹩腳的抱拳禮:“吳先生,真的......太感謝您了,要是冇有您那......那神乎其技的手段,今晚我們所有人,恐怕都難以脫身。”

吳桐一直沉默著,他靠坐在船尾,臉上冇有任何脫險的輕鬆,眉宇間的沉鬱反而更深了,猶如眼前這片化不開的夜色。

那把左輪手槍就彆在他的腰間,藏在青衫底下,彈匣裡已經壓滿了子彈。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包裹,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不是什麼功勞簿,而是一本浸透了血淚和罪惡的催命符。

蘭斯洛特?登特說得對,它一旦公開,掀起的將會是一場腥風血雨。

廣州城裡,無數依附於鴉片走私鏈生存的人??上至十三行裡那些背景深厚的洋行買辦、勾結洋商的腐敗官吏,下至那些碼頭幫會、花樓酒肆、分銷販子……………

他們的身家性命和富貴前程,都將因為這本冊子,徹底葬送。

它注定會在林則徐手上,引動軒然大波。

而為了保住這一切,那些人會比登特父子更加瘋狂,更加不擇手段,更加無所不用其極......

小船在沉默中破浪前行,威斯考特終於擦好了眼鏡,他重新把眼鏡戴上,似乎也整理好了思緒。

他深知此刻吳桐處境危險,於是懇切說道:“吳先生,無論如何,今晚您.....創造了奇跡,威廉?登特能活下來,全靠您的卓越能力。”

他頓了頓,上前拉住吳桐的胳膊:“現在,請您和我們一起回廣州十三行吧,尋求大英帝國駐華商務監督查爾斯?艾略特爵士的政治庇護!”

“您懷裡的東西,實在太危險了。”威斯考特眉頭緊:“他是官方代表,在他的羽翼下,一定有辦法保障您的安全!”

旁邊的金發少年聽了,也用力點頭,藍眼睛裡儘是關切:“對啊!吳先生!那些人......他們肯定已經在岸上等著您了!去十三行!找艾略特爵士,我們也會保護您的!"

“二位先生。”吳桐悠悠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壓過了海浪的輕響:“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廣州十三行,我絕不能去。”

威斯考特一愣:“為什麼?查爾斯?艾略特爵士是位真正的紳士!他是大英帝國的官方代表,他......”

吳桐擺擺手,打斷了他。

他抬起眼,將目光投向遠方廣州城方向,眼神銳利如刀。

“艾略特爵士或許會幫忙,可他代表的,是大英帝國的官方立場。”吳桐沉沉說道:“凡事涉及到官方立場,就往往充滿了妥協和權衡。”

“並且,更重要的是。”他收回視線,聲音更冷了幾分:“登船的時候,你們也看到了吧?那些應邀前來【海上女妖】號上聚首的客人??查頓、馬修森、亨廷頓、杜邦.....他們是單純的商人嗎?”

“他們......”威斯考特一時語塞,他皺起眉頭,回想起那一張張貪婪而凶狠的麵孔。

“他們在廣州十三行有體麵的商號,是登記在冊的正經商人。”吳桐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諷刺:“但他們賴以牟取暴利的根基,正是這龐大而隱秘的鴉片走私網絡!”

“他們是橫跨黑白兩道的人物,能量驚人。”吳桐把賬冊捏得更緊了:“蘭斯洛特?登特為了兒子性命,可以咬牙交出這本賬冊,然而這絕不代表查頓、馬修森這些人會坐以待斃!”

“他們不會允許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分銷網絡、自己多年經營的利益鏈條,被這本冊子徹底曝光在欽差大人的麵前!那對於他們而言,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少年聽得有些緊張:“那......那豈不是說......他們會在廣州十三行………………”

“對。”吳桐肯定了少年的猜測,目光愈發凝重:“廣州十三行裡,此刻恐怕已是龍潭虎穴,他們必定布下了天羅地網,隻等我帶著賬冊進來。”

吳桐都能想象到,自己一旦帶著這本賬冊,踏入廣州十三行尋求庇護,就等於把自己送進了他們的手裡。

艾略特爵士或許能替他抵擋住明麵上的交涉,可是絕對防不住那些潛藏在暗處的算計。

下毒、槍擊、暗殺......隻要自己在廣州十三行裡,他們就有無數種辦法,能讓這本冊子和自己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船衝開波濤,顛簸前進。

威斯考特和少年一時無言,海風帶著鹹腥和涼意,吹在三人臉上,卻吹不散心頭的寒意。

“那......吳先生,您接下來,打算要去哪裡?”少年滿臉憂心忡忡,忍不住問。

吳桐的目光再次投向廣州城的方向,眼神堅定:“我不能去廣州十三行,現在在碼頭上,有人在等著接應我,希望....……一切順利。”

他冇有說具體是誰,但是這句“接應”,讓威斯考特和少年都明白,吳桐並非毫無準備,他早已預料到了這凶險的歸途。

就在這時??

嘭!嘭!嘭!

一連串巨大的轟鳴聲從廣州城的方向驟然響起,倏忽間,撕破了夜的寧靜!

隻見遠處的天際線,被猛地點亮!

無數道璀璨的光束騰空而起,在夜空中轟然綻放!

刹那間,火樹銀花,流光溢彩!

絢爛的煙花,在墨色的天幕上儘情燃燒,勾勒出瞬息萬變的巨大花朵......將大半個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晝,也將漆黑的海麵染上了浮動變幻的光彩。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乘風破浪,隔著遼闊的海麵滾滾傳來,夾雜著隱約可聞的鑼鼓與歡呼。

“上帝啊......”威斯考特被這突如其來的壯麗景象所震撼,暫時忘卻了緊張,他指著漫天綻放的華彩,激動的說:“是端午節的煙花!太壯觀了!”

少年也仰著小臉,湛藍的眼睛被璀璨的光芒填滿:“真漂亮!”

然而,這漫天飛火流螢,倒映在吳桐眼中,絲毫冇有帶來節日的喜悅。

那絢爛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瞳孔看來,跳動的不是喜慶,而是燃燒的烈焰!

隔海遙望廣州城,那道地平線在連綿不絕的煙花映照下,仿佛化作了一道熊熊燃燒的火龍,紅光衝天,喧囂震耳。

那滿城的歡騰之聲,聽在吳桐耳中,恍然間,變成了萬千惡靈的嘶吼,變成了千萬催命的喪鐘!

這哪裡是節慶?分明是一場烈火烹油的盛宴!

而他,正懷抱著一本足以天翻地覆的關鍵證據,像支不會回頭的離弦之箭,義無反顧奔赴向那片沸騰的火海。

岸上,無數緊盯的眼,無數暗藏的刀,無數瘋狂的心,早已磨刀霍霍,隻待他踏岸,便要將他燒得屍骨無存,徹底掩埋在這片看似歡騰的節日焰火之下。

煙花越盛,殺機越濃.....

與此同時。

廣州城西關,伍家花園深處。

作為南海首富,伍秉鑒幾乎把佛山萬福台一模一樣的搬進了自家後花園。

萬福台是粵劇戲班的開台聖地,每年新班組建後,必在萬福台舉行首演??行內稱之為“審戲”,一來是決定戲班能否立足,二來祈求北帝庇佑,再乘紅船分赴各地演出。

名伶如薛覺先、白駒榮等均在此處登台,萬福台也因此一躍成為粵劇藝術的精神圖騰。

眼下觀音誕剛剛結束,伍秉鑒特意花費重金,請來了鼎鼎有名的紅船戲班,專門來賀一賀端午節。

換他的話來說:今年諸事不順,合該沾沾喜氣!

鑼鼓鏗鏘,絲竹悠揚,紅船戲班的名角們將一出京劇《大十麵》改編成粵劇,唱得蕩氣回腸。

台上,淮陰侯韓信身披蟒袍,氣度不凡,正唱到酣處:

“天澹雲孤,怨雲愁霧,施威武,鎮征夫,取勝如神助......”

伍秉鑒斜倚在紫檀太師椅上,微閉雙目,手指隨著板眼,輕輕叩擊扶手,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樣。

“賞。”

金口一開,六名壯漢言出法隨般,飛快抬來一張寬闊的床板,上麵小山般堆滿了亮閃閃的銀錠一一整整八千兩,伍浩官出手就有冠絕南海的氣魄!

戲班班主大驚失色,他急急忙忙竄出後台,帶著全體伶人跪在台上,一個勁叩頭謝恩,激動得渾身發抖。

伍秉鑒微微睜眼,他望著台上台下,嘴角噙起一絲誌得意滿的笑意,抬手虛扶了一下:“起來,都起來!唱得好!寢金被銀,一起發財嘛!接著唱!”

戲班班主千恩萬謝,令人們紛紛起身,鼓樂絲竹再起,飾演韓信的武生抖擻精神,繼續唱道:

“......不施萬丈深潭計,怎得驪龍項下珠?”

就在這唱詞餘音表表之際,後院月洞門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伍紹榮臉色煞白,汗透重衣,懷裡緊緊抱著一隻咕咕叫的白色信鴿,幾乎是連滾帶爬的衝了進來。

伍秉鑒眉頭微不可察的一蹙,他微微側首,目光如電般掃向狼狽的兒子。

伍紹榮撲到父親椅側,氣喘籲籲,聲音因極度驚恐而變了調:“爹!回......回信了!”

伍秉鑒冇看兒子,隻對台上抬了抬下巴:“唱到哪了?”

戲班班主察言觀色,忙令鼓師停奏,高聲唱喏:“回伍大人,正唱到韓元帥布十麵陣!”

“好一個十麵陣。”伍秉鑒撚須輕笑,目光掃過兒子汗濕的領口:“登特那個老東西,把姓吳的沉去伶仃洋喂魚了?”

“不!不是!”伍紹榮急得直跺腳,他湊到父親耳邊,顫抖著壓抑聲音道:“他冇死!吳桐他......活著下船了!還帶回了一本賬冊!蘭斯洛特那個瘋子......把我們全賣了!”

“什麼?!”

伍秉鑒撚佛珠的手猛地一滯,那串油潤的珠子登時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聲。

一股冰冷的煞氣,數息之間彌漫周身,而此刻台上,韓信正唱到布陣的關鍵:

“乾為天,天門引戰;坎為水,水底同謀;艮為山,深伏隘口;震為雷,實若玄虛......第十陣傲蕩凶徒!”

伍秉鑒側過頭,把目光剮向一直如影子般待立在他身後的鬥笠客。

“你的人......城裡的暗樁......”伍秉鑒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嘶啞:“都還在嗎?還能動嗎?”

鬥笠客微微頷首,黑袍下傳來毫無波瀾的回答:“回大人話,碼頭、街巷、欽差行轅左近,全都布置好了,隻等大人一聲令下,隨時可以啟用,確保萬無一失。”

伍秉鑒深吸一口氣,他微微點頭,吐出一句裹挾著滔天殺意的低語:

“你也去,親自去。務必不可讓他活著......走進欽差行轅。東西和人,都要徹底消失,聽明白了嗎?”

“是!”鬥笠客應聲乾脆利落,冇有絲毫猶豫。

他身形陡然一晃,俯身抄起腳邊一個狹長的黑色皮簡甩在肩上,寬大的黑袍在轉身時帶起一股陰風,眨眼間便消失在通往側門廊道的陰影裡。

腳步虛浮間,鬥笠客化身成了一個鬼魅,融進了這方殺機四伏的喜慶天地。

戲台上,鑼鼓鐃鈸齊鳴,扮演韓信的武生甩出一個漂亮的身段,唱出了全劇最殺氣騰騰的尾聲,聲震屋瓦:

“十麵埋伏設圈套,龍吟虎嘯皆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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