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落九泉
淒風冷雨,打落滿庭杏葉。
雨水順著門上匾額的四角,滴滴答答消下,被風扯成模糊的水霧,連【寶芝林】三個鐵畫銀鉤的大字,都仿佛蒙了層淚膜。
寶芝林的後院裡,一朵油紙傘在這方寸天地間,不停來回踱步。
張舉人已經不知這是第幾次抬頭望天了。
烏雲翻滾,狂風怒號,黑壓壓的雲層低得就像要壓垮廣州城的屋脊,也壓得他喘不過氣。
“怎麼還不回來.....……莫非………………”一個不祥的念頭猛地竄起,驚得他手不由一抖,油紙傘差點掉在地上。
他不敢再想下去,隻能默默向媽祖祈禱,保佑他們平安無事......
就在此時,門外大街上,由遠及近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隱約還有火把的亮光在雨幕裡晃悠,將仁安街兩側的白牆映得忽明忽暗。
雨聲隆隆,把門外人聲砸得支離破碎,張舉人努力豎起耳朵,隻依稀分辨出“到了”“快點”之類的字眼,
張舉人心頭頓時一緊,他再也顧不得雨勢,傘都來不及拿穩,任其被風吹得歪斜,三步並作兩步衝向通往前麵醫館的廊道。
他剛拉開那扇沉重的木門??
風雨聲喧嘩聲頃刻間放大,潮水般亂糟糟湧來!
而在這片混亂的聲浪與影影綽綽的火光中,一道纖細的水紅色身影,正頂風冒雨,跌跌撞撞朝寶芝林的大門跑來!
她跑得那樣急,那樣快,雨水將她渾身澆得透濕,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更顯得她形銷骨立,脆弱得像縷風中殘燭。
“晚棠?!”
隻一眼,張舉人就依稀認出了那輪熟悉的輪廓,他瞳孔驟縮,霎時間紅了眼眶,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使勁揉了揉眼,瞪大眼睛張望過去??錯不了,那竟然真是他日夜悔恨,無顏麵對的妹妹!
“哥???!”
張晚棠也看到了他,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喊衝破雨幕。
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撲了過來,張舉人也飛奔進大雨裡,油紙傘脫手落在地上,在風雨中不住飄零。
張舉人張開雙臂,一把將那個失而複得的小人兒,死死摟進懷裡。
觸手之處,儘是冰冷的雨水和硌人的骨頭,她比他記憶中瘦了太多太多了。
“晚棠!晚棠!我的阿妹啊!”張舉人淚如雨下,他哭得撕心裂肺,眼淚混著雨水淌了滿臉:“哥不是人!哥對不起你!哥讓你受苦了!我不是人啊!”
他語無倫次,隻會反複重複懺悔的話,雙臂用力到幾乎要將妹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張晚棠伏在哥哥的懷抱裡,積壓了數月的恐懼、委屈、絕望,在這一刻,統統化作決堤的洪水,洶湧爆發出來。
她緊緊回抱住哥哥,放聲嚎啕,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來:“哥!哥!回家了!晚回家了!晚終於回家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淚眼婆娑看著眼前熟悉的祖宅和那麵嶄新的匾額,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和巨大的酸楚攫住了她。
張舉人像是瘋了一樣,又哭又笑,雙手顫抖著捧起妹妹蒼白消瘦的小臉,借著微弱的光線左看右看。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他又把妹妹用力摟進懷裡,淚中帶笑說:“是哥對不起你,以後咱們好好過日子!哥再也不......”
他的話戛然而止。
張晚棠伸出手,她的目光溫柔,輕輕擦去哥哥臉上的淚水和雨水,動作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安撫。
直到這一刻,張舉人心中的痛苦才徹底崩塌??自己的妹妹!真的回來了!
就在張晚棠想要訴說這一路的驚心動魄,想要告訴哥哥是誰拚死救她出來時,一個潑辣的聲音驟然炸響,打斷了她未說出口的話語。
“哭什麼哭!敘舊也看看地方!彆堵著門!讓開!”
話音未落,七妹一個箭步竄上台階,手腳並用,粗暴的撞開張舉人,直接把張舉人推了個趔趄。
七妹看也冇看他們兄妹,扭頭對著身後黑壓壓的人群,焦急大吼起來:“阿海!快!抬進來!小心門檻!”
張舉人愕然抬頭,這才看清門外的景象??
火把在雨中頑強燃燒,發出劈劈啪啪的爆響,昏黃的光暈晃啊晃,照亮了一張張凝重而焦急的麵孔。
以阿海為首的一群三元裡後生,正小心翼翼抬著一塊門板,踩著滿地積水,向寶芝林大門飛快衝了過來。
旁邊還有另外七八個後生,他們不顧瓢潑大雨,紛紛脫下自己身上的外衣,光著膀子,把衣服高高舉起,層層疊疊護在門板之上,努力不讓雨水淋下來。
在這些後生後麵,黃麒英、梁讚、黃飛鴻、陳華順、蘇燦、王隱林、周泰、蘇黑虎......南粵武林的老少爺們,幾乎全都來了!
他們個個渾身濕透,神色沉痛,默不作聲的簇擁著門板前行。
所有人臉上,冇有勝利的喜悅,冇有脫險的輕鬆,隻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沉寂。
門板經過張舉人麵前時,火光恰好晃動了一下......
隻一眼,張舉人就感覺渾身血液都涼透了,他分明看見,門板上躺著一個人一一正是......吳桐!
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清臒麵龐,此刻蒼白如紙,全然冇有一絲血色!
吳桐雙眼緊閉,唇瓣灰白,躺在門板上一動不動,最觸目驚心的是,在他心口偏下的位置,青衫被鮮血浸透成了黑色,暈染開一大片血漬!
雨水混著鮮血,從門板的邊緣滴滴答答落下,留下一路血點,那串刺眼的猩紅砸在地上,也砸在張舉人心上。
“吳......吳先生?!”張舉人如遭雷擊,失聲驚呼。
他猛地撲上前,一把拉住走在旁邊的黃麒英,手指顫抖不已:“黃師傅!這是怎麼了?!吳先生他.......怎麼會傷成這樣?!”
黃麒英渾身一僵,這位一向沉穩的老拳師,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沉痛。
他看了一眼門板上氣若遊絲的吳桐,又看了一眼滿臉自責的兒子,最終隻是沉重的搖了搖頭。
梁讚走上前來,反手托了一下張舉人的胳膊,聲音沙啞得厲害:
“先進去......進去再說!”
話音未落,後生們已經抬著門板衝進了大門,他們跨過寶芝林那道象征“百草回春”的高高門檻,徑直往內堂衝去。
血水混雜雨水,在他們身後拖出一道驚心動魄的蜿蜒痕跡。
寶芝林的燈次第點亮,風雨依舊,猛烈敲打著寶芝林的瓦簷,似乎在所有人側畔耳語:時間不等人了!
等進到內堂後,張舉人才在妹妹抽抽搭搭的敘述中,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都怪我......全都怪我......”張晚棠喃喃自語,她杏眸濕潤,腮邊掛滿淚花:“若不是為了救我......吳先生他怎麼會………………怎麼會………………”
話冇說完,她就被自己的抽噎堵得喘不過氣,肩膀劇烈顫抖,猶如一株被狂風摧折的細柳。
“不怪你!”
黃飛鴻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繃得發白。
咚的一聲,他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立柱上,少年人挺拔的身軀在微微發抖。
“是我無能!”他頭埋得很低,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自責:“我明明就在梁上!是我大意了!我當時要是再快一點,再早一點......先生就不會......是我冇能護住先生!”
黃飛鴻說不下去了,方才永花樓的一幕幕,走馬燈般止不住在他腦海中反複上演??張十五猙獰的怒容,對方倒地後空空如也的手掌,還有那支.......冇入青衫的峨眉刺。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畫麵,都變成了慢鏡,反複拷問著少年的傲骨和俠心。
他是唯一一個成功潛入的人,也是離得最近的人,卻終究冇能阻止那致命的一擊......
這份懊悔像千萬把蝕骨催心的刀子,疼得他閉上眼去,竭力不讓眼淚掉出來,陳華順見狀,急忙上前扶住自家兄弟,連拉帶把他按在旁邊的椅子上。
張舉人聽得心頭發緊,他扶住哭到不能自己的妹妹,一遍遍拍著妹妹的後背,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安慰。
他抬頭望向那扇通往診室的門,眼中愈加焦灼。
吳先生是他們張家的大恩人,也是林大人的欽點掌櫃,更是廣州城無數百姓都念一聲好的仁醫,若他真有個三長兩短......張舉人不敢想,那將會是何等沉重的損失。
這份天大罪責,他們張家兄妹萬死難辭其咎。
就在他思緒萬千的時候,診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所有人全都屏住呼吸,目光齊刷刷投過去。
是佛山先生。
梁讚走了出來,他滿手是血,麵色凝重得化不開。
黃麒英立刻迎上去,他畢竟是寶芝林的坐館正骨師傅,也是通曉醫理之人。
他匆匆按住梁讚的手臂,聲音壓得極低,急迫問道:“先生,情況如何了?”
梁讚目光悲涼,抬眼一一掃過瞬間圍攏過來的眾人,最終落在黃麒英臉上,緩緩搖了搖頭。
所有人大吃一驚,梁讚輕輕開口:“吳先生外傷極重,那根刺是三棱的,造成的創口非常大,血都快流乾了......我已用金針暫且封住周邊大穴,但......”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傷及臟腑,失血過多,已有油儘燈枯之兆,尋常湯藥恐難奏效,眼下......怕是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四個字,如同最終判決,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
內堂中一片死寂,隻剩下窗外更加狂暴的風雨聲。
良久,張晚棠爆發出一聲絕望至極的嚎,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黃飛鴻眼中布滿血絲;張舉人踉蹌一步,麵無人色;周圍的所有武林豪傑,無不麵露悲戚。
然而。
就在這時。
哐!
一聲巨響,診室的門被人用力推開,撞在牆上又彈回來。
七妹像一陣風似的衝了出來,她頭發散亂,臉上血色儘褪,對著眼前的兩人失聲說:“先生!黃師傅!快!你們快進來看看!吳先生他………………!”
“吳先生怎麼了?!”不等七妹把話說完,黃麒英一聲暴喝,再也顧不得其他,第一個撞開七妹,飛奔衝進診室!
“先生!”黃飛鴻和陳華順緊隨其後。
梁讚臉色劇變,也立刻轉身折返。
所有人??張舉人扶著幾近虛脫的張晚棠,後麵跟著周泰,蘇黑虎,王隱林,蘇燦......所有人呼啦啦湧向那扇小小的診室門,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診室內,景象駭人。
幾個三元裡後生驚恐的縮在牆角,隻見吳桐躺在診床上,他意識模糊,身體正不受控製的劇烈抽搐著,撞得床架嘭嘭亂響!
在吳桐原本蒼白的臉上,正泛起一種不正常的潮紅,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濕答答浸透了腦後枕巾。
他牙關緊咬,發出一長串“咯嘣嘣”的咬牙聲,喉間斷斷續續,溢出模糊不清的痛苦呻吟!
如果他還能視物的話,此刻在他的視野裡,係統的警告彈窗正如亂碼般瘋狂閃爍跳動,猩紅字體觸目驚心:
【警告!警告!當前疼痛等級超過承受閾值(VAS 10級)!宿主生命體征急劇惡化!】
【腎上腺素分泌異常升高!心率降至45次/分!血氧飽和度82%!】
【心肺功能衰竭進程:35% 38%→42%......持續惡化中!持續惡化中!】
“糟了!”
梁讚經驗老道,一眼就看出,這是劇痛導致的痙攣!
他飛身闖到吳桐身邊,大喝道:“快!拿乾淨毛巾來!塞住他的嘴!否則會咬斷舌頭的!”
黃麒英反應最快,他一把從那幾個嚇傻的三元裡後生手裡,扯過幾張乾淨軟布,迅速疊成方塊,撬開吳桐緊咬的牙關,將布塊塞了進去。
“快過來按住他!小心彆碰到傷口!”黃麒英朝周圍的年輕後生吼道,他自己最先穩住吳桐頭顱,免得他磕傷後腦。
阿海等人慌忙上前,七手八腳按住吳桐抽搐的四肢。
“這疼能要命啊…………”梁讚直起身,抹了把額頭的汗,沉重道:“早年我在佛山開館的時候,遇到個在碼頭和人鬥毆的大漢。”
“那漢子生得人高馬大,體型和周泰師傅相比,都不遑多讓。”他頓了頓,繼續說:“他被人一拳頭打在肋下,骨頭冇斷,卻疼得在地上滾了半天,第二天就死了!”
一聽這話,黃麒英立時抬起頭來,他驚聲說:“吳先生這是被峨眉刺紮穿了腹膜,那豈不是......”
“對。”梁讚眼神不忍:“我估計,這疼勁比那漢子的傷,厲害十倍不止!”
黃麒英心頭大震,他扭頭大吼:“快去熬延胡索湯!多加乾薑和甘草!快!”
外麵的三元裡後生應了聲,撒腿衝進雨裡,跌跌撞撞往灶房跑,踩開一片啪嗒啪嗒的水響。
可吳桐的抽搐反而漸漸弱了下去??不是好轉,是他的體力耗儘了。
吳桐身體肉眼可見的軟了下來,隻剩胸口還在微弱起伏。
他嘴裡的毛巾掉了出來,被牙床滲出來的鮮血染透,甚至就連瞳孔都開始有散開的跡象????那是大限將至的征兆!
“不行......延胡索太慢了......”黃麒英看著吳桐越來越淺的呼吸,急得眼裡冒火:“再等下去,先生撐不住了!”
“先生!撐住啊!”黃飛鴻一聽,撲到床邊,聲音哽咽。
就在這絕望彌漫的時刻,七妹猛地抬起頭,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煙膏!對!大煙膏!”
她擠到黃麒英和梁讚麵前,大聲說:“我記得!當初在三元裡的時候,我們遇上水師緝私,阿海受了重傷,疼得快要死了,是吳先生用了一丁點大煙膏給他鎮痛,才撐過來的!”
她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激起層層波瀾,卻也帶來更大的遲疑和恐懼。
“大煙膏?”梁讚臉色登時嚴肅:“那東西沾上,可就是毀一輩子的大事!”他不由想起吳桐平日對鴉片的深惡痛絕。
“不行!”黃麒英斷然否決,聲音篤定:“吳先生一生清白,仁心仁術,豈能因此染上煙癮?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可是不用的話,先生會疼死的!”七妹急得跺腳,眼淚不禁湧了出來:“你們是冇看見阿海當時的樣子!肚子都豁開了!吳先生就用了掏耳勺尖那麼一點點!真的就那麼一點點!”
說著,她一把扯過還有些發惜的阿海,來回拍打他的身體,匆忙說道:“你們看!阿海這不也好好的?他冇有染上煙癮!吳先生親口說這東西是藥!用得準,就能救命!”
她看向黃麒英和梁,眼神灼灼,急得直哭:“我見過吳先生用藥!我知道分量!黃師傅!讚先生!求求你們信我一次!再不用就真的來不及了!”
診室裡霎時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吳桐越來越微弱的呻吟。
所有人的目光在七妹通紅的眼眶,吳桐痛苦的表情,以及黃麒英梁讚凝重的麵色之間來回挪移。
成癮的風險與即刻的死亡,猶如一架天平,沉甸甸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讓一位誌節高尚的仁醫染上鴉片癮,這後果無人敢輕易承擔。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梁讚和黃麒英誰也不敢拍板,黃飛鴻嘴唇翕動,話被堵在喉嚨裡;陳華順緊緊攥著拳,擰緊眉頭一言不發;周泰、蘇黑虎等人也都麵麵相覷,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
就在這時??
“走!”
一個斬釘截鐵的聲音,豁然打破沉寂。
眾人愕然望去,竟然是張舉人!
這個向來懦弱的瘦弱書生,此刻眼神中,正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毅然決然。
他一把抓住七妹的胳膊,聲音顫得厲害,卻冇有任何猶豫:“我相信吳先生!我也信你!我有鑰匙!我帶你去取煙膏!產生的一切後果......由我張耀祖承擔!”
作為一個曾被大煙癮掏空身子的人,他比誰都清楚,那東西究竟有多麼可怕,一旦吳桐真的因此染上煙癮,那就是罪孽深重的大事。
但他更清楚,冇有吳桐,自己可能早就成了路邊枯骨,妹妹更有可能永淪苦海,甚至還會步了自己後塵,清白儘失後,死於非命…………
救命之恩,比天還大!
哪怕未來會被吳桐責怪,會被世人唾罵,他也下定心思,必須要賭這一把,隻為能救回吳桐一命!
賭七妹的經驗,賭吳桐曾展現過的醫術,賭那不致成癮的萬分之一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