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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遠來客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診室裡燈火通明,黃麒英小心翼翼取下吳桐嘴裡的布塊,伸手輕輕撬開了他緊鎖的唇舌。

當一顆隻有半粒綠豆大小的大煙膏被送進他的口中,眾人的心不由懸了起來。

七妹滿頭大汗,她退後兩步,輕輕向大家點頭示意。

“成了。”

“這……………這就行了!?”陳華順瞪大眼睛,看著吳桐喉結滾動,吞咽下那小小一粒大煙膏。

七妹點點頭,眼神篤定。

“我聽人說,大煙都要用專門的煙槍烤來吸的。”一旁的蘇黑虎湊過來,眉頭擰成個大疙瘩,搖搖頭道:“這法子太胡來了,哪有直接嚼著咽的?”

“就是!”周泰捂著還在疼的肩膀,粗聲大氣道:“再說了,還冇小拇指甲蓋大的丁點玩意兒,能壓得住這種疼?”

王隱林歎了口氣,臉上掛滿忡忡憂色:“萬一......萬一真染上癮了怎麼辦?吳先生最恨這東西,要是醒了之後,知道自己染上大煙癮,怕是比疼還難受!”

他們三人的顧慮,恰恰說出了眾人的內心想法,一時間各種雜亂聲音紛紛響起,嘖嘖附和。

周圍質疑的聲音層出不窮,七妹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她轉身麵向這群名聲赫赫的武林群雄,聲音斬釘截鐵:“肯定能行!”

聞言,各種或不屑或擔憂或審視的目光,齊齊轉來。

七妹現在人群前,指著阿海左肩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巨大傷疤,不卑不亢說道:“當初阿海在三元裡,被水師的佛郎機炮劃開半條胳膊,骨頭都露出來了!”

“吳先生提出要用大煙膏的時候,村裡老人也是用這些說辭阻止他的!”七妹下巴一揚,嗓門立時亮了起來:“多虧吳先生頂住壓力,我親眼看見,他就用了這麼點兒煙膏,給阿海喂下去,冇半盞茶的功夫就不喊疼了!”

“後來他說,這東西量少是藥,量多才是毒????咱們按他的法子來,錯不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診床上,吳桐一直緊繃到抽搐的身體,竟真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鬆弛下來。

那無意識的痛苦呻吟漸漸止歇,他緊蹙的眉頭也舒展了些許,雖然臉色依舊青灰,呼吸依舊微弱,但至少那催心斷腸的劇痛,似乎被暫時壓製住了。

眾人見狀,不由稍稍鬆了口氣,可接下來梁讚的話,又將所有人的心情打落穀底。

梁讚手指一直搭在吳桐腕脈上,眉頭鎖成了川字:“鎮痛隻是權宜之計,治標不治本啊。”

他目光掃過吳桐腹部那片依舊滲血的青衫,沉聲道:“吳先生傷得實在太重,失血過多,元氣大泄......他現在油儘燈枯之象已顯,氣息遊絲......怕是熬不過今夜。”

這番話猶如冰水澆頭,將診室內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火苗,瞬間壓得黯淡下去。

縱使再不願意接受,可大家都知道??讚先生說的是對的。

診室裡陷入死寂,隻有窗外的風雨聲還在嗚嗚作響,似是催命。

張晚棠扶著門框,眼淚又開始往下掉,不敢哭出聲音;陳華順握著棍的手微微發額;黃飛鴻站在床邊,少年人向來挺直的脊背,聞言也垮了幾分,眼底的血絲愈發濃重。

“就......就冇彆的辦法了?”黃麒英眼神悲戚,他喃喃低語,可話一出口,他才發覺不知該問向誰。

就在這時。

“還......還有辦法!”

眾人頓時愕然望去,發現說話的,居然是張舉人。

他站在人群之後,渾身抖得厲害,眼神卻亮的驚人,裡麵有一種眾人前所未見的明悟光芒。

這已經是他今晚第二次挺身而出了。

“舉人老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連讚先生都說......”有人不解。

張舉人迎視眾人,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還有西醫!在咱們廣州城裡,還有西洋醫生!”

“西洋醫生?”黃飛鴻愣了愣,旋即反應過來;“您是說.....之前在公堂上幫吳先生驗屍的那兩個洋人?其中有個姓威的......叫什麼威先生來著!”

周泰濃眉一擰,斜楞著眼說:“那些洋和尚?他們能懂什麼岐黃之術?怕是連人參當歸都認不全...………”

“你可彆忘了!吳先生也是西醫出身!”

黃麒英立時反駁,他轉而麵露憂色,說道:“我擔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按律例,平民不得踏足十三行商館區......咱們就算有心,也去不得啊。”

“我有辦法!”張舉人趕緊手忙腳亂摸向懷裡,從裡麵掏出一枚黃銅徽章。

這徽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邊緣刻著一圈洋文,中間還有個奇怪的圖案??兩頭大獅子左右分立,共同扶著一個舵輪。

“我之前因為亂收鷹洋,跟吳先生進過廣州十三行,他當時就靠這個,進到十三行的洋商館!”張舉人說到這,臉上有些掛不住,畢竟這些鷹洋,是他賣掉妹妹換來的。

“就算進去了,那洋人願不願意來?”蘇黑虎也跟著犯愁:“吳先生這是跟伍秉鑒作對,洋商跟伍家素有往來,說不定還會幫著伍家!”

這句話直切要害,張舉人攥緊那枚徽章,指節都泛了白。

他抬頭看向診室裡眾人的各色神情,又望向床上毫無生氣的吳桐,轉身抓起牆角的油紙傘,推開了門。

“你們說的對,他可能不來,可能請不動。但??”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起來,字裡行間泛起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我就算跪,跪死在廣州十三行的門檻前!也得把威先生求來,讓他救救吳先生!”

張晚棠原本倚在門邊哀哀的哭,她聽到這句話,難以置信的抬起頭來,淚眼婆娑的望著哥哥。

打記事起,哥哥就是個唯唯諾諾的軟弱性子,和人爭執三句就會臉紅結巴了,遇到難處總愛往後縮。

可眼前這個站在南粵群雄麵前,高聲據理力爭的書生,脊梁挺得筆直,連眼底都燃著股子破釜沉舟的固執。

她望著望著,眼前開始變得水光瀲灩,心頭油然生出一陣恍惚的不真實感。

仿佛過去歲月裡那個總讓她又怨又心疼的哥哥,在這一刻脫胎換骨,露出了她前所未見的堅毅模樣。

張舉人說罷,不顧身後各種驚詫的目光,撐開傘就要往外走。

張晚棠連忙上前拉住他的袖子,眼淚掉得更凶:“哥,外麵雨這麼大,你一個人去......”

張舉人回過頭,伸手輕輕擦去妹妹臉上的淚,語氣溫和得不像他:“晚棠,哥以前對不起你,這次,哥想做件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吳先生的事,補償補償自己的良心。”

“乖,你在這兒等著,哥一定把醫生帶回來。”

黃麒英看著他決然離去的背影,心頭忍不住翻起熱浪,他上前一步道:“張兄,我跟你一起去!多個人,也好有個照應。”

“我也去!”

“還有我!”

黃飛鴻和陳華順對視一眼,立馬跟上:“我們哥倆拳腳麻利,若是半路再有伍家派來的攔路鬼,我們來打通場!”

張舉人看著主動請纓的幾人,眼眶又熱了。

他用力點點頭,伸手推開了診室的門。

油紙傘在風雨中被吹得歪歪斜斜,滿地落葉卷起,帶來一陣撲麵而來的清涼水汽。

張舉人走在最前,黃麒英在他身側,黃飛鴻陳華順緊隨其後,四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紛紛雨幕裡。

診室裡,梁讚望著門外的方向,緩緩舒了口氣。

張晚棠快步走到床邊,他跪倒在地,輕輕握住吳先生失去力量的手。

她淚如雨下,把額頭埋進他冰涼的手掌裡,小聲呢喃:“吳先生,您再等等,我哥他們去請醫生了,您一定會冇事的……………”

風雨如晦,狂暴抽打著伶仃洋。

黑壓壓的大海一望無垠,海平線在雲天的覆壓下,被大雨衝刷得模糊不清。

廣州十三行外的錨地濁浪滔天,無數懸掛各國旗幟的船舶,在波峰浪穀間劇烈地顛簸搖曳。

其中,隸屬於大英帝國皇家海軍的梅爾維爾號戰列艦,猶如一頭沉默的海獸,山嶼般棲息在飄搖難定的船群間。

即便收緊了巨帆,那高聳入雲的三柱桅杆,依舊比周遭任何船隻都更具壓迫感,冰冷睥睨著這片動蕩的水域。

岸畔,廣州十三行燈火通明,將雨水都映照得灑金落銀。

大英帝國駐華商務監督查爾斯?艾略特爵士的辦公室裡,維持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寧靜。

桃花心木辦公桌上文件整齊,壁爐裡的火苗暖烘烘的,劈劈啪啪燃燒跳動。

秘書官亨利?帕克身著筆挺的晚禮服,踩著懷表秒針的“滴答”聲,正為辦公室內的緊張氣氛提供著一絲不合時宜的優雅???端上香氣醇厚的錫蘭紅茶。

屋裡坐著這個房間的主人和三位客人??查爾斯?艾略特爵士;德國商人卡爾?馮?霍夫曼;以及剛剛歸岸的威斯考特醫生,和他的那位精通化學的小夥伴。

亨利?帕克走來,他目光在掠過那位金發少年的時候,特意在他磨毛了邊的褲腳上停留了半秒。

秘書官的眉頭幾不可察的微蹙一下,隨即恢複成一潭死水般的專業漠然。

“......野蠻!令人發指的野蠻行為!”霍夫曼的聲音像大炮,他揮舞著粗壯的手臂,幾乎要打翻帕克剛放下的茶杯:“老登特那個海盜!他竟敢用暴力威脅我的侄子!”

他一把拽過斯斯文文的威斯考特,氣得胡子直翹:“爵士大人,你來看清楚!他是一個醫生!一個受人尊敬的專業醫生!他不是水手,更不是誰的囚犯!”

他的控訴帶有濃重的萊茵口音,語調激烈,最後幾乎成了咆哮:“我想知道!這是否代表了貴國政府對德意誌聯邦的態度?你們盎格魯撒克遜人,是不是覺得我們日耳曼民族軟弱可欺?!”

說到這裡,他拍案而起,震得桌子都跟著發顫。

“我的座艦????北風之神號,今天已經進入錨地!明天一早我就會離開這個無法無天的鬼地方!我會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報告給柏林!我向上帝發誓我一定會這麼做的!”

查爾斯?艾略特爵士靜靜的聽他說完,臉上從始至終,冇有流露任何波瀾。

他一舉一動都透露著老牌紳士的優雅,即使麵對如此激烈的指責,依舊保持著從容的風度,待霍夫曼喘息之際,他才緩緩站起身來。

“親愛的霍夫曼先生。”他的聲音不疾不徐:“請允許我,以女王陛下政府的名義,向您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他頓了頓,微微頷首道:“這件事情畢竟發生在我的管轄範圍內,經曆了如此不愉快的事件,並讓您發了這麼大的脾氣,這是我的失職。”

他走到威斯考特麵前,伸出手去,目光真誠:“威斯考特先生,我同樣為您糟糕的經曆感到萬分抱歉,希望這不會影響您對大不列顛的看法,期待我們下次能在歐洲大陸,能在一個更令人愉快的場合再見。”

然而,出乎艾略特意料的是,威斯考特臉上冇有半點憤怒,而是一種奇異的興奮。

他激動的滿臉通紅,甚至冇立刻去握艾略特的手,而是與身旁的少年對視了一眼。

“親愛的爵士先生!”威斯考特的聲音有些發額:“不,您完全不必道歉!恰恰相反,我們......我們覺得這次經曆......太美妙了!”

少年用力點頭,湛藍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搶著補充道:“是的! Unbelievably amazing!(難以置信的精彩!)”

艾略特爵士微微一怔,優雅的收回手,眼中閃過一絲探究:“哦?”

“我們見證了一場醫學奇跡!爵士!”

威斯考特語速飛快,幾乎顧不上措辭:“在那個肮臟混亂的船艙裡,那位東方的吳先生!他......他用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精準的開始診斷!”

“你們能想象到嗎!他居然用......用清潔劑和礦石粉末,製造出了氧氣!”

“他還用一種神秘的透明藥水,降低了威廉?登特那高到可怕的血糖!”

“後來,他甚至在冇有任何器械輔助的情況下,清晰判斷到了血管裡的栓子,並用另一種藥化解了它!”

“這顛覆了我所有的認知!”說到這裡,威斯考特的喜悅溢於言表:“這是我從未見過的醫療手段......他簡直就是梅林!這是魔法!”

少年迫不及待的話,手舞足蹈:“冇錯!那是化學和臨床醫學的完美結合!而且我聽說,他和您一樣,都是出身劍橋大學!果然劍橋孕育出了最卓越的科學精神!”

查爾斯?艾略特爵士安靜的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兩人說完,辦公室裡短暫陷入一片寂靜,隻有窗外的風雨聲和壁爐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很有趣的見聞。”艾略特點點頭,他聲音平穩得像在評論天氣:“那麼,在你們看來,這位吳桐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

二人幾乎異口同聲,給出了最高讚譽:“他是一位真正的學者!一位優秀的醫生!”

說罷,威斯考特似乎覺得還不夠,鄭重補充道:“勇敢!冷靜!而且......他的心裡充滿了對生命和人性的尊重!”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名印度侍者渾身濕漉漉的站在門口,神色惶恐不安。

“閣下......非常抱歉打擾......”侍者聲音發抖:“外......外麵的雨裡,跪著一個中國人,他不停的磕頭,說要麵見爵士大人,我們怎麼趕他都不走。”

秘書官亨利?帕克的臉上立刻浮現出極度不耐煩的神情,他冷冰冰的命令道:“一群廢物,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把他抬起來,扔出去!扔遠點!”

“可是……………先生……………”印度侍者變得更加惶恐:“他......他持有一件罕見的信物,上麵......上麵鐫刻有爵士大人的家族徽記………………”

查爾斯?艾略特爵士平靜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好奇,他微微側過頭,語調依然平穩,卻多了一絲重量:“他有說,冒雨求見我是為了什麼嗎?”

印度侍者努力回憶著,稟報道:“他一直重複,說要求見什麼‘威先生......去救……………救吳先生......亂七八糟的,聽不太清......”

“吳先生?”一旁的威斯考特愣住了。

而那金發少年反應更快,隻聽清了“吳先生”和“救”這幾個詞時,臉色就瞬間大變:“吳先生?他出事了?!”

他從沙發上竄起來,都來不及看艾略特爵士一眼,轉身就衝出了辦公室,隻留下一聲焦急的呼喊在走廊裡回蕩:“我去看看!”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辦公室內的眾人都愣住了。

亨利?帕克最先反應過來,他發出一聲嫌惡的冷哼,臉上充滿了鄙夷。

“先生?他也配?”他語調輕蔑,對威斯考特和霍夫曼說道:“關於那個姓吳的東方人,我奉勸各位不必為了這樣一個騙子浪費感情。”

威斯考特臉上的擔色霎時間凝固,他轉過頭,看向帕克沉聲問道:“秘書官先生?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查爾斯?艾略特爵士冇有說話,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窗外漆黑的雨夜,默認了秘書官繼續發言。

亨利?帕克向前半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

“彆被他那點小聰明騙了!他根本不是什麼劍橋學子??他從未和艾薩克?牛頓爵士在同一棵蘋果樹下思考,從未在三一學院展開下午茶辯論,也從未沿著拜倫勳爵走過的後院小徑漫步!"

他吐出的每個單詞,都像砸在地上的冰塊:

“從最開始他表露出這層身份的時候,我們就向倫敦方麵核查所有校友記錄,查爾斯爵士甚至親自寫信向母校確認????都顯示查無此人。”

他頓了頓,享受著話語帶來的衝擊效果,繼續用他那毫無起伏的腔調說道:“他利用了爵士的善意和懷舊之情,用一個精巧的謊言騙取了信任,實則是個真正的騙子!"

威斯考特徹底驚呆了,他張口結舌,一時無法消化這個信息。

卡爾?馮?霍夫曼也皺緊了眉頭,看看艾略特,又看看帕克,似乎想判斷這番話的真偽。

就在這片死寂的的沉默中??外麵雨夜裡,少年無比驚恐的高喊穿透風雨,清晰射了進來:

“威斯考特!快出來!快啊!吳先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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