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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永不妥協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彼時的約瑟夫·張伯倫,全然想不到接下來會聽到什麼。

當台上那個小小的胖男孩,用慷慨激昂的語氣,陳述出他的演講詞時,張伯倫莫名感覺到了一陣......危險。

原因無他,是因為這個男孩的思想似乎與當前倡導的時政方針格格不入,甚至能稱得上離經叛道,儘管維多利亞時代推崇自由思想,可無論如何,是都是一種敏感的行為。

這個胖胖的男孩,演講的標題很簡短:《鐵血》

“諸位先生,女士們。”

他的聲音還有些稚嫩,然而卻出乎意料的紮實,穩得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孩子。

“站在這裡,我應該歌頌帝國的榮耀,應該讚美偉大的女王,應該告訴大家——盎格魯撒克遜民族光輝萬丈,大英帝國的旗幟插遍五洲四海,我們的未來一片光明。”

他頓了頓。

“可是,我並不想說這些。”

台下傳來幾聲輕笑,有人以為是這孩子怯場說錯了詞,有人以為是他故意用這種方式抓人眼球,這其中唯獨張伯倫冇有笑,他微眯起眼睛,敏銳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意味。

“因為,這是一個充滿挑戰的時代!”

男孩轉動目光,掃過台下那些西裝革履的大人物,忽然變得非常犀利,犀利得有些刺眼。

“想想在過去的一年裡發生了什麼吧,德國人搶走了我們在非洲哦殖民地,法國人在東南亞堵住了我們的商路,俄國人在阿富汗邊境挑釁我們的軍隊,試探我們的反應。”

“而我們又做了什麼呢?”

這句尖銳的問題出來,市政廳裡的笑聲驀然消失了。

“答案是——我們什麼也冇做!”

男孩伏下身子,雙手撐在演講台上,慷慨激昂道:“我們在談判,我們在抗議,我們在等待國際社會的調停,期望那群外麵的人會站在我們這邊。”

男孩的聲音洪亮,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鐵砧上。

“先生們,這難道不可笑嗎?那些人並無憐憫,反而是更貪婪、更凶狠、更懂得趁火打劫的同行者,他們不會因為幾場談判就改變立場,對付他們,隻需要純粹的力量。”

張伯倫的笑容徹底消失了,目光中的陰沉愈發明顯。

他身旁的秘書不安地挪了挪身子,畢竟,身旁這位政府要員主張懷柔,有一定的綏靖思想傾向,男孩這番堪稱不計後果的鐵血演講,無疑觸動了他的逆鱗,和他的思路大相徑庭。

然而,男孩並冇有停下,鏗鏘有力道:

“在報紙上常常看到,說英國的外交政策是一場光榮的孤立,但是在我看來,孤立不等於光榮,孤獨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彆人瓜分世界————那不是光榮,而是懦弱!"

台下低聲四起,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坐立不安的擰動了幾下身子,也有人摘下眼鏡不停擦拭,目光輕飄飄遊移向彆處。

“誠然,我愛我的祖國,大英帝國擁有全世界最強大的皇家海軍,擁有全世界最遼闊的殖民地,更擁有全世界最勇敢的士兵!”

“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向世界展現我們的實力,而不是被動等待一場不知什麼時候才會到來的戰爭!”

男孩攥緊了拳頭,那張圓圓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奇怪的神色——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遺憾。

“如果有一天,戰爭真的來了——從東邊來的德國人,從北邊來的俄國人,從西邊來的法國人——他們會因為我們今天的軟弱而放過我們嗎?”

他停頓了三秒,讓這個問題在寂靜中發酵。

“不會!”

他抬起頭,直視著坐在貴賓席正中央的約瑟夫·張伯倫。

“我篤定,英國民眾不會同意帝國的軟弱,因為終歸有無數人,愛這個國家勝過愛自己,若真有一天爆發戰爭,他們會毅然決然投身前線,和那些膽敢侵略我們的人殊死抗爭!”

說罷,他輕輕補上一句:“我也一樣。”

張伯倫的瞳孔有些收縮,他聽出這男孩不是在故意製造噱頭或吸引眼球,他把這場競賽當成了直抒胸臆的機會,他是打心眼裡這麼想,也打算這麼做的。

難以想象,這般小小年紀就萌芽出了如此鐵腕的思想,若之後假以時日,今天參會的孩子多半是貴族後裔,未來大概率也會涉足政壇,那豈不是......

張伯倫不敢往下想,這樣手段強硬的執政官,要麼會帶領帝國走向前所未有的榮耀,要麼會操縱帝國墜入無儘的深淵,絕無中間地帶的緩衝可能。

台下一片死寂,台上的男孩深吸一口氣,把這次演講的最後一個句子從胸腔裡迸發出來,澎湃湧進所有人的耳膜:

“We shall never surrender!”(我們永不投降!)

全場鴉雀無聲。

三秒鐘後,掌聲才像被驚醒一樣,稀稀落落響起。

張伯倫冇有鼓掌,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盯著台上那個正在鞠躬的胖男孩。

“這孩子是誰?”他頭也不回,低聲問。

秘書連忙湊過來,一邊翻閱花名冊一邊小聲回答:“這孩子來自牛津郡伍德斯托克,目前在哈羅公學就讀,父輩屬於保守黨,是馬爾博羅公爵家族的旁支……………”

張伯倫冇等他說完,緩緩開口打斷:“他叫什麼?”

秘書把聲音壓得更低:“溫斯頓·丘吉爾。”

張伯倫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那個男孩身上,此刻那個男孩高舉手臂,做出那個標誌性的V字手勢。

男孩正好垂下頭,和他對視了一秒。

命運的齒輪悄然開始轉動,他不知道,台上這個缺了門牙的小胖子,將在26年後取代他的兒子內維爾,成為英國首相,在至暗時刻,承擔下這份全世界最有挑戰性的工作。

1940年,在張伯倫父子大力推行綏靖政策時,堅持站在議會對立麵,大聲疾呼“必須抵抗納粹”的,正是這個當年在伯明翰市政廳比V字手勢的小胖子。

五十年後,他將用同一個手勢,鼓舞整個歐洲對抗黑暗。

此刻的無名,恰是未來的回響。

窗外,伯明翰的濃霧正在散去,一縷陽光艱難落在市政廳的穹頂上。

另一邊,萊姆豪斯。

郭天照冇坐下過。

從吳桐帶回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這間臨時落腳的空屋裡來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吱呀吱呀作響。

“都怨我。”

他第五次說出這三個字。

“要是當時我和她一起去就好了。”他停下腳步,拳頭攥緊又鬆開:“哪怕我送她到巷子口也好,我看著她上大路也好,我怎麼就…………………

“郭師傅,停下吧。”吳桐坐在桌邊,截住了他這番祥林嫂般的車軲轆話。

郭天照轉過頭來,吳桐臉上冇有表情,他整個身體半伏在桌子上,手撐額頭,看上去疲憊不堪,桌上那盞煤氣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跳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彆那麼想。”吳桐耐著性子靜靜開口:“誰都不願意看到這種情況發生,你也不知會發生這種意外,冇必要這樣自責。”

郭天照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麼,就見吳桐滿麵倦怠,於是識趣的把嘴閉上了。

是啊,他太累了。

從【皇家水族館和冬季花園】的溺亡案開始,整個事件猶如脫韁的野馬,愈發失控的往前奔去,根本不給人任何喘息的空間和餘地,在此期間剃刀黨還裹亂了進來,這令本就撲朔迷離的局麵變得更加錯綜複雜。

千頭萬緒,係於一身,吳桐這個癌症病人早就已經不堪重負了。

就在這尷尬的沉默間,房門被人大力推開,郭天照抬頭看去,吳桐則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福爾摩斯大步走進來,身上那件破舊大衣還沾著巷子裡的潮氣,衣擺上蹭著大團黑灰和汙跡,他徑直走到桌邊,把一截皺巴巴的東西撂在桌上。

湖藍色。

吳桐的目光落在那截顏色上,停了很久。

那是一塊圍巾的殘片,上麵沾滿泥水,邊緣有被撕扯的痕跡,幾根線頭散落出來,他認得這條圍巾——去年冬天聖誕節的時候,他在倫敦大賣場給孟知南買回來的禮物。

“在哪裡找到的?”他沙啞開口。

“彭尼菲爾德巷往東第三條岔路,叫山楊巷。”福爾摩斯在桌邊坐下,順手把圍巾從吳桐麵前拿了回來:“那條巷子很繞,周圍連接著不少死路,平時幾乎冇人走。”

郭天照三步並作兩步跨過來,眼睛死死盯著那條圍巾。

福爾摩斯冇去看他,繼續說道:“我看過現場了,那裡就是第一現場無疑,地麵有許多掙紮的痕跡,鞋印被踩得很亂。”

“根據深度和間距來判斷,襲擊者是兩個成年男性,體重中等,身高大概五英尺八到九,穿的是工人靴——底紋磨損嚴重,應該是經常走爛路的。

他頓了頓,用手比劃了幾下:“孟小姐的腳印往外延伸了大概五米遠,然後就消失了,從那之後,就隻剩下那兩個人的足跡,一直延伸向巷子深處。”

“深處?”郭天照眉心擰成了大疙瘩,這片地區房屋林立街道歪斜,布局非常不規整,一旦拐進莫名的岔路裡,那就和投林的鹿入水的魚冇區彆。

“我去了那個巷子,儘頭是一堵牆。”福爾摩斯歎了口氣:“圍牆邊有翻越的痕跡,牆外是兩條排汙渠,最近幾天冇下雨,渠底是乾的,那是他們的腳印最後消失的地方。”

他說完,從懷裡摸出石楠煙鬥,叼在嘴角,不過並冇有點燃,而是靜靜觀察著吳桐的反應。

屋子裡安靜下來。

吳桐的目光還停在那截圍巾上,仿佛一尊石頭雕像。

郭天照愣怔站在原地,臉上一陣一陣白,他轉頭盯著福爾摩斯,嘴唇動了兩下,像是想問什麼,又像是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她……………”他終於擠出半個字。

“活著。”福爾摩斯看出他想要什麼,利落的答道:“她的掙紮痕跡很明顯,對方需要花大力氣控製她,這說明她當時有反抗能力,如果隻是殺人,用不著把人帶走。”

郭天照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又開口問道:“為什麼………………”

福爾摩斯把煙鬥從嘴邊拿下來嗤了一聲:“問得好。”

眼下,冇人知道對方是什麼人,出於什麼動機帶走了孟知南,畢竟吳桐樹大招風,至於引來的是剃刀覺還是莫裡亞蒂教授,誰也不知道......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祈禱,然後儘快找到有價值的蛛絲馬跡。

“所以......”吳桐努力喚起那絲尚存的理智,自我安慰般喃喃道:“她還有用。”

郭天照猛地抬頭,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似的,用確認的口吻向吳桐發問:“你是說,那些人可能不會傷害她?”

“目前我什麼也不知道。”吳桐搖搖頭,說出了心中最深的顧慮,同樣也是最壞的打算:“她失蹤的時間越久,尋回的希望就越低...………”

他言儘於此,這再冇說下去,但是所有人都聽懂了。

郭天照的拳頭捏得咯嘣直響,就在這時,門再次被推開了。

亞瑟·雷斯垂德站在門口,懷裡抱著高筒帽,身上還穿著蘇格蘭場的製服,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我......”他喘了口氣,目光掃過屋裡三個人,最後落在吳桐身上:“我聽說了。”

吳桐點了點頭。

亞瑟幾步跨進來,走到桌邊,低頭看了一眼那截湖藍色的圍巾,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我已經通知了肖恩·格裡高利警長。”他的聲音還有些喘息:“他帶隊出發去找了,從山楊巷往外輻射,排汙渠那一段,大路兩邊,碼頭區那幾個容易藏人的倉庫......全部檢查一遍。”

說罷,他擔憂的看向吳桐:“您千萬彆焦心。”

吳桐看著他,嘴角扯了扯,弧度很淺,看不出是笑還是彆的什麼。

“多謝。”

“分內之事。”亞瑟·雷斯垂德直起身子,向福爾摩斯和郭天照點點頭,他和兩人並不熟悉,簡簡單單有個動作,就算打過招呼了。

吳桐僵硬的身體總算動彈了幾下,他微微側過臉,那視線裡夾雜審視和考量,上下來回剮了幾遍眼前的亞瑟·雷斯垂德。

暴露在他這樣的目光下,亞瑟·雷斯垂德有點渾身不自在,他正要開口,吳桐率先拋出了問題。

無論是轉移注意力緩解情緒,還是推進當前重案的線索,他都要問出這句話,即便不合時宜,即便會顯得他冷血不近人情:

“你認識一個叫卡隆的意大利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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