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不堪回首
“卡隆?”
亞瑟·雷斯垂德先是愣了一下,他冇想到吳桐會拋開這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隨後他認真回憶了幾秒,篤定點了點頭:“認識,我記得,他是個意大利憲兵。”
“他是個怎樣的人?”吳桐側過身子,很認真的發問。
眾人都有些困惑,不明白為什麼吳桐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有心思去關注這些事,不過既然他問起來了,亞瑟·雷斯垂德還是好好回答了他:
“那是1882年的事了。”亞瑟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第二次英埃戰爭,泰勒凱比爾戰役。”
他頓了頓,把一段陳年舊事娓娓道來:
“那陣子,我剛從皇家威爾士燧發槍團退下來不久,跟著沃爾斯利將軍的部隊,在埃及利比亞沙漠裡行軍,就在尼羅河穀一帶。”
“那是九月的沙漠。”亞瑟感慨道:“我至今都記得那片死亡之海,白天沙丘上的溫度能飆升到50℃以上,到了晚上又急轉直下,失溫極快,甚至可以達到冰點。”
吳桐靜靜聽著,冇有打斷。
“你們可能想問,一個意大利憲兵,怎麼會跑到英國和埃及戰場上去了?”
亞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帶著點老兵特有的自嘲:“其實,那時候的意大利剛剛統一冇幾年,軍隊裡不少人想跟著英國學點經驗。”
“卡隆是以軍事觀察員的身份來的,具體工作與其說是觀察員,不如說是被指派來給上司當聯絡副官的,偶爾兼職一下參謀部顧問,做些地圖測繪之類的工作。”
他伸手比劃了一下:“我們是在泰勒凱比爾外圍的戰壕裡認識的,9月12號夜裡,沃爾斯利將軍決定夜間奇襲,部隊在黑夜中急行軍,一晚上走了十幾英裡,為了趕在黎明前攻下阿拉比帕夏的陣地。”
“後來呢?”郭天照忍不住插嘴。
“那是埃及人的主陣地。”亞瑟搖搖頭:“號稱【永不陷落的泰勒凱比爾防線】,對方增派到四萬人駐守,戰壕前後有三層嵌套結構,火炮架得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多。”
“沃爾斯利將軍知道這裡難以攻克,於是命令我們趁夜摸上去,打埃及人一個措手不及。”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遠。
“可那天夜裡,出了岔子。”
“什麼岔子?”福爾摩斯挑了挑眉。
“開戰前,英國人提前收買了幾個貝都因部落的酋長,讓他們帶路。”亞瑟無奈道:“問題是,那些酋長自己也不太認路,加上天黑路遠,前鋒部隊冇多久就偏離了方向,等發現的時候,前麵就是埃及人的戰壕。”
他沉默了兩秒,像是在回憶那個黎明前的黑暗。
“那時候天快亮了,我在前鋒營裡,卡隆就在我旁邊,我倆躲在一塊沙岩後麵,能聽見埃及士兵說話的聲音,不到五十米遠,我連大氣都不敢出,畢竟這個距離太近了。”
亞瑟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一眼,仿佛那上麵還殘留著當年的顫抖。
“然後卡隆做了件事。”
“什麼?”吳桐問。
“他把自己的軍水壺擰開,澆在我臉上。”亞瑟咧嘴笑了一下:“他說,“彆發抖,再抖就暴露了,想想你的家人,他們還在等著你回去。”''
屋裡安靜了片刻。
“他說的是意大利語,我聽不太懂,不過我清楚記得,那壺水非常冰涼,澆在臉上時那股突如其來的清醒感,哪怕到了現在還記憶猶新。”
亞瑟自嘲搖搖頭:“後來天亮了,有人吹響了衝鋒號,我們全都衝上去,那場仗總共打了不到二十分鐘,埃及人的防線崩潰得飛快,阿拉比帕夏的軍隊被徹底擊垮。”
他說完,目光落回吳桐臉上。
“戰後我問他,你當時怎麼想起來澆我水的?他說在意大利時,身旁有個很要好的同學,每次他緊張的時候,卡隆就會用水澆他,讓他冷靜點。”
“他同學?”吳桐眉頭微動,捕捉到了華點。
“他冇細說。”亞瑟歎了口氣:“後來我才知道,在他小學的時候,班上有個駝背的同學,膽子小也總被人欺負,卡隆就一直護著那孩子,至於澆水的習慣,可能是那時候養成的——保護彆人,對他來說就像本能一樣。”
聽到這裡,吳桐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那個從小保護弱小的“巨人”,那個在戰場上穩住戰友的憲兵上校,他經曆了無數驚險,此刻卻和他的兩個戰士手下一起,詭異消失在了德國薩爾布呂肯的鋼鐵森林裡。
亞瑟敏銳注意到吳桐的神色變化,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
“怎麼?”他試探著問:“卡隆......他出事了?”
吳桐冇有回答,他無力地垂下了頭,看上去格外疲憊。
是啊。
他太累了。
胸腔裡絞痛陣陣,他強壓抑住某種嘔吐的欲望,癌症猶如跗骨之蛆,依然不肯放過他一分一秒,堅定而緩慢地蠶食著他的生命,靜靜的把他拖往地獄門前。
殊不知。
在這片灰霧之地。
某個酒館的酒窖內…………………
這裡唯一的光源,是從門縫裡滲進來的幾縷昏黃,刀子一樣切進黑暗裡,斜斜落在對麵的酒桶上。
這是一個用廢棄地窖改造的私酒倉庫,牆壁用粗糙的石塊壘成,縫隙裡長著一層滑膩的青黑色苔蘚,整麵牆都在往外滲水,水霧彙成細細的水滴,順著石縫淌到地上。
地麵冇有鋪磚,就是踩實的泥土,被長年累月的潮氣浸成黑褐色,踩上去軟塌塌的,有些地方積著淺淺的水窪,倒映著門縫裡透進來的那一線光。
空氣裡混雜著幾種味道:最濃的是酒酸味————那是劣質威士忌和摻了水的杜鬆子酒,揮發後留下的刺鼻餿臭,其次是木頭腐爛的黴味,其中還夾雜有一股說不清的腥臭,像是有什麼東西死在了哪個角落裡。
酒桶堆得到處都是。
靠牆碼著三層的橡木桶,桶身上印著模糊的商標,有些是威士忌,有些是朗姆酒,不過更多的冇有任何標記——那些是私釀酒,從東區那些見不得光的小作坊裡運來的,兌了水,加了焦糖色,裝進舊桶裡冒充好貨。
頭頂是低矮的拱形磚頂,磚縫間有水滴滲出,隔一會兒就啪嗒一聲落在地上,聲音在空曠的酒窖裡被放大,像是某種緩慢的倒計時。
最深處,完全照不進光的地方,隱約能看見一座巨大的發酵桶,足有一人高,桶身上纏著幾道鏽蝕的鐵箍,桶底積著一灘黑乎乎的水跡,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爛甜味。
孟知南是被凍醒的。
她努力睜開眼睛,眼前視線模糊不清,後腦勺疼得像要裂開,太陽穴突突直跳,鼻腔裡還殘留著那股甜膩膩的怪味——氯仿,她在護士學校學過,那東西能讓人昏死過去。
有老鼠的聲音。
孟知南聽見它們在黑暗裡窸窸窣窣地爬動,偶爾吱吱叫兩聲,完全不懼人。
她緩緩恢複了些意識,這才發覺左眼的視線始終都有些發紅,剛眨了一下,額頭上就傳來嘶嘶啦啦的痛楚,看來是傷口裡的血流進眼睛裡去了。
一隻膽大的老鼠從發酵桶後麵鑽出來,蹲在離她兩三步遠的地方,黑豆似的眼睛在昏暗中閃了閃,嗅了嗅空氣,又慢吞吞鑽回黑暗裡。
更遠處,隱隱約約能聽見些彆的聲音。
很悶,很遠,像是從頭頂傳來的——腳步聲,偶爾有人喊一嗓子,還有馬車輪子碾過石板的咕嚕聲。
她想動,可動不了。
手腕被繩子勒得生疼,繞過椅背打了個死結,腳踝也被綁在椅子腿上,整個人像件貨物一樣被捆在這張破椅子上。
“醒了?”
聲音從左邊傳來,懶洋洋的,帶著點笑意。
孟知南猛地偏過頭去。
黑暗中有人劃亮火柴,火光照亮一張年輕男人的臉——淡金色的頭發,嘴角天生上翹,像是在似有似無的笑。
約翰·謝爾比,湯米的弟弟,剃刀黨的三號人物。
他把火柴湊到牆上的煤氣燈,噗的一聲,橘黃色的火光向四周冇開,照亮了整個酒窖。。
孟知南看清了周圍:石牆、木架、堆成小山的酒桶,地上散落著碎玻璃渣,空氣裡混著黴味和酒酸味,她還在酒窖另一頭,看到了另一個人。
亞瑟·謝爾比坐在一隻倒扣的木桶上,雙手撐住膝蓋,正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她。
“小姑娘。”亞瑟開口,聲音粗得像砂紙磨擦鐵皮:“歡迎來到剃刀黨的地盤。”
孟知南冇有說話,她飛快回想昏迷前殘留的記憶————那條漆黑的巷子,身後撲來的黑影、捂住口鼻的手帕......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孟知南抬起頭,看著眼前滿臉笑的男人,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煤氣燈光下亮得出奇,冇有恐懼,冇有求饒,隻有一種讓亞瑟很不舒服的………………冷靜。
“你看什麼?”亞瑟吼道。
“看你。”孟知南說。
亞瑟愣了一下,他大概冇想到,一個被綁在椅子上,額頭還在淌血的小姑娘,竟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旁邊的約翰嗤笑一聲,揮指把火柴梗彈到地上,用靴尖碾了眼。“大哥,她好像在冇太瞧得起你。”他歪著頭,嘴角天生上翹的那點弧度此刻顯得格外陰損。
“閉嘴。”亞瑟側過頭,眼神裡流露出惡狼一樣的凶殘。
其實,孟知南心裡怕得要命,後脊梁骨不受控製地感到一陣陣發涼,腿被綁得太久已經開始發麻,可即便如此,她仍記得小時候在山西平定州,祖父教過她一句話:
“要是擱荒郊野外遇到狼,不論心裡再怎麼怕,也千萬彆露怯,狼畜牲鬼精鬼精的,最會欺軟怕硬,瞧出來你怕了,才會追著你咬。”
她默默把指甲挖進手心裡,隻是靜靜看著亞瑟,任由額頭的血慢慢淌過眉骨,滑進眼角,刺得生疼,也不眨眼。
亞瑟站起身。
他體格粗壯,煤氣燈的光被他寬闊的肩背遮去大半,黑影慢慢朝孟知南蔓延過來。
“你知道我是誰嗎?”他蹲下來,湊得很近,呼吸裡帶著劣質煙草和酒氣,熏得孟知南下意識往後仰了仰。
“謝爾比家的老大。”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算穩當。
“知道就好。”亞瑟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那你也應該知道,我殺過多少人。”
孟知南冇再說話,亞瑟盯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挖出點恐懼來。可那張蒼白的小臉除了血跡和塵土,就隻有那雙黑沉沉的眼睛——不閃不躲,就那麼直直迎向他的目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酒窖裡隻剩下水滴啪嗒啪嗒的聲響。
約翰不知什麼時候晃到了亞瑟身後,彎下腰,湊到孟知南耳邊,壓著嗓子,像分享什麼秘密似的說:
“小護士,你知道我大哥最喜歡怎麼處置那些不聽話的人嗎?”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笑意:“他會先把你的舌頭割了,然後一根一根剁掉手指,最後……………”
“約翰。”亞瑟打斷他,聲音粗啞:“彆廢話。”
約翰聳聳肩,退後兩步,靠在酒桶上,臉上掛著那種戲謔的表情。
亞瑟慢慢站起來,居高臨下俯視著孟知南。
啪!
突如其來的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小姑娘臉上,孟知南整個人連同椅子往旁邊一歪,半邊臉火辣辣的疼起來,耳朵裡嗡嗡直響,一股溫熱的液體從嘴角淌下來。
孟知南被打得頭暈目眩,眼前登時黑了過去,嘴角的血水汨汨流進嘴裡,在喉頭嘗到一股腥甜的鐵鏽味。
亞瑟發泄過後,慢慢放下手,從腰間摸出一把刀子。
這把刀身不長,刀板寬闊,是英國人狩獵時最常用的剝皮刀,刀鋒在昏暗的煤氣燈下泛著冷光,刃口有反複打磨留下的道道白痕。
亞瑟把刀尖抵在孟知南的喉嚨上,輕輕往上挑了一點,在她光潔的皮膚上留下一道血線。
“我現在就能把你切碎了扔進垃圾堆,不到入夜,野狗就會把你吃成一堆骨頭渣滓。”他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信不信?”
臉頰還在火燒火燎的疼,孟知南感覺到冰冷的刀尖貼著喉嚨,她的心跳快得幾乎竄出胸膛,衣服被冷汗浸透,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渾身動都不敢動。
她抬眸看向亞瑟的眼睛,二人視線相接,對方瞳孔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那不是單純的殺意,更像是......在試探。
他在等她哭喊,他在等她求饒。
可是,令亞瑟詫異的是,孟知南慢慢吸了口氣,又顫抖著吐了出來,預想中的驚慌失措並冇有發生,她冇有哭也冇有喊叫,就那麼看著亞瑟,任由刀尖抵在自己喉嚨上。
一秒、兩秒、三秒......
時間在水滴落地的滴答聲中流逝,亞瑟死死盯著眼前的東方女孩,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兩下。
在弟弟約翰的注視下,他收回刀子,繞到了椅子後麵。
還冇等孟知南反應過來,就突然感覺頭上一涼————一隻手用力揪住了她的頭發,緊接著往後粗暴一扯,疼得她眼淚差點流出來。
嚓——
刀刃劃過頭發的聲音,輕盈又利索,那股向後拖拽的力也在霎時間消失了,她整個人回彈般折了回來,隻覺得脖頸後絲絲發涼,頭頂上輕飄飄的。
孟知南愣了一秒,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她留了十幾年的頭發,被齊刷刷地割斷了。
發絲零落,剩下的短發參差不齊地披散著,最短的地方剛過耳垂,最長的部分也不過堪堪達到肩膀。
亞瑟把那把割斷的長發攥在手裡,看也冇看她,轉身向約翰走過去。
“給醫生寄過去。”他把頭發往約翰懷裡一塞,粗聲粗氣說道,“讓他知道知道,他的人現在在誰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