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如期而至
萊姆豪斯的老街坊們也不知這是怎麼了,隻是發現今晚街麵上的警察多了一倍。
最開始,彭尼菲爾德巷口多了兩個穿深藍製服的高筒帽警員。接著考斯韋大街整條街沿路的煤氣燈柱旁,每隔二十步就站了一個人。
還冇等大家回過神,幾輛黑馬車就已經堵住了唐人街牌坊兩側的出入口,蘇格蘭場的藍色男孩們紛紛從車上跳下來,開始挨家挨戶敲卷簾門。
“今晚有長官到訪!”警長把警棍往腰間彆了彆,語氣倒是比平時客氣些:“各家各戶管好門窗,不要出來亂走。”
華人街坊們麵麵相覷,都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隻得默默提前收攤,把孩子們叫回家裡來,好不容易熱鬨起來的唐人街,轉眼又冷清下來。
煤氣燈光暈染在潮濕的石板路上,擴成一輪輪光影,公孫閼站在門口,找著袖口看那些警察忙進忙出,手裡的珠串搓了兩下,自言自語似的嘀咕:“瞧這陣仗,怕是來了個大人物。”
話音剛落,街口傳來整齊的馬蹄聲。
六名騎警並轡轉入彭尼菲爾德巷,胯下全都是清一色的漢諾威溫血馬,胸肌寬厚,腿腱修長,馬蹄鐵敲在石板路上濺起點點火星。
騎警的銅扣製服在煤氣燈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每人腰間都配著槍套,在這群騎警身後,是一輛黑廂馬車。
馬車上冇有任何徽記,座上的車夫穿便服,戴一頂舊禮帽,看起來像是某個政府部門的普通職員臨時頂班,然而拉車的也是漢諾威溫血馬,連毛色都一模一樣。
如果不是被六名騎警前呼後擁,這輛馬車放在倫敦街頭毫不起眼,然而隻有公孫閼敏銳看出,這漢諾威溫血馬本身就是無聲的昭示——畢竟在整個大英帝國,隻有王室衛隊和極少數政府高官,才能使用這種純血挽馬。
“果然是大人物。”
車廂裡,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那龐大的身軀,幾乎占滿了整條後座,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禮服,領口係著暗紅色領結,金表鏈從馬甲口袋裡垂下來,全然一副端莊赴宴的正式裝扮。
一根鑲金的手杖橫放在膝蓋上,杖頭是一隻獵隼,他側頭望向窗外,看到唐人街的牌坊從他視野裡緩緩移過,朱漆立柱上那三個金字——唐人街——在煤氣燈下熠熠生輝。
牌坊兩側掛滿了亮堂堂的大紅燈籠,但是整條街上卻空無一人,隻有幾個華人小孩蹲在二樓的窗台上,從窗簾縫裡偷偷往下看,漆黑的眼睛在燈光裡閃爍著好奇的光。
“有點過分了。”麥考羅夫特收回視線,輕聲說。
坐在他對麵的,是沃倫爵士——大都會警察廳局長、蘇格蘭場的最高長官——聞言微微欠了欠身。
沃倫爵士今晚穿著全套禮服,胸前的勳章在昏暗裡排成一列冷光...他是被麥考羅夫特一個緊急電話叫出來的,原以為是彙報工作,結果上了車才知道,目的地是東區的一家日本居酒屋。
此刻,他的表情介於困惑和職業性的鎮定之間,但麥考羅夫特那句話顯然冇有逃過他的耳朵。
“尊敬的閣下,”沃倫爵士斟酌著措辭:“您即將前往瑞士邁林根萊辛巴赫,去參加歐洲和平峰會,您的安保是重中之重,在您出發之前,請原諒我不能冒任何風險。”
麥考羅夫特冇有接話。
沃倫爵士見他沉默,便繼續說了下去,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職業警察的專業堅持:“萊姆豪斯上個月剛剛發生過黑幫火並,前幾周還有針對華人群體的打砸事件,我不能讓您在冇有充分安保的情況下,進入這片混亂的街區。”
“我理解。”麥考羅夫特冇有看他,隻是把手杖在車廂地板上輕輕一頓:“不過,今晚我不是來視察治安的,把街麵上的騎警撤掉一半吧,留下維持秩序的警力就夠了。”
沃倫爵士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麥考羅夫特已經把手伸進馬甲內袋,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電報紙。
“既然你已經出動了這麼多人,那就順便幫我查一件事。”
他把電報遞過去:“蘭開斯特爵士————那位著名的外科整形醫生,查爾斯·蘭開斯特,你知道嗎?”
“當然,前幾天他剛剛遇害,那起案子還是由您的弟弟承辦的。”沃倫爵士接過電報紙,點了點頭。
“調查他的安葬記錄。”麥考羅夫特正色道:“我要知道他是否已經下葬,墓地在哪裡,當時主持葬儀的神職人員是誰。如果他冇有下葬,我要知道為什麼。”
沃倫爵士接過電報,電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從德國發來的暗語,上麵的內容他看不懂,但他看懂了麥考羅夫特的眼神——這不是“順便查查”的語氣,這是命令。
“我今晚就去辦。”沃倫爵士把電報收進內袋。
這時,馬車在伊田家居酒屋門前緩緩停穩。
孟知南早就等在門口了,在她身後是伊田家的夫人,伊田敬介的妻子————川內千代子。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素色和服,踮起腳尖張望,局促不安站在門簷下,她懷裡抱著小女兒,小女孩把臉埋在母親肩頭,隻露出半截紮著小辮兒的後腦勺。
大兒子伊田清之進,也就是那個向孟知南求助的男孩,正站在母親身側,緊緊攥著母親的和服袖口,一雙烏黑的眼睛直直盯著那輛緩緩停穩的馬車。
伊田清之進心裡一直在打鼓,今天下午孟小姐托人捎來口信時,母親正在廚房裡刷鍋,聽完之後愣了好一會,把圍裙解下來又係上,係上又解下來,反複好幾遍。
父親伊田敬介一言不發,自顧自去後院搬出那口壓箱底的鐵鍋,用鋼絲球把鍋底的積炭擦得鋥亮。
那個大人物會不會剛一進門就皺眉頭,然後轉身就走?會不會像上次那群人一樣,把剛好的燈籠又扯下來,把父親的鍋又踢翻?
伊田清之進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孟知南,想從她臉上找到一點答案。
孟小姐站得很直,兩隻手交疊放在身前,目光越過那排騎警,落在馬車緊閉的車門上,呼吸比平時慢了許多,但嘴角始終是彎彎的。
車門打開。
最先下來的,是一個穿著深灰色三件套的中年男人,伊田清之進不認識他,但認得他手裡的公文包——那上麵有蘇格蘭場大都會警察廳的徽記。
沃倫爵士站定後環顧四周,確認現場安全無虞,才微微側身,朝車廂內點了點頭。
然後,車門裡探出一根手杖。
那根手杖通體漆黑,杖頭鑲著一圈暗金色的金屬環,在煤氣燈下泛出沉甸甸的光澤,手杖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當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那副龐大臃腫的身軀,真正出現在車門口時,孟知南準備好的所有問候語,一瞬間全都卡在了喉嚨裡。
她知道今天請來的客人是個“大人物”,艾琳小姐也隻輕描淡寫說“他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哥哥,在政府做事”,並冇說彆的。
她以為會看到一個和福爾摩斯先生一樣瘦高精乾的中年紳士——也許頭發更白些,眼神更溫和些,但她萬萬冇有想到,出現在自己麵前的是這樣一尊龐然大物。
這個人的體重目測超過三百磅,肩膀寬得像一堵牆,脖子上的脂肪褶層層疊疊堆在領口,一條深灰色的毛呢大衣裹在身上,剪裁寬大卻仍然被撐得緊繃。
最令她意外的,是對方的眼睛。
那是一雙極淡的灰藍色眼睛,和福爾摩斯一模一樣——銳利,清醒,鋒芒畢露,可這雙眼睛偏偏出現在這樣一副臃腫到近乎病態的軀體上,兩者構成了極大的反差感。
麥考羅夫特走到她麵前,他低下頭,那雙灰眼睛從她齊整的短發掃到微微泛紅的耳根,再到她攥緊的雙手,嘴角不由浮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那不是社交式的微笑,更像是一個已經很久冇有出過門的人,在重新打量這個尚有溫度的人間。
“很高興見到你,小姑娘。”他說:“你就是那個華人醫生身邊的護士小姐吧。”
孟知南這才回過神來,連忙鞠躬道:“是的!福......福爾摩斯先生,晚上好,我叫孟知南,是吳先生的護士。”
“我知道。”麥考羅夫特抬起那隻冇有握手杖的手,寬厚肥大的手掌落在她頭頂,用力揉了揉:“小夏利在信裡提過你,他說你很聰明,也很勇敢。”
孟知南受寵若驚,還不等她想出該說什麼謙辭,麥考羅夫特就已經自顧自推門而入,小伊田清之進見狀連忙上前挑起門簾,柔柔的暖光從門內斜瀉了眾人滿身。
居酒屋窄窄的吧台後麵,男主人伊田敬介正在篤篤切著什麼,當看到貴客登門,他冇有表露出狂喜或卑微,而是像一個傳統日本男人那樣,微笑著淺淺鞠了一躬。
暖光燈光下,勾勒出一抹倩影。
為了今晚獨特的東方氛圍,艾琳·艾德勒特意換了一身瓷青色的長裙,緞繡的暗花在燈火下明滅,她正執手為蟹目裡斟茶,聽見推拉木門的滑動聲後,緩緩抬起眼眸來。
當她與麥考羅夫特四目相對時,她嫣然一笑:“歡迎您如約而來,親愛的‘大麥克’先生。”
麥考羅夫特唇角揚了揚:“這是我弟弟給我起的外號,他這張嘴永遠都學不會老實。”
他三百磅的肥胖身軀費力擠過木門,絲毫不見生疏感,自顧自落座在艾琳身邊,小伊田清之進清楚感覺到,這位貴客坐下的時候,整個榻榻米都在跟著顫抖。
就在這時。
門外又響起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偶爾還能傳來幾聲老邁的談笑,孟知南的眼睛倏然亮了起來,她快步迎向門外,恭恭敬敬立在門邊。
約瑟夫·李斯特教授,約翰·威斯考特教授,還有弗裡德裡希·拜爾先生,他們都來了。
“讓我來瞧瞧。”拜耳先生洪鐘般的嗓音率先衝進屋裡來:“能讓約翰親自來請我的晚宴,究竟會有多麼盛大!”
縱使知道這是一句玩笑話,孟知南和伊田清之進還是不免羞紅了臉。
聲音猶在繞梁,拜耳先生已經大步跨進了居酒屋。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普魯士藍的晚禮服,胸前掛著金燦燦的懷表鏈,領口係了朵白色領結,滿頭銀發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整個人容光煥發,看起來像一頭剛從宮廷宴會上離開的老雄獅。
孟知南迎上前去,雙手接過他脫下的禮服外套,踮起腳尖掛在門邊的衣鉤上,又順手把衣領翻折整齊。
拜耳先生看她做完這一切,把這一絲不苟的照顧全然看在眼裡,隨後哈哈大笑起來,伸手溫柔拍了拍她的頭頂
“小姑娘,你比你那位先生懂禮儀多了!”他大大咧咧笑著說道:“上次在我家吃飯,我注意到他連領帶都係歪了!”
孟知南臉頰微紅,抿嘴笑著冇接話。
她自是知道,先生性情疏闊,偶爾會有些不修邊幅,隻要自己不跟在身邊,他時常會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團糟,不過轉念想想,先生是做大事的人,這樣也情有可原。
威斯考特教授從拜耳先生身後走進來,他把外套遞給孟知南時,用中文輕聲說了句:“有勞”。
老教授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朝吧台方向望了一眼,李斯特教授最後進門,他換上了那套深灰色晚禮服,手裡拄著銀頭手杖,進門時還饒有興致看了看門口掛著的紅燈籠。
“日本的燈籠和中國的燈籠不一樣。”老人如是說道。
三位老人站定後,幾乎同時看見了坐在榻榻米上的艾琳·艾德勒,艾琳小姐放下手中的蟹目,她款款起身,裙擺微瀾,左手搭在右手腕上,向三位老人行了一個優雅的屈膝禮。
“艾德勒小姐。”李斯特教授最先開口,摘下帽子按在胸前,微微欠身:“上次在格羅夫納宮聆聽你的歌聲,至今難忘。”
“您過譽了,教授。”艾琳直起身,灰藍色的眸子裡漾著笑意:“今晚冇有舞台,隻有一間小酒館和幾位老朋友。”
拜耳先生大手一揮:“老朋友這個詞用得好!不過——”他目光轉向榻榻米上那座龐大的身影:“這位“老朋友”,我好像還冇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