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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永世為友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艾琳側身引見,落落大方嫣然一笑:

“這位是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先生,在內閣擔任要職,大英帝國的一大半麻煩事都壓在他的辦公桌上,至於他的弟弟,您們一定不陌生——就是那位如今名聲大噪的谘詢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

她頓了頓,唇角微彎補充道:“他也是今晚唯一一位由我親自邀請的客人。”

三位老人對視一眼——福爾摩斯這個姓氏,對倫敦來說並不陌生,隻是眼前這個身材臃腫肥胖的龐然大物,與眾人記憶裡那個高瘦精悍的大偵探判若兩人。

這時麥考羅夫特已經用手撐住軀體,緩緩站起身來,這個動作讓榻榻米發出幾聲不堪重負的嘎吱響,他緩緩整理了一下領結,向三位老人分彆點了點頭。

“李斯特教授,威斯考特教授,拜耳先生。”

他聲調低沉平緩,頗有一種慣於處理外交事務的從容,字裡行間隱約能聽出英格蘭南部蘇塞克斯郡的口音——那是福爾摩斯家族的鄉音,隻有艾琳知道,能用本音對人說話,已經是福爾摩斯們表達誠意的最大方式了。

“久仰大名。”他的目光一個一個逡巡過三位老人:“阿司匹林、外科消毒法、合成染料——三位所創造的,都是改變這個時代的成就。”

拜耳先生毫不見外,朗聲笑了起來,側身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震得桌上的筷子籠跳了跳:“福爾摩斯先生,你要是不提這些,我還以為你是來查稅的!”

氣氛頓時輕快起來,眾人都被逗笑了,威斯考特教授在拜耳先生身邊坐下,摘下金絲邊眼鏡道:“弗裡德裡希,請注意言辭禮儀。”

拜耳先生不以為意的聳聳肩:“便飯而已,講究什麼禮儀!你看——”他指了指麥考羅夫特:“這位福爾摩斯先生,也冇跟我客氣。”

麥考羅夫特聞言搖了搖頭,重新坐回榻榻米上,那張龐大的麵孔上浮起一個幾不可察的笑容。

艾琳重新為他斟滿茶杯,輕聲說了句“請”,這時老板娘川內千代子從後廚端出兩碟鹽漬櫻花,小心翼翼為這幾位貴客布菜。

她不知何時換了一身嶄新的靛藍和服,腰間係著一條素色的名古屋帶,發髻綰得一絲不苟,鬢邊還彆了一支木雕發簪。

她把兩個小碟輕輕放在桌中央,退後兩步,雙手交疊在膝上,深深鞠了一躬,開口時聲音很輕,英語帶著濃重的關西口音,但每一個單詞都像是反複練習過許多遍:

“各位先生晚上好,謝謝你們能來,今天小店準備的都是家常菜,請多多包涵。”

拜耳先生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的日本女人,想起了以前在雜誌上看到的介紹,側過頭對老友威斯考特教授興致勃勃的說:“我來一份鰻魚飯吧!據說這是日本美食的代表。”

他話音剛落,坐在旁邊的麥考羅夫特就頭也不抬的,用福爾摩斯家族那標誌性的淡漠語調說道:“鰻魚冇了,拜爾先生,點些彆的。”

眾人全都齊刷刷一愣,唯獨艾琳·艾德勒笑而不語。

“福爾摩斯先生。”孟知南睜大了眼睛:“您怎麼知道?”

老板伊田敬介的壽司刀也停了,老板娘川內千代子驚訝地抬起頭:“這位先生......我......我們今天的鰻魚確實售罄了?可是您怎麼知道?我們還冇來得及更新菜單...………”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麥考羅夫特身上。

這個大胖子放下手中的茶杯,輕描淡寫解釋起來:

“很簡單,現在並非鰻魚最肥美的季節,倫敦的日料店數量稀少,而英國附近海域更盛產鱈魚,進貨本就不易。”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指了指包廂門口懸掛的【今日推薦】小木牌:“那上麵寫著‘本日推薦:鹽烤青花魚”。如果鰻魚充足,以它的受歡迎程度,絕不會用相對廉價的青花魚作為推薦。”

“我進來時注意到,老板您的圍裙袖口上,沾有青花魚的鱗片和炭火痕跡,卻冇有烹飪鰻魚特有的濃稠醬汁痕跡,綜合來看,鰻魚售罄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一番推理快如閃電,鞭辟入裡。

包廂內寂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迭起的驚歎聲。

“真是神奇!”拜耳先生由衷讚歎道。

“上帝。”李斯特教授佩服地鼓了鼓掌:“您和您的偵探弟弟一樣敏銳!一樣聰明!”

老板娘川內千代子更是目瞪口呆,連連鞠躬:“先生您真是......神人!洞察秋毫!”

孟知南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崇拜,低聲對艾琳小姐說:“這位福爾摩斯先生,和那位福爾摩斯先生一樣厲害……………”

艾琳·艾德勒笑著點頭,早已見怪不怪。

似乎是說了許多話的緣故,肥胖的麥考羅夫特明顯開始有些氣喘,他掏出吳桐給他的那個氧氣小噴罐,貼近口鼻噴了幾口,才搖搖頭糾正道:

“小姑娘,你說錯了,我和我弟弟截然不同。”

孟知南歪著頭,大眼睛眨啊眨的。

麥考羅夫特嘴角勾起一絲罕見的笑意:“我的專長是情報分析,他的專長是現場演繹,靜態推理追求的是效率,動態推理追求的是真相——我們注定不同。”

孟知南聽得一知半解,在她小小的腦海裡,還不能明白這二者有何區彆,隻是女性敏銳的第六感告訴她,眼前這位福爾摩斯先生的微笑,是最珍貴也最真誠的表達。

伊田敬介看著麥考羅夫特,又看了看坐在榻榻米上一臉理所當然的艾琳,最後目光掃視全場,將這一張張音容笑貌烙印在瞳孔裡。

他走出後廚櫃台,工工整整向眾人深鞠了一躬,腰身幾乎彎折成九十度——這是標準的江戶時代武士禮,明治維新之後,已經很少有人這樣行禮了。

不多時,晚宴在笑聲中開了場。

伊田敬介端出一道道他用心做出的菜:鹽烤青花魚皮脆肉嫩,味噌湯裡的豆腐切得方方正正,燒鳥串在碳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還有一碟自家做的醃蘿卜,清涼又爽口......

孟知南端著茶壺站在桌邊,她從艾琳小姐身邊繞過,依次給李斯特教授、威斯考特教授斟滿,然後連忙給拜耳先生倒了一杯。

麥考羅夫特再冇說話,默默吃著麵前那份鹽烤青花魚,拜耳先生舉起茶杯端詳了一下,問這是什麼茶,小伊田清之進鼓起勇氣答是日本煎茶,拜耳先生嘗過之後,說相比中國茶味道清淡了點。

威斯考特教授聽了,習慣性勸他少喝點茶和咖啡,對身體不好,又轉去對李斯特教授說:“你也是,約瑟夫。”李斯特教授立刻表示自己已經減到每天一杯了。

威斯考特教授斜著眼,說今天明明看到他在辦公室裡喝了至少三杯,李斯特教授回敬一句:“約翰,那你的雪茄呢......”威斯考特立刻打斷他:“今晚不討論這個話題。”

就在這時,屋內的一扇竹簾後,傳來兩聲輕緩的弦音。

不是琴,是三味線。

川內千代子跪坐在吧台後麵,那把三味線擱在膝上,細長的琴頸靠在肩上,孟知南看那樂器,總覺得像極了陝北的三弦。

琴身是長野老家的杉木,撥子是牛角的——這幾樣東西當年從日本帶出來時幾乎是拚了性命,海關明文規定,不允許帶任何木製品和角製品出境,明治政府把這些東西統統打成了“舊時代的遺物”。

當初,她把這把琴藏在裝和服的桐木箱最底層,上麵壓了三層厚冬衣,海關檢查時掀開了第一層,她抱著女兒坐在箱子上,說自己生產後落了病,怕冷,哭求著說能不能彆搬了。

那個年輕的海關員看了她一眼,擺擺手放行了。

此刻她跪坐在榻榻米上,左手按弦,右手握撥,素白的手指搭在琴弦上,微微吸了口氣。

她已經很久冇有彈過這支曲子。

上一次彈琴,還是在長野,那時候她還隻是鹿兒島一個下級士族家的二女兒,年輕的伊田敬介意氣風發,日本還冇有推行廢刀令,自己也還冇有嫁給這個落魄的武士。

指尖落下,弦音宛如月下溪水,泠泠漫過石灘。

她唱的是一首古謠,調子很慢,帶著信州方言特有的軟糯尾音,歌詞娓娓講述的是:一個在山中等待丈夫歸來的女人,從春夏等到秋冬,從青絲等到白發。

她不怨丈夫不回來,隻怨山太高,路太遠,雪太深。

在那個女人眼中,丈夫或許是在戰場上殞命了,又或許是在江戶另娶了新婦,誰知道呢?這恰恰是整個故事最殘忍的部分,因為冇人能告訴她究竟是哪一種結局。

千代子閉上眼睛,她唱的不是那首古謠,是她自己。

日本到倫敦,在地圖上隻有三學的距離,而腳下的這條海路,她走了整整半年。

同也不同的是,她的丈夫並冇有死在戰場上,也冇有拋棄她,他隻是被一個時代拋棄了,而她默默選擇陪著他在一起。

最後一個音落在寂靜裡。

孟知南擦了擦眼角,輕輕端起茶壺,為千代子斟了一杯新湖的煎茶,瓷杯裡冉冉氤氳起幾縷細白的蒸汽,千代子接過茶道了聲謝。

這時,清之進正站在走廊邊,把諸位先生的外套一件件整理利落。

這個男孩今晚從頭到尾都冇有上桌,幫父親端菜,幫母親遞撥子,幫妹妹把掉在榻榻米上的發夾撿起來,始終躲在走廊的陰影裡,像一隻習慣了不被注意的小貓。

孟知南悄悄走到他身邊,輕淺喚了一聲:

“清之進。”

男孩轉過頭,仰頭望著她,那雙烏黑的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孟知南看著他的眼睛,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開口:

“我想問你一件事。”

男孩點了點頭,安靜等待她的下文。

“我是中國人。”孟知南說得很慢:“自從日本明治維新之後,你們的政府一直在擴軍備戰,對台灣、琉球、對朝鮮......對北洋水師,中日之間,早就已經是死敵了。”

她頓了頓,聲音開始有些微微發顫,不過目光始終冇有離開伊田清之進的眼睛:“所以,你有冇有那麼一絲絲,哪怕隻是偶爾閃過一個念頭......恨過我?”

這個問題很突然,也很尖銳,所有人一時都安靜下來,目光聚焦在這兩個孩子身上。

伊田清之進看著她,看著這個曾在學校門口,為他趕走英國壞男孩的中國姐姐,看著這個為父親母親找來這麼多大人物來家裡吃飯的中國姐姐。

他冇有多做思量,用並不熟練的中文,一字一句答道:

“孟姐姐,我父親常說,雖然自己曾經是西鄉隆盛殿下的武士,但他立誓要為了武士的尊嚴而死,而不是為了統治者的野心而死。”

“在明治政府裡,有許多好戰的人,他們急著想要造出更多的槍,更多的軍艦,急著告訴每一個日本人——大和民族是優等民族,我們該去統治彆人。”

說到此處,男孩垂下眼,看著自己那雙磨破了邊的布鞋。

“父親不願意給那樣的軍政府賣命,所以才帶著母親和妹妹離開長野縣,離開薩摩藩,離開……………日本。”

“他常說,寧可客死在異國他鄉,也不願意讓武士刀沾染上無辜者的血,那不是榮譽,是恥辱——真正的武士,絕不會用刀和火去侵略另一個民族!”

他抬起頭,直直望向孟知南,認真說道:

“恨是軍政府教出來的,不是我們想恨的,我和父親都希望,中日之間這場戰爭永遠不要發生!”

滿坐寂然,孟知南早已紅了眼眶。

她伸出手去,把這個瘦小的男孩慢慢拉進懷裡。

伊田清之進先是愣了一下,兩隻手在身側不知所措,在艾琳·艾德勒鼓勵的眼神中,他才怯生生抬起手來,輕輕環住了孟知南的薄背。

“伊田。”孟知南的聲音從男孩的肩頭傳過來,悶悶的,像是隔了一泓蕩漾秋水:“我們永遠都是朋友。”

男孩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用力點了點頭。

殊不知。

此時此刻。

此天此地。

一束無聲的能量,倏忽間洞穿時空,投射向遠隔千裡,海峽之外的某一個人。

德國薩爾布呂肯,韋賽爾鋼鐵廠外圍。

亞瑟走在前麵,右手插進大衣裡,緊緊攥著那支短槍,目光機警的打量四周,在他身後不遠處,吳桐正貓腰伏在草叢裡,亦步亦趨跟在他的後麵。

二人躲開層層掃來的探照燈,一步步向鋼鐵廠的鍛造車間廠區摸去。

然而就在這時。

二人剛走到那道鏽跡斑斑的鐵絲網下,吳桐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你怎麼了?”亞瑟·雷斯垂德登時緊張起來,他一把將吳桐拖進旁邊的陰影裡,緊張掃視著遠處的巡邏人員,探照燈的光來了又去,在他臉上劃下流動的光影。

“你看到什麼了?說話啊!”

麵對亞瑟的追問,吳桐充耳不聞,依然冇有回答。

暴雨未歇,蒸汽閥門的尖嘯和煉鋼機器的轟鳴依舊震耳欲聾,黑漆漆的高塔和鍋爐上濃煙滾滾,冇有任何異常。

隻有他能看到。

是係統。

那團熟悉的淡藍色光幕,毫無征兆的在視網膜上肆意流淌起來,文字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檢測到宿主關聯狀態變更,行為引發深遠曆史關聯性波動,曆史大事件已錨定】

【隱藏曆史大事件[反戰同盟]已觸發,特額外獎勵生命時間+500h】

【信息解鎖:日本籍本州島長野縣伊田清之進,其直係後代——國際主義戰士伊田助男,將於1933年中國吉林省嘎呀河反圍剿戰鬥中,為支援中國抗日聯軍,毅然捐棄滿載十萬發子彈的日軍卡車,後壯烈成仁,其事跡載入

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史冊】

【你保護了她,她學會了保護彆人】

吳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喉嚨滾動了幾下,淚珠不由自主滾下眼眶。

他看見了,他知道了。

原來,一切的一切,都始於這個夜晚,始於一個山西女孩在倫敦東區的街頭,僅憑一腔孤勇,為一個日本男孩擋住了滔天的惡意。

善意不需要國界,種子一旦埋下,就會藏在時間最深處的某個角落,偷偷生根發芽,最後長出無人預見的森林。

曆史的回音,在遙遠的未來輕輕震蕩,超越過一代人甚至幾代人的生命,直到在曆史的長河彼岸,盛開出最璀璨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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