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階段成就
其實,在下定決心之前,吳桐有過一番痛苦的心理掙紮。
吳桐向來恪守自己作為醫生的身份,從他選擇這個行業那天起,他就將希波克拉底誓言刻進了生命最深處——
“醫生的知識隻能用來救人,絕不能去摧毀一個人。”
可是。
“多一分耽誤,就多一分危險。”他對自己說。
他竭力勸服自己,這句話不是在為自己辯解,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潑來可西和卡隆還被關在這個工廠的某個角落,亞瑟還在軍火庫裡獨自麵對莫蘭上校,老爹率領的遊擊隊還在和工廠駐軍衛隊混戰廝殺,每分每秒都有可能傷亡減員。
時間緊迫,而眼前這個人——埃裡希·瓦爾特——他為莫裡亞蒂教授管理這座小鎮整整二十年,用凱爾特信仰扭曲了所有人的人性,每年選一個無辜孩子投入柳條籠燒死。
他剛剛對弗裡茨少校說“我隻是做了教授交代的事”時,語氣裡冇有任何猶豫,更冇有半點懺悔。
他不是無辜者。
鎮長不知他在想什麼,仍在用冷硬的眼神注視著他,看著這個東方人的麵孔從緊繃到掙紮,直至最後的釋然。
“我需要硫噴妥鈉,快點。”吳桐在心底無聲命令。
唯他可見的光幕在眼前幽幽亮起,沉寂許久的係統再一次煥發光彩,幾抹光軌在眼前緩緩鋪陳開來,由暗變亮,再由英文變成中文。
【當前環境未檢測到需要診療的病人,很抱歉無法兌換該藥物】
這在吳桐的預料之中。
他記得很清楚,係統對藥物兌換有嚴格的限製,發放的每一粒藥物都必須有對應的患者,這是係統從大明洪武十五年的應天府一直遵循到現在的規則。
不過凡事終究都有例外。
和係統朝夕相處這麼久,他早就發現係統留有後門,於是他擅自繞開自動審核,調出了手動麵板。
那是係統留給使用者的最後一道自主權限,在既定規則無法覆蓋的特殊情況下,可以支配剩餘生命時間,直接換取某些非管製的普通藥物。
他打開了【自定義手術】麵板,選擇【麻醉與麻醉輔助用藥物】部分,接著是【全麻藥】,繼續細分【靜脈用全麻藥】,最後從幾十種麻醉劑中主動選擇————硫噴妥鈉。
懷裡傳來熟悉的沉墜感,係統亮了起來:
【您已成功兌換所需藥品,因其為靜脈全身誘導麻醉劑,屬於限製級使用藥品名錄,現已根據對方體重發放一次劑量,剩餘生命-60h,祝您使用順利】
硫噴妥鈉,巴比妥類短效靜脈麻醉藥,硫代戊巴比妥的鈉鹽,水溶液為無色澄清液體,pH值在10.5到11之間,呈強堿性,必須臨用前配製,暴露在空氣中超過一小時就會氧化失效。
他在醫學院的藥理學課上背過這些條目,當時僅僅是為了應付考試,單純認為它隻是術前誘導麻醉劑之一,僅此而已。
直到後來,他讀到了一些課本上冇有的東西。
硫噴妥鈉在低於麻醉劑量時,會產生一種特殊的藥效:
這種藥物對中樞神經係統具有廣泛性抑製作用,它通過增強GABA受體作用,以降低全腦神經元興奮性,而負責判斷,防禦和撒謊的額葉,對鎮靜更為敏感,會率先出現功能下降。
在那種情況下,被注射者會進入一種介於睡眠和清醒之間的假寐狀態,在這種狀態下,所有刻意編造的謊言和精心構築的心理防線,都會在生理層麵失去支撐。
美國人管它叫“truth serum”——吐真劑,根據政府解密檔案,冷戰時期美國CIA就曾在MKUltra、藍鳥計劃等項目中,將亞麻醉劑量的硫噴妥鈉試用於審訊,試圖突破被審訊者的心理防禦。
後來這一案例被寫進醫學倫理教材的反麵案例,作為“醫學知識被濫用”的典型,一代代傳下去。
吳桐從來冇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用上它。
六十小時——他用自己兩天多的剩餘生命,兌換了一次違背醫者誓言的資格。
他探手入懷,摸出一支西林瓶,裡麵靜靜躺著淡黃色的粉末,標簽上印著: Thiopental Sodium (硫噴妥鈉)。
配製過程嚴肅而迅速,溶解、抽吸、消毒——動作比他想象中更快,當針尖刺入鎮長肘部靜脈時,他甚至冇有看清自己是怎麼完成這一步的。
當這支針劑被完整推送進鎮長體內,吳桐失力般垂下了頭,他後背冷汗漣漣,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胸腔裡咚咚加速,呼吸也開始變得有些不穩。
起初,鎮長天真的以為,這支藥物不過是虛張聲勢的安慰劑,打算熬刑硬挺,然而他低估了硫噴妥鈉,這可不是維多利亞時代的粗製濫造,而是實打實的現代製劑。
隻三十秒鐘,鎮長眼中的冷硬就開始瓦解。
吳桐扒開他的眼皮,發現他的眼球正在不受控製的快速轉動——這是REM睡眠的典型特征。
吳桐知道,他已經進入那個介於清醒和睡眠之間的灰色地帶,大腦活動被抑製,負責理性防禦的額葉安靜下來,而深藏在顳葉和邊緣係統中的記憶回路,正在失去抑製。
吳桐咬了咬牙,雙手抓起他的衣領,一字一句問道:“卡隆和潑來可西還活著嗎?”
鎮長眼睛翻白,嘴唇微微動,他的聲音很飄忽,語氣變得機械剝離,用幾乎分辨不清的口齒回答:“活……………著。”
聽到這個答案,吳桐不禁鬆了口氣,他和福爾摩斯對視一眼,繼續問道:“那他們在什麼地方?”
“工廠冶煉中央區域,熔爐上方舊料棚改的臨時倉庫,編號L-17。”鎮長的頭軟綿綿耷拉向一側:“弗裡茨......他們還冇有對工程師動手。”
福爾摩斯微微頷首,他已經把L-17這個編號默記在心。
吳桐冇有立刻起身——他還有一個問題,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莫裡亞蒂是怎麼知道我的秘密的?”
話音落地,鎮長的呼吸明顯變得不均勻起來,他的眼球在眼瞼下快速顫動,似乎正在夢境中追逐著什麼。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開口。
然而他接下來說的話,令吳桐感覺一陣後背發涼。
“從星空而來的饋贈......”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飄忽不定,用一種恍惚的口吻,仿佛在吟誦某種古老經文,斷斷續續道:
“教授見到了一個人......那人帶來了遙遠的啟示......而你,醫生,就在啟示的兆言中……………”
“......你的身體在時光的縫隙中腐壞,看見你的秘密如星光般向夜空敞開,你是被標記的人,從你踏入這片時空的第一步起,你就置身在光影中。”
“......你在倫敦做的一切、你在廣州做的一切、你在古老中國王朝做的一切,你在還來不及被命名的遙遠過去做的一切——凡此種種,他全都知曉。”
“你被選中了,醫生,你被星空選中了,你注定和其他渡夜者相攜相伴,在時間的洪流裡逆流而上,跋涉過無風之淵,無聲之森,連影子都不願意停留的荒漠......”
“你逃不掉的......許多人能看見你的名字......就寫在那道光裡......”
聲音越來越低,尾音散儘後,鎮長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平穩,在麻醉劑的作用下,沉入了真正的如泥酣眠。
“你信嗎。”福爾摩斯靠在鐵門上問,語氣尖酸。
吳桐冇有回答,他把注射器收進醫療廢物袋,直起身,將袖口重新卷好。
“我不信。”他說:“但我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方法。
福爾摩斯沉默片刻,轉身推開鐵門。
“卡隆和潑來可西都在L-17,我們走。
在趕往營救的途中,鎮長在譫妄中說的那些話,始終縈繞在吳桐心頭揮之不去。
他試圖用理性解釋,硫噴妥鈉畢竟是誘導麻醉劑,記憶和語言功能肯定會受到相應影響,注射者出現虛構、錯構和虛假記憶也是正常的,並非隻會說出真實信息。
可他越這麼想,心裡越是不安。
不知不覺,灼熱的氣浪再次澎湃撲麵,吳桐有一次來到了那座用山體構築的熔爐上方。
條條鐵鏈垂落下來,繃得錚錚作響,巨大的金屬鑄件仍在那眼火泉中翻滾鍛煉,吳桐隻覺得渾身乾燥——不是冇有出汗,而是汗水剛滲出皮膚,頃刻間就被烤乾了。
福爾摩斯看著火裡那個被煆燒到紅亮發光的鑄件,他眯起眼睛,隨後轉頭和吳桐對視一眼。
“你也這麼覺得,對吧?”大偵探問。
吳桐點點頭:“這個結構,像膝蓋上的髕骨。”
兩人頂著熱浪繼續前行,直至看到牆壁上的L-17字樣。
一道鐵門擋住了二人去路,福爾摩斯當機立斷,拔出手槍對準門上的大鐵鎖,砰砰就是兩槍。
硝煙彌漫,大門應聲而開。
映入二人眼簾的,是兩個形同骷髏的枯槁人影。
其中一人身材略高,他踉蹌站直身子,用乾癟的嗓音,操起一口意大利語,頭也不回問道:
“是不是我們的大限到了?”
這話來得坦坦蕩蕩,毫無半點卑躬屈膝求饒乞活之意,反倒拿得起放得下,透著一股“快讓這破事結束吧”的豁達。
吳桐不由一怔,作為東方人,心底不由對眼前這人視死如歸的膽魄生出幾分敬佩。
“你就是卡隆?”福爾摩斯開門見山。
他的英倫腔調引得對方回過頭來,福爾摩斯凝視著這張形銷骨立的麵孔,說:“是安利柯·勃梯尼委托我們來到,想必你一定認識他。”
當聽到這個名字,卡隆渾身一震。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驟然睜大,乾裂的嘴唇動了幾下,潑來可西在他身後掙紮著站起來,瘦削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安利柯?”卡隆試探著問:“我們在佛羅倫薩的......那個老同學安利啊?”
“正是。”福爾摩斯將手槍收回腰間,從馬甲內袋裡掏出那張安利柯親手寫的委托書,展開遞到卡隆麵前。
那張委托書早已被雨水和煙灰浸得臟皺,不過右下角那枚銀百合花的印鑒仍然清晰可辨————那是安利柯家族的徽記,卡隆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從來冇有忘記你們。”吳桐走上前來補充道:“當他知道你們在德國出了事,就立即根據線索來到倫敦調查莫裡亞蒂,還特意委托我們前來尋找你們的下落。”
卡隆冇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死死盯著委托書上安利柯的簽名,良久才用那隻粗糙的大手慢慢抹過眼角,乾裂的嘴唇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身影。
“潑來可西,你聽見了嗎?安利柯冇有放棄我們!”
那個人動了動,他比卡隆瘦得更厲害,顴骨幾乎要從皮膚下麵戳出來,身上的工裝已經辨認不出原本的顏色,袖口磨成了碎布條,露出的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
他雙手撐著牆壁,一點一點站了起來。
“您是......”他小心翼翼的試探著開口,英語夾帶有濃重的意大利口音,偷眼把垂詢的目光投向二人:“您們究竟是誰?”
吳桐走上前一步,在昏黃閃動的燈光下,他這張黑發黑瞳的黃種東方麵孔,在卡隆和潑來可西眼中顯得格外突兀。
“我叫吳桐,來自倫敦東區萊姆豪斯,中國人,是一名醫生。”短暫思索過後,他搬出了個更有說服力的頭銜:“同時也是英國大都會警察廳蘇格蘭場的特聘顧問。”
卡隆和潑來可西對視一眼,彼此交換了一個驚訝的眼神。
畢竟在這個時代,一個華人能夠登堂入室徹底融入歐洲中層社會,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
“至於這位,”吳桐側身讓出身旁同伴:“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這個名字你們應該不陌生,倫敦貝克街的谘詢偵探,蘇格蘭場特聘專家,歐洲最著名的演繹法大師。”
兩人頓時倒抽一口冷氣,潑來可西不顧身軀羸弱,蹣跚走過來,一把緊緊拉住福爾摩斯的手。
“原來您就是著名的福爾摩斯先生。”他抬起頭,凹陷的眼睛閃過莫大的光亮:“我知道您!那位在倫敦破了無數奇案的大偵探......紅發會,四簽名,巴斯克維爾的獵犬,我冇有想到,您會親自來!”
福爾摩斯把委托書折好放回內袋,把手生硬的抽出來,示意他不必多禮。
“敘舊的話留到路上說,我們時間不多了。”福爾摩斯冷冷說道:“莫裡亞蒂的頭號鷹犬莫蘭上校就在這裡,整座工廠的衛兵也都已經被槍聲驚動,我們必須儘快離開。”
潑來可西卻冇有動,他攙住卡隆的手臂,踉蹌著往前邁了一步,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望著福爾摩斯,眼底浮起一種近乎乞求的神色。
“偵探先生,請原諒我——我還不能走。”
福爾摩斯轉過身,灰眼睛微微眯起。
“我有一個請求。”潑來可西深吸一口氣:“這聽起來可能像是瘋話——但請讓我去主控室。”
“你說什麼?”吳桐皺起眉頭。
“熔爐計劃的總控製室。”潑來可西指向門外那眼正在噴吐烈焰的深淵:“就在這座山體的頂層,我設計了那裡,我知道每一處管道的走向,每一個閥門的位置,每一道安全鎖的密碼。
“那又怎樣?”
潑來可西低下頭,火光把他的身影投在牆上,恍若懺悔的聖徒。
“那座熔爐裡正在鍛造的東西......是一個怪物的軀體。”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不是你的錯!”卡隆大聲說:“他們用你家人的生命威脅你。”
“可祂確實是我創造的!”潑來可西麵露悲戚:“那個怪物——祂的每一寸軀體都是從我的筆下流出來的,如果祂被點燃,如果祂大開殺戒,那每一滴血都有我的一份。”
說罷,他推開卡隆,向福爾摩斯和吳桐深深鞠了一躬。
“福爾摩斯先生,東方醫生。”潑來可西說:“我知道這很危險,也冇有資格要求任何人為我冒險,但我必須要為自己贖罪,可能......我是唯一能在那個惡魔蘇醒之前,有能力徹底阻止這一切的人了。”
福爾摩斯看了他兩秒,冇再追問,隻是側過身,讓開了牢房門口的路。
“那就請帶路吧,工程師先生。”
與此同時。
塔樓的辦公室,是整座鋼鐵廠最冷硬的地方。
冇有窗簾的窗戶鑲嵌在灰牆上,幾個軍綠色的大鐵櫃被文件塞得滿滿當當,桌麵上整齊一字排開三台電話機,牆角衣帽架上隻有兩件德軍製服,全屋冇有任何多餘東西。
這就是弗裡茨·馮·穆勒少校的辦公室,更是他的軍事指揮所。
他推門進來時冇有開燈,窗外的高爐火光已經足夠照亮整間屋子了。
暗紅色的光從落地窗湧進來,他徑直走到桌後,疲憊的捶了後腰,拉開抽屜,從幾個文件袋間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裡是兩張明早的火車票,從薩爾布呂肯到科隆,再從科隆轉車,經比利時直抵倫敦。
他把車票小心收好,裝進軍裝內袋,然後轉向辦公室最裡側那扇門。
推開門後,裡麵儼然是一處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溫馨世界:
這間小房間大約隻有外麵辦公室的三分之一大,但每一寸空間都透露著一種不屬於這座鋼鐵廠的柔軟——
碎花牆紙是奶油色的,床頭掛著一幅色彩鮮豔的水彩風景畫,書架收拾得整整齊齊,擺滿了故事書和畫報,窗台上有幾個用彩紙折成的小動物,兩隻可愛的毛絨兔子正靜靜躺在枕頭邊。
索菲亞的房間。
弗裡茨少校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張空蕩蕩的小床。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兩隻毛絨兔子擠在一起,窗台上的彩紙小動物在通風管滲進來的熱風中輕輕搖晃。
一切都和他今早離開時一樣,除了——索菲亞不在。
他眉頭皺起來,返身走到外間,拉開辦公室的大門,對走廊裡站崗的衛兵高聲問道:“我女兒呢?”
衛兵立正敬禮:“小姐說去找您了,少校,大約半個小時前離開的,有兩個衛兵跟著她一起去了。”
“去了哪個方向?”
“往倉儲區那邊。”衛兵答得很乾脆:“小姐說聽見那邊有槍聲,擔心您的安全,執意要去——我們攔不住她。
弗裡茨少校的瞳孔驟然收縮。
現在鋼鐵廠裡到處都是槍聲,遊擊隊正占據軍火倉庫和駐軍衛隊交火,熔爐計劃的最終步驟即將啟動,整片薩爾河穀即將淪為戰場————而索菲亞不會知道他在哪裡,她甚至不知道這座工廠的真正用途。
想到這,弗裡茨少校心頭火起,反手狠狠抽在衛兵臉上。
這一記耳光力道大得驚人,直接將衛兵打了個趔趄。衛兵踉蹌後退撞在牆上,捂著臉不敢吭聲,弗裡茨少校冇再看他,右手飛快拔出了腰間的手槍,哢嚓一聲解開保險。
“傳令!”他的聲音在走廊裡炸開:“通知所有非必要崗位的衛兵,十分鐘內在冶煉區東側通道集結!立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