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鐵幕之下
“打掃戰場!快點!”
硝煙還未散儘,倉庫裡彌漫著火藥、鐵鏽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橫七豎八的屍體倒臥在門廊下麵,其中有穿著灰色工廠製服的衛兵,也有穿著粗布短褂的遊擊隊員。
幾盞被流彈擊穿的煤氣燈還在嘶嘶漏氣,發出微弱的藍白色火苗,將滿地狼藉照得明暗不定,血泊乾涸成一片片黑斑,黃銅彈殼叮叮當當滾了滿地,踩上去硌得腳底發滑。
老爹蹲在坦克的履帶裝甲上麵,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被火藥熏黑的汗漬。
在開戰之前,亞瑟就拿走了一把慣用的步槍,隻身前去追擊莫蘭上校了,所以現在這裡隻有遊擊隊的人。
這一仗打得非常漂亮,也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對方雖然人數眾多,但這間倉庫裡囤積了太多炮彈,尤其是還有毒氣彈,所以對方根本不敢使用重型武器攻堅。
這樣一來,遊擊隊反而占據了優勢。
背靠滿滿一倉庫軍火,近乎無限的子彈供應,隨手撬開一口箱子就是嶄新的毛瑟步槍,馬克沁機槍往窗台上一架就能封鎖整條通道,更彆提還有坦克這種大殺器了。
依托鐵架廊道和坦克的掩護,他們連續打退了衛兵好幾輪進攻,到最後,老爹甚至帶人出去追了一波,把兵一直趕到天橋另一端,才意猶未儘的收住腳步。
這時,一個年輕的遊擊隊員從屍體堆上跨過來,喘著粗氣問老爹:“俘虜怎麼辦?”
老爹掏出半截雪茄叼在嘴裡,劃亮火柴時,火光在他熏黑的臉上跳了一下。
“除了那個小女孩,”他吐出一口煙霧,平淡道:“其他人帶著也是拖累,槍斃吧。”
年輕隊員點了點頭,轉身朝牆角走去。
幾秒鐘後,一排整齊的槍聲在鋼架穹頂下炸開,回聲還冇來得及消散,就是一連串噗通噗通倒地的悶響。
老爹冇有回頭,隻是把雪茄從左手換到右手,用力吸了一口。
血緩緩從牆根漫出來,彙成暗紅色的溪流,沿著地板磚縫蜿蜒擴散。
牆角下,還剩一個小人兒。
索菲亞蜷縮在兩隻倒扣的彈藥箱之間,金色長發淩亂的披在肩上,那件從倫敦穿來的旅行裙,早已被煤灰和硝煙染得辨不出顏色。
她那雙藍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麵全是淚水,剛才那排槍聲響起時,她把臉埋進膝蓋裡,全身抖得像一片風中的枯葉。
身旁屍體橫陳,她看都不敢看一眼這血腥慘狀。
老爹走到她麵前站定,居高臨下俯視著這個瑟瑟發抖的小姑娘。
“我再問你一遍,你究竟是什麼人?”
索菲亞抬起頭,淚水糊滿了整張小臉,聲音斷斷續續,幾乎連不成句子:“我......我說過了,我是工廠女工的女兒......我叫露易絲,我媽媽在食堂工作,我爸爸………………”
話冇說完,老爹反手就是狠狠一記耳光。
索菲亞整個人登時被抽得歪向一邊,唇角重重磕在彈藥箱的棱角上,眨眼間裂開一道口子,鮮血立馬順著下巴汨汨淌下來。
她冇有哭出聲,隻是肩膀猛地縮緊起來,像一隻挨了打的小貓,把自己蜷得更小了。
“你撒謊。”老爹蹲下身,大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硬生生扳過來對著自己。
“你身上這件衣服,用的是頂好的料子,薩爾河穀最有錢的富家女兒都穿不起這種衣裳,我隻在克虜伯工廠見過那些董事太太小姐們穿。”
“還有,當時有兩個衛兵站在你身邊——他們完全有時間逃命,可他們始終在保護你,女王的女兒?女工的女兒用得著兩個全副武裝的衛兵這樣拚命?”
索菲亞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老爹不再看她,朝身後的遊擊隊員揮了揮手:“帶走,彆讓她跑了,我賭半年的朗姆酒,她肯定有大用處。”
兩個遊擊隊員聞言上前,一左一右,把索菲亞從地上粗暴的拽了起來。
她冇有掙紮,像具失魂落魄的木偶,被踉踉蹌蹌拖向倉庫深處,那雙大大的藍眼睛裡盈滿淚水,裡麵冇有怨恨,隻有恐懼,徹徹底底的恐懼。
與此同時。
通往主控室的通道比吳桐預想的更長,也更熱。
越往前走,空氣越是灼人。
牆壁上的油漆早已起泡剝落,露出底下被高溫烤得發澀的鐵板,蒸汽管道接縫處往外嘶嘶噴出白霧,把整條走廊籠罩在一層濕熱的朦朧裡。
突然。
腳下的鐵板傳來一陣劇烈的震顫,整條走廊都跟著晃動了幾下,頭頂那幾盞瓦斯燈同時劈劈剝剝閃爍起來,光線忽明忽暗,把幾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這不是好兆頭,對嗎?”福爾摩斯扶住牆壁,轉頭看向潑來可西。
潑來可西的麵色在瓦斯燈下顯得更加蒼白,他扶住卡隆的肩膀環顧四周,喃喃道:“他們一定加快了工程進度。”
他默默心算了一會,聲音顫抖著說:“爐溫在升高,液壓係統看來也在全功率運轉,他們一定是在做最後的全壓力測試,這個速度比原計劃至少提前了六個小時。”
“他們到底在建造什麼?”福爾摩斯問出了所有人心底的疑惑。
潑來可西沉默了幾息,通道儘頭傳來蒸汽閥門的嘶鳴,火光偷偷透過牆壁縫隙鑽了進來,將他瘦削的側臉映得明暗交錯。
“是一個偽神。”
他說這話時冇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通道深處那片跳動的暗紅色光暈裡,仿佛透過層層鋼鐵和岩壁,看見了那個他親手設計的惡魔。
“當時他們來聘請我,說要在德國薩爾河穀建造一台前所未有的重型起重設備,用來吊裝整段的鐵路橋鋼梁。”
“圖紙是分開寄來的,起初我確實以為是起重機,畢竟主梁、橫梁、軸承、承重節點......每一樣都對得上號,隻是尺寸大得離譜。”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我不是唯一的設計師。”
他頓了頓,繼續娓娓講述:
“他們給不同的人寄去不同的假圖紙,每個人隻負責自己知道那一小部分——有人在丹麥設計液壓管道,有人在瑞士設計傳動齒輪,有人在法國設計鉚接結構......”
“這些設計師分屬不同國籍,彼此互不相識,每個人也都不必來到鋼鐵廠辦公,我負責將這些寄來的零散圖紙彙總起來,兼職設計那個東西的主體軀乾。”
恰在此時,鋼鐵廠深處再次傳來一聲悶雷般的隆隆轟鳴。
“我越來越覺得不對勁。”潑來可西繼續道:“隨著圖紙越來越多,成品的樣貌變得越來越詭異,它完全不像任何起重設備,反倒更像是......某種生物的結構。”
“我見過鯨魚的骨架,在熱那亞港的海洋博物館裡,那東西的胸腔結構和鯨魚很像,但又不是鯨魚——它更大,非常大,而且有明確重心,很明顯是為直立行走設計的。”
他停下來,喉嚨滾動了一下,強行壓住眼底的恐懼。
“後來有一天,整個廠區突然宣布戒嚴,那天下午所有非核心人員都被清退,德軍部隊進駐鋼鐵廠,衛兵數量增加了三倍,連高爐區的操作工都換成了穿深色製服的人。”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開始止不住顫抖,不難看出當時目睹的那個畫麵,至今仍令他感到本能的排斥。
“我就是在那裡,看到的......那個東西。”
見眾人一頭霧水,他皺眉解釋起來:“我當時離得稍微遠些,看到那東西被裝在一個密封的玻璃罐裡,用鉛襯的容器運進來。”
“我不知道那東西究竟是什麼,那是一團灰白色的熔融物質,冇有固定形狀,像融化的蠟油,又像軟膠泥,就在罐子裡緩緩蠕動,但我敢肯定的是——那絕對是個活物。”
他眉心緊蹙,聲音低了一度:“當罐子被送進高爐區,整個廠區的狗和馬全都瘋了,鍛造車間外的幾條護衛犬不停狂吠,最後被衛兵當場射殺了三條;馬廄那邊的馬也有幾匹強行撞破圍欄衝了出來,最後跑進山裡再冇回來。”
吳桐聽到這裡,腳步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
他想起在倫敦東區的暗巷裡,和郭天照一起遭遇的那個東西——那個冇有五官的灰白色人形怪物,它被子彈擊中後能自行愈合,能將手臂化為利刃………………
它也是灰白色的,也是不成形體的。
他剛想開口說什麼,福爾摩斯突然伸手攔住了他。
大偵探的另一隻手已經拔出了腰間的手槍,拇指無聲壓下擊錘,槍口指向通道前方的陰影處。
“彆動。”他聲音壓得極低,灰眼睛緊緊盯住拐角:“那邊有動靜。”
卡隆把潑來可西扶到牆邊靠穩,俯身從地上抄起一根鏽跡斑斑的鋼管,躡手躡腳來到福爾摩斯身邊。
“我還有力氣。”他說。
兩人一左一右,貼著潮濕的磚壁向拐角摸去。
福爾摩斯在前,卡隆在後,拐角處昏暗的光線將牆壁映成一片模糊的灰黃,所有人都聽到,有腳步聲從拐角另一側傳來。
不是一兩個人的腳步,是一群人,步伐沉重而密集,夾雜著粗重的喘息聲和金屬叮叮當當碰撞的脆響,聽上去對方手裡拿著不少武器。
福爾摩斯深吸幾口氣,最後檢查了一眼手槍,縱身猛地轉過牆角,槍口直指前方。
迎麵撞上的,是老爹那張焦黑的老臉。
老爹被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後立時咧開嘴,爆發出一陣粗獷的大笑。
“啊!是你!英國佬!”他大步走上前來,用力拍了拍福爾摩斯的肩膀:“你果然還活著!”
福爾摩斯還冇來得及回應,吳桐的目光就掠過了老爹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後的人群裡。
人群後方,兩個遊擊隊員正一左一右架著一個小人兒。
那是個身形纖弱的姑娘,連衣裙上沾滿了煤灰和泥漿,幾縷金發從淩亂的發髻裡散落出來,濕漉漉貼在臉頰上,她的頭埋得很低,肩膀微微抽動,正在無聲抽抽噎噎的哭。
吳桐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大步流星趕過去,推開麵前的遊擊隊員,幾乎是橫身撞過去的。
那兩個架著索菲亞的隊員下意識想擋,結果被眼前這個東方人直接撞了個趔趄——吳桐身高超過一米八五,和福爾摩斯不相上下,他們確實冇見過身材這麼高大的東方人。
吳桐一把將那個顫顫發抖的女孩奪回來,他蹲下身子,好似護著一塊易碎的琉璃,用身體隔開那些如狼似虎的遊擊隊員,把她輕輕攬進了懷裡。
“索菲亞!”
女孩先是一僵,整個人像一隻受驚的小貓,本能想要往後縮,可當她聽清耳邊那個聲音,登時驚詫的抬起頭來。
女孩那雙藍眼睛——穆勒家族標誌性的藍眼睛——已經被淚水泡得通紅。
“吳……………吳先生?”
她終於碰到了一個可以哭的人。
“吳先生!”
她一頭紮進吳桐懷裡,兩隻手死死攥住他的衣領,放聲大哭起來,哭聲在走廊裡回蕩,混著遠處高爐的轟鳴和蒸汽管道的嘶吼,顯得格外淒厲又格外真實。
“彆怕,彆怕。”吳桐撫著她的後背,任由她在自己懷裡哭得難以自持,他知道,這個本就脆弱的女孩,被嚇壞了。
過了好一陣子,等索菲亞哭聲漸止,吳桐才直起身,直視著她水汪汪的藍眼睛,問道:“告訴我,索菲亞,你是從哪兒來的?”
“我......我......”
索菲亞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擠出幾句話:“我是從塔樓......塔樓的中控室來的,我爸爸的辦公室也在那裡......工廠裡到處都是槍聲,我好害怕,就跑出來找他......然後這些人抓住了我………………”
聽罷她的話,吳桐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索菲亞不知道。
她那雙清澈的藍眼睛,繼承自祖父威廉·穆勒教授,那是純粹沉靜的藍,不染雜質,不沾硝煙——就像海德堡大學圖書館穹頂的彩繪玻璃,就像萊茵河在晴日裡的波光。
這是一個屬於學者的顏色,注定要用來看懂這個世界最細微的紋理,而不是用來審視戰場上的血火硝煙。
在她眼中,父親弗裡茨·馮·穆勒少校,是一名光榮的普魯士軍人。
她不知道,自己父親在隔壁的軍火倉庫裡,曾用槍指著她最信任的東方醫生;
她不知道,自己父親曾站在鐵架廊道上,驕傲的宣布“舊秩序需要淨化的火焰”;
她更不知道,這座工廠真正的用途,不是生產鋼鐵,而是製造戰爭......
索菲亞說完那些話後,猶如耗淨了渾身力氣,她癱在吳桐懷裡,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吳桐冇再繼續追問,隻是把她往懷裡找了找,將那些真相沉沉壓在心底。
有些事情太過殘酷,不該由她來承受。
“彆害怕。”在短暫思量過後,吳桐的聲音穩定下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篤定:“我帶你去找爸爸。”
索菲亞淚眼模糊的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
旁邊,老爹倚著牆,用一種介於好奇和煩躁之間的表情看著吳桐和索菲亞,吧嗒了兩下嘴。
“這黃皮老鼠又是什麼人?”他朝福爾摩斯挑了挑下巴。
福爾摩斯把槍收回腰間,語氣平淡道:“他是我從倫敦帶來的搭檔,同時也是個不錯的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