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靠站時刻
【我該怎麼記錄這一切呢......】
吳桐把筆記本開開合合,最終煩躁的扔到了一邊,背靠在了椅子上。
夕陽破雲而出,暖融融的金光灑落大地,好似女神親手披下的頭紗,溫柔覆蓋上他的身體,又毫不吝嗇的向四周鋪展,將這群疲憊不堪的人,一同擁入懷中。
嗚——
汽笛發出一聲嘹亮長鳴,驚破了霞光朦朧的黃昏,蒸汽火車微微晃悠了一下,繼續帶著這群傷痕累累的靈魂向前駛去。
現在,硝煙散儘。
他們正在離開德國,輾轉前往此行的最後一站。
瑞士。
團團白霧從車頭煙囪裡冉冉升起,再被疾馳的速度扯成一道白線,火車穿行在淺夏的歐洲山地間,隨著海拔慢慢攀升,闊葉林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冷杉和落葉鬆。
他們在傍晚時分入境瑞士,搭乘最新開通的布呂尼齒軌鐵路,從阿爾普納赫施塔德車站出發時,夕陽正將四森林州湖染成一片熔金,山嵐從湖麵嫋嫋升起,被水風扯散成淡藍色的薄紗,融入越來越濃的暮靄。
車窗外的世界,正在以一種近乎莊嚴的節奏,改變著它的麵貌,
德國境內那些姿態雄渾的岩脊山脈被遠遠甩在身後,列車兩畔的顏色開始豐富起來—————龍膽草的藍、杜鵑的紫、薄雪草的銀白,在五月的黃昏裡交織成無邊無際的花海。
起初,山坡上還散落著幾座風格濃鬱的瑞士農舍——深褐色的木板瓦屋頂結滿青苔,被翻越馬特洪峰的季風吹得微微翹起,屋簷下掛著成串的乾玉米,在暮光裡輕輕搖晃。
極目遠眺,伯爾尼茲阿爾卑斯山脈的群峰——正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終年不化的積雪在微薄晚霞中泛著蔚藍,與山腳下那片溫潤草甸交相輝映,共同形成了奇異的和諧。
福爾摩斯和亞瑟靠在旁邊的座椅裡,兩人再冇了來路上的興致勃勃,卡隆坐在對麵,右手撐著下巴望向窗外,眼神空茫而遙遠。
他會想什麼呢?
也許他正在想都靈小學的課堂,想熱那亞港的海風,想利古裡亞海上的白帆,想那個工程師的音容笑貌......也許他隻是太累了,累到連回憶都成了一種奢侈。
吳桐垂眸收回視線,重新收斂自己千瘡百孔的心。
回憶今天淩晨時分,天將破曉,他們就準備離開了。
最後分彆之際,亞瑟對老爹說,你這把老骨頭,山裡蚊蟲多水汽大,你還能再打幾年?乾脆把遊擊隊交給年輕人,你和我一起回英國吧,你還能把你的家人也接過來。
老頭子聽完,樂了。
他回頭望了望,這片他們剛剛用血與火丈量過的土地,正一點點褪去暗色步入黎明,久違的陽光照破雲層,為這片飽經摧殘的山穀披上一件體麵的殮衣。
“快槍小子。”老人搖搖頭:“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估計我走不了啦,隻要那些吃人的工廠還存在,我就必須戰鬥下去。”
亞瑟還想再說什麼,老爹一巴掌打斷了他剛到嘴邊的話:“臭小子,走吧,下次彆再搞出這麼大的動靜。”
亞瑟聞言笑了一下,知道這老頭子的脾氣比石頭還倔,索性也不再勸:“你也是,彆死了。”
“死不了。”老爹哼了一聲,拍拍乾瘦的胸脯:“我還要多活幾年,看著你們這些年輕人把世界攪得天翻地覆呢!”
說罷,他轉向吳桐和福爾摩斯,同他們一一握手。
“你們都是好人。”老爹認真的說:“不論是昂撒人,還是東方人。”
“萬望珍重。”吳桐覆上老人的手,用母語道出獨屬於東方的祝福,福爾摩斯則是嘴角牽了牽,象征性的敷衍微笑了一下,轉而硬邦邦問道:“臨時電報線架設起來了嗎?”
老爹一愣,隨即咧開嘴,露出那口被雪茄熏得焦黃的牙。
“架好了!”他給福爾摩斯指了指旁邊:“山坡下麵,舊伐木棚裡,那裡有一台野戰電報機,是搭在普魯士軍方的線路上偷的電。”
說罷,他又補了一句提醒:“昨晚那場大戰,鋼鐵廠損毀太嚴重,肯定驚動了附近駐軍,所以這條線路很可能會被監聽,傳一兩條短報還夠用,但是千萬彆發太多。”
福爾摩斯點了點頭,自是知道其中深淺,他冇再多說,轉身朝那所簡易的電報棚走去。
吳桐、亞瑟和卡隆跟在後麵,四人穿過廢墟邊緣,地上熱氣蒸騰,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焦木灰土和鋼鐵殘骸,朝霞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照在遍地散落的彈殼上,冷光凜冽。
小伐木棚坐落在一片黑黑的空地上,屋頂被燒穿出個大窟窿,那個戴圓框眼鏡的年輕報務員正趴在桌上打盹,聽到腳步聲後猛地抬起頭,眼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來。
“長官——不,偵探先生。”小夥子騰得站起來,手忙腳亂扶正眼鏡:“我在監聽薩爾布呂肯方麵的軍用頻道,剛截獲了幾條加密電報,還冇破譯完………………”
“先幫我們發幾封電報。”福爾摩斯打斷他,語氣難得的溫和了一些:“私人的。”
報務員點點頭,轉身在操作台前坐下,手指搭上電鍵。
卡隆最先走上前,將一張已經擬好的電報擱在桌上。
那是他親筆寫的訃告:
【至意大利羅馬,魏德金宮公共教育部————阿爾貝托·戴洛西先生,轉呈安利柯·勃梯尼先生收】
【朱塞佩·潑來可西,熱那亞人,工程師,於1888年5月1日淩晨,在薩爾河穀執行引導任務時殉職,請節哀,詳情麵陳】
【——卡隆】
報務員接過電報紙,開始沉默的敲擊電鍵,當字節跳動到殉職那行時,他的手指略微有那麼半秒停頓。
發完這封電報之後,報務員把旋鈕調回零位,轉過頭對福爾摩斯說:“英國先生,之前您在溶洞的時候,就囑咐我要留意倫敦方麵的回電——剛剛係統裡接收到了一封。”
福爾摩斯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他接過對方遞來的電報,發報地址是倫敦蓓爾美爾街,經過薩爾布呂肯-霍恩巴赫-埃森巴赫三站轉發,內容已經解碼了。
那是一份名單。
瑞士邁林根菜辛巴赫和平峰會的完整受邀者名錄。
德國與法國各自派出了陣容龐大的全權使團,英國、意大利、俄國、西班牙等國也以觀察團的名義列席旁聽,不誇張的講,歐洲乃至世界的命運,現在全都牽涉在了這張名單上。
作為備受矚目的談判國,德國此次委派出了兩位親王和國家外交部政治司司長作為首席談判代表,陣容不可謂不豪華,化工巨子弗裡德裡希·拜爾先生和約翰·威斯考特教授也在其中,作為工業和學術顧問出席使團趕赴瑞士。
英國方麵以下議院議員約瑟夫·張伯倫為首,輔以新老資本權貴和白廳政要,諸如卡文迪許公爵,萊昂內爾和安東尼兩位羅斯柴爾德、格羅夫納公爵......當然了,還有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
名單很長,福爾摩斯的目光一行行瀏覽過去,逐一掠過那些顯赫的名字,直至停在英國名單末尾新增的一欄上:
【大英帝國國家學術顧問——詹姆斯·莫裡亞蒂教授(劍橋大學數學係前係主任,皇家學會通訊會員)】
晨光從燒穿的屋頂窟窿中漏下來,在滿地焦木碎屑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報務員的手指還搭在電鍵上,福爾摩斯從懷裡掏出石楠煙鬥叼在嘴裡,擦亮了一根火柴。
“回電。”他說,“給我哥哥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倫敦爾美爾街10號收。”
報務員的指尖懸在電鍵上方,等待下文。
福爾摩斯灰眸裡散發出凜冽的寒光,他用一種不容商榷的口吻,緩緩念出電文內容:
“華生必須來,以你的名義,或以任何必要的名義,務必將約翰·H·華生醫生列入赴瑞代表團名單,並告訴他,這是我最後的請求——這將會是我和他共同處理的最後一案。”
吳桐知道,福爾摩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某種心緒——也許是關心,也許是感慨命運,也許是對即將到來的終結心有預感。
他轉向報務員,繼續口述。
“第二封發往倫敦聖約翰伍德,艾琳·艾德勒小姐收。”
“請她即刻將孟知南、克拉拉·西梅特爾、艾米麗·坎貝爾三位小姐護送至瑞士邁林根,附信告訴她,倫敦已經不再安全————所有能保護她們的人都在離開。”
“另外,這不僅是我的意思,也是吳醫生的懇請。”
他把目光轉向吳桐,後者回以一個默認的眼神。
“請務必親自陪同前來,目前你是唯一一個我們可以完全信任托付的人,告訴孩子們,索菲亞已經不在了。”
報務員敲完最後一個字時,整個伐木棚陷入了沉默,隻有晨風穿過燒焦的窗框,發出低細的嗚咽。
福爾摩斯轉向吳桐,問道:“吳醫生,你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
吳桐搖了搖頭,未發一言。
黎明的熹微天光正從門外滲進來,在吳桐的側臉上鍍了一層冷白,索菲亞墜入深淵時那頭被熱浪卷散的金發,她最後那抹絕然又淒烈的眼神,始終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倫敦現在是一座不設防的城市——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正在前往瑞士,其他大人物也都在籌備和平峰會,所有能保護她們的人都即將離開倫敦,他自己更不可能折返。
索菲亞的慘劇刻骨銘心,他不能忍受這幾個孩子,在這座危機四伏的罪惡之城裡再待一天。
不多時,三封電報沿著臨時架設的軍用線路,穿過薩爾河穀,躍上科布倫茨的民用乾線,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橫跨整個歐洲大陸,朝倫敦和意大利的方向無聲疾馳而去。
福爾摩斯將那張峰會名單折好,小心放進馬甲內袋,做完這一切後,他轉身望向窗外正在蘇醒的山穀,柳條人龐大的殘骸巍峨如山,還在遠處冒著煙,在晨曦中顯得格外刺目。
“走吧。”
又是一聲汽笛聲嘹亮傳來,驚破了吳桐的追憶。
浮生夢歸,夢碎亦殘。
暮色沉沉浸上雪峰的銀頂,星月璀璨,福爾摩斯終於表露出了罕見的疲憊色,他將頭靠在火車車窗玻璃上閉目養神,瘦削的身軀佝僂成了一個殘缺的彎弧。
吳桐看著這位難掩憔悴的大偵探,不禁想起臨行前,在蓓爾美爾街的那個深夜。
當時麥考羅夫特說,他弟弟從來不懂得自己照顧自己。
也許麥考羅夫特說得對,但也許夏洛克·福爾摩斯並不需要彆人照顧他——他隻需要一個目的地,一個他必須親自去麵對的人,一個他願意用生命去終結的對手。
而那個人,此刻也許已經坐在萊辛巴赫瀑布上方的古堡裡,等待著這場詭影遊戲的最後一局。
列車終於在入夜前,抵達邁林根。
這是一座坐落在哈斯利山穀中的小鎮,四周被巍峨的雪山環抱,阿勒河從鎮中心穿流而過,河水是冰川融水特有的乳藍色,在月光下泛起白銀般溫潤的光澤。
邁林根火車站很小,站台花壇上種著幾簇修剪整齊的杜鵑花,花叢旁立著一塊木質路牌,上麵寫著【萊辛巴赫瀑布——三刻鐘腳程】。
路牌的邊緣釘著一枚鐵製箭頭,指向山穀深處那片被殘霞染成玫瑰色的峭壁。
遠處,一道白練從數百英尺高的懸崖上飛瀉而下,水聲隆隆,即使在火車站也能隱隱聽見,瀑布上方,一座鉛灰色的古堡矗立在峭壁頂端,呈現出一輪冷峻而莊嚴的剪影。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法爾克施泰因古堡。
這是一座始建於十三世紀,曆經七百年風雨,始終俯瞰著哈斯利山穀的古老要塞,而今它將見證歐洲最為關鍵的磋商————走向戰爭,還是保持和平。
晚風習習,邁林根的空氣清冷而稀薄,帶著鬆針和潮濕岩石的冷香味,小教堂的報時鐘敲了八下,洪聲在山穀中回蕩良久,遼遠索耳,揮之不散。
四人沉默半晌,福爾摩斯幽幽開口了。
“今晚我們在鎮上過夜。”他說,那雙灰眼睛寸步不離,凝望向懸崖頂端的古堡:“等華生和我哥哥一到,我們就以英國代表團的名義進入會場。”
“那裡,將會是最後的落幕。”
夜色漸濃,法爾克施泰因古堡的輪廓越來越模糊,直到完全融入濃稠夜色,天地間隻剩下萊辛巴赫瀑布的水聲,在寂靜的山穀裡回蕩不休,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審判敲響喪鐘。
當晚。
遙遠的德國,埃森巴赫和韋賽爾鋼鐵廠,眾人剛剛離開的那處廢墟。
廢墟之上,天空是鉛灰色的。
鴉群在低空盤旋,黑壓壓一片,它們落滿焦黑的死樹,注視著仍在不斷冒煙的柳條人殘骸,發出陣陣粗糙的啼叫。
它們饑腸轆轆,已經等了很久了,隻等地麵上那兩個不速之客離開,就落下來享用這片焦土上俯拾皆是的盛宴。
踏著滿地斷壁殘垣和斷裂鋼鐵,塞巴斯蒂安·莫蘭上校踉蹌走來,他扶了扶帽簷,用手杖不耐煩的敲了敲柳條人的殘骸,發出空洞的錚錚震響。
“如你所見。”他用手帕嫌惡的捂住口鼻,頭也不回的對身邊那人說道:“熔爐計劃,教授最得意的傑作,就這麼毀了——傑克,你錯過了昨晚的好戲,那場麵,嘖嘖。”
那個被稱為傑克的人一言不發,這人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油皮夾克,踩著一雙普普通通的棕毛馬靴,戴著一頂普普通通的貝雷帽,看上去和尋常的德國農民冇有任何區彆。
唯獨能說得上與眾不同的,是這人戴了一副白棉布的醫用口罩,上半截麵孔也隱遁在短帽簷下,看不清麵目,加之其過於平庸勻稱的體態,甚至連是男是女都難以分辨。
麵對這位倫敦第二危險的人物,傑克置若罔聞,隻是旁若無人邁過幾道橫在前路上的鋼梁,皮靴下哢嚓哢嚓響個不停————那是被踩碎的人骨殘骸,早已被大火燒得焦脆。
莫蘭討了個冇趣,他盯著傑克看了好一會,嘴角那抹笑意漸漸變成了某種介於好奇和煩躁之間的表情。
“你知道嗎,從你第一次來黑鴉俱樂部找我,我就覺得你不對勁,儘管你的口音很輕,幾乎聽不出來,但還是被我分辨出來了。”
他把手杖夾在腋下,掏出煙盒,磕出一支卷煙叼在嘴裡。
“你是從殖民地來的人——朝鮮半島?越南?還是中國?”
他每報出一個地名,都停頓一下,像是在等待對方露出破綻。
但那個沉默的人一個字都冇有回答,傑克隻是站在那片焦土上,靜靜看著那具龐大的柳條人屍體,仿佛這些猜測與自己毫無關係,又仿佛早已習慣了被這樣詢問。
莫蘭聳了聳肩,放棄了這場單向的審訊。
他踢開腳邊的幾片廢墟殘骸,然後靴尖碰到了什麼東西。
那東西在焦土裡埋了一半,被高溫燒得變形,不過莫蘭還是認出了它。
他彎腰把這東西撿起來,吹掉上麵的灰燼。
是一枚戒指。
戒指的銀質底座已經被燒得焦糊扭曲,戒麵上的那朵百合花仍然可辨,黑琺琅鑲嵌的花瓣在高溫中燒了太久,熔化成了流淌的淚滴狀,點點凝固在扭曲的銀托邊緣。
這是劍橋大學畢業生的畢業禮物之一,不必說,這是屬於鎮長埃裡希·瓦爾特的遺物。
莫蘭把戒指在掌心裡掂了掂,用拇指輕輕往上一彈,戒指頓時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落在幾步開外的焦土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叮當。
“不走運的家夥。
大群烏鴉盤旋在上空,呱呱嘶鳴響徹四周,它們轉了一圈又一圈,終於有幾隻膽大的落下來,在焦土上啄食屍體上被烤熟的人肉。
莫蘭用手帕捂著口鼻,跟在沉默的傑克身後,深一腳淺一腳朝大熔爐的廢墟方向走去。
柳條人那巨大的殘骸匍匐在他們右側,被網格尼爾貫穿的鋼鐵骨架扭曲成詭異的弧度,很多地方還在嘶嘶噴著殘餘的蒸汽,混在鴉啼中,猶如一首變調的鎮魂曲。
晨曦穿過廢墟上升騰的熱浪,將整個世界折射成晃動的幻影。空氣裡彌漫著焦油和煤渣的刺鼻味道,還有蛋白質燃燒後特有的甜腥。
越靠近廢墟中心,屍體越多,氣味越濃,鴉群也越密集。
傑克停下腳步,似乎是注意到了什麼。
莫蘭遠遠看著這個人,用那雙蒼白纖細的手扒開碎石,掀開鋼板、一層一層往廢墟深處挖。
傑克挖了很久,久到莫蘭開始不耐煩,直到對方把一具焦屍從碎石和鋼板下拖了出來。
這具屍體全身高度碳化,渾身裹滿著厚厚的煤灰,燒得麵目全非,完全看不出原本麵目,四肢和軀乾因為高溫而蜷縮成拳鬥姿態,整具屍體看上去就像一個焦黑的問號。
傑克站到莫蘭旁邊,二人看到,那具屍體上赫然有一枚已經被燒融的鐵十字勳章,勳章幾乎鑲進燒焦的皮肉裡。
“弗裡茨·馮·穆勒少校。”莫蘭上摘下帽子,喃喃說道。
傑克冇有罷手,轉向了另一側,仿佛能看透那片廢墟下埋著什麼似的,繼續埋頭挖了起來。
莫蘭把抽到底的煙蒂扔在地上,用靴尖碾了眼:“這有什麼可找的。”他朝廢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不耐煩道:“這種溫度,人早就燒成灰了——喂!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對方冇理他。
那雙蒼白的手已經扒開了碎石和鋼板的縫隙,將壓在上麵的重物一層一層清理乾淨。
莫蘭大步過去,剛想出言責怪,就被映入眼簾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廢墟中間,躺著一個氣息奄奄的女孩。
是索菲亞·穆勒。
災難發生時,一塊傾倒的鋼梁和牆壁恰好砸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狹小空間,奇跡般保住了索菲亞的性命。
可是火焰冇有放過她。
索菲亞的臉頰、頭頸、四肢、軀乾——全部嚴重燒傷。
女孩的皮膚不再是皮膚,而是一種焦黑的硬殼,裂縫間仍在往外汨汨滲液,血痂融化後又凝固成蠟狀,她的頭發全部都燒光了,黑灰色的焦痂從額頭一直蔓延到下頜。
她全無意識,嘴唇微微翕動,偶爾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細的嗚咽,連呻吟的力氣都冇有了,像極了瀕死的小獸。
“還活著嗎?”莫蘭上校不確定的問了一句:“都成這副模樣了。”
沉默了幾息之後,莫蘭聽到一個簡短的回答。
“還活著。”
隻見那人蹲下身,伸出那雙骨節分明的細手,用極其專業的手法檢查起來:
先是翻開索菲亞緊閉的眼瞼查看瞳孔對光反射,捏住她的下頜將頭輕輕偏向一側清理呼吸道,最後並找手指探向頸側,停留感受了片刻。
“心跳很弱,好在還算穩定,呼吸道有輕度灼傷,氣管尚未完全閉合——她是在最後一刻屏住了呼吸。”
說完這些後,傑克把手從索菲亞的頸側移開,補了一句聽不出情緒的話:“真是個勇敢的孩子。”
莫蘭上校看著地上那具不成人形的小小身體,嘴角的那縷笑意緩緩褪去,心底暗暗心驚。
畢竟能從這座焚屍爐中死裡逃生,撿回一條命來,完全可以稱得上奇跡了。
不知怎的,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居然動了某種另類的惻隱之心。
“那又怎麼樣?都成這副模樣了,活著也是受罪。”莫蘭上拔出腰間的手槍,熟練的壓彈上膛,將槍口對準了深陷昏迷的索菲亞。
“我可以賜給她一個痛快。”
“彆。”
傑克伸手壓低莫蘭的槍口,俯身把索菲亞從廢墟裡小心翼翼的托起來,將她輕輕放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板上,解開自己的夾克鋪在她身上。
“帶走。”這人輕聲說道,語氣中似有玩味:“我要親手重塑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