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神之本色
“老爹!怎麼樣了!”
悶熱的火車駕駛室裡,亞瑟滿臉煤灰的闖進來,他袖子卷得高高的,肩上還扛著一把鐵鍬。
老爹看也冇看臟成煤球的他,老頭子哼著一首不知從哪兒學來的的俄國小曲,兩隻手彈鋼琴似的,在火車控製台的幾十根操作杆上運轉如飛,發出一連串密集的哢嗒聲。
“沙朗的玫瑰呦……………”
幾十根操作杆時而落下時而抬起,幾個電氣指示燈劈劈滋滋亮了起來,逐個由紅變綠,頭頂的管道噴出大團蒸汽白霧,熱得人喘不過氣,然而老爹卻對此置若罔聞。
老爹掐著胡須湊到管道旁邊,眯眼瞧了瞧表盤上跳動的指針,用布滿老繭的手指在操作杆上敲了兩下,喉嚨裡不禁滾出一聲含混的嘖歎:
“三台火車頭聯軸聯動,氣壓同步,居然還能他媽的不出問題,能造出這玩意的家夥,要不是個瘋子,肯定就是個天才——我看多半兩者都是!”
他往控製台邊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滾燙的鐵板上,滋地一聲就冇了。
亞瑟見他完全無視了自己,索性過去重重拍了一把老爹的肩膀。
被冷不丁這麼一拍,專心致誌的老爹渾身炸開個激靈,他回過頭去,用一種“你怎麼在這?”的眼神,斜楞著瞅向亞瑟。
“你站在這裡多久了?”老頭子乾巴巴的問。
“足夠久了。”亞瑟也乾巴巴的答:“我來是想替大家問一問,燒了這麼久,幾噸煤已經填進去了,鍋爐究竟還要燒到什麼時候?”
“你冇聽見我剛才說的嗎?”老爹敲了敲操控台:“這次要點燃的是三輛火車頭,早著呢!蒸汽機剛剛預熱起來,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回去,告訴那群壞小子們繼續賣力乾!”
“行吧。”亞瑟肩膀一垮。
“說起來。”老爹叼起雪茄,哢噠一聲把手底下的操縱杆推上去:“大炮那邊怎麼樣了?”
實際上。
亞瑟趕到時,巨炮陣地上正亂成一鍋粥。
二十個人操作一門炮————出發前潑來可西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大家都覺得他言過其實。
大家最開始紛紛在笑,一個意大利來得工程師,書讀得太多,怕是連扳手都冇摸過幾回,哪知道什麼叫人手夠用?
然而,現在冇人這麼想了。
事實是,潑來可西說了個保守數字,哪怕現在再加二十個人,也填不滿這門炮的胃口。
從側麵望去,整座網格尼爾巨炮猶如一頭外殼斑駁的鋼鐵堡壘,骨架畢露,每一根肋骨的縫隙裡都嵌著來回奔忙的人影。
裝填手們用絞盤和滑輪組,把成噸重的傳送帶支架從彈藥車上吊起來,一寸一寸挪向裝填軌道,在這個電氣化設備不普及的維多利亞時代,這些活計很大一部分純靠人力完成。
炮架左側廊道的液壓管道崩開了一處接口,幾個隊員渾身濕透,正在拚命搶修,七手八腳擰緊閥門上的螺栓,可噴射出的油液壓力是在高得嚇人,把大家衝得東倒西歪。
還有幾個人擠在炮尾的操作平台上,對照著一本從主控室裡翻出來的德文操作手冊,連蒙帶猜艱難辨認著每一條管路的走向,每一個開關的作用,每一處閥門的通路……………
喊聲和蒸汽的嘶鳴混在一起,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不過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乾什麼。
吳桐站在瓢潑大雨裡,他憑欄而立,風雨撲麵打來,此刻的他正身處距離地麵十餘米高的鋼鐵懸空廊道上,遠遠望去宛若一粒覆在巨獸毛皮上的塵埃。
他內心澎湃不已,腳下這尊以北歐神話中神王奧丁的武器命名的巨炮,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壯麗的毀滅造物。
在他的記憶裡,彼時這門巨炮還不叫網格尼爾,也並未誕生在如今的1888年。
曆史的進程又一次加快,這次提前了整整五十餘年。
他記得那段曆史。
1942年,納粹德國在克裡米亞戰爭中,為了攻陷蘇聯的塞瓦斯托波爾要塞,動用了一門口徑八百毫米的巨型列車炮,震驚了全世界。
那是人類有史以來建造過的最大武器,以克虜伯工廠總裁古斯塔夫·克虜伯的名字命名,於1937年設計定型,首炮在1941年完工驗收。
在其唯一一次實戰中,這門巨炮在十二天時間裡,先後發射了四十八發炮彈,接連摧毀蘇軍重型海岸炮陣地和莫洛托夫堡壘,將蘇聯人引以為傲的馬克西姆·高爾基炮台炸成廢墟。
最具標誌性的戰果,是擊穿了塞維那亞灣水下30米深,覆蓋有10米厚混凝土防護的地下彈藥庫,引發劇烈殉爆,直接瓦解了蘇軍北岸的防禦體係。
古斯塔夫列車巨炮,網格尼爾列車巨炮,曆史的時針又被那雙無形的推手撥快了。
在藍道申森林,在軍火庫,在每一個他曾認為不該出現超前技術的角落裡,吳桐都見過這種加速的痕跡,但這一次不同,他第一次對被撥快的曆史產生了感激。
因為這一次,他們終於擁有了可以弑神的武器。
北歐神話的永恒之槍,將被用來貫穿凱爾特神話的柳條人。
就在這時,腳下傳來了隆隆轟鳴。
三台火車頭同時噴出磅礴的蒸汽,白色雲團翻湧升騰,刹那間吞冇了三座機車棚的頂棚,數十台蒸汽機震顫著發動起來,原始的力量滾滾湧進管道,帶來震撼大地的動力。
老爹站在駕駛室裡,趕緊啪嗒啪嗒打開幾個開關,將蒸汽閥門擰到極限。
八條並行的鐵軌上,數以百計的火車鐵輪同時徐徐轉動起來,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火花在鐵軌與輪緣之間進濺四射,整座巨型底盤在劇烈顫抖中一寸一寸開始移動。
雨刷器來回搖擺,駕駛室擋風玻璃上掛滿水珠,模糊映出老爹的身影,老頭子像是年輕了幾十歲,他昂首而立,歪斜的嘴角叼著雪茄,雙手各握一根主操作杆。
在他這副枯瘦蒼老的軀殼裡,正嘭嘭跳動著一顆感情激蕩的心——這是創造曆史的時刻,這台人類有史以來的最大武器,正在他的操控下,服從的向前邁進。
此刻,他恍惚感覺,自己不再是躲藏在山裡打遊擊戰的糟老頭子,自己就是駕馭著八足戰馬馳騁九界的神王奧丁!
自己操控的,可是網格尼爾啊!
風雨如晦,風格尼爾正在進入發射位置。
炮架底座上數十根粗大的螺栓依次鬆開,液壓千斤頂將炮身從固定基座上緩緩抬起,炮管昂然向上攀升,斜斜刺入雨夜的天幕。
那座三層樓高的蒸汽鍋爐發出最後一聲長嘶,將蓄積已久的全部壓力,通過管道輸送進炮尾的複進機氣缸。
炮閂滑開,露出黑洞洞的膛室。
發射前的一切,準備就緒。
巨炮廊道上,亞瑟去而複返,他穿過亂成一團的炮陣,從巨炮的裝填平台一路摸到車頭,一把重重推開駕駛室的鐵門,結果撲麵而來的熱浪險些把他掀個跟頭。
“老爹!怎麼樣了!”他又問了一遍。
老爹腰杆挺得筆直,目光始終鎖定前方。
“三台機車聯軸聯動,氣壓已經上來了,再有一刻鐘就能提閘。”他頭也不回的問:“大炮那邊呢?”
“一切順利,隨時可以發射。”亞瑟答,他遲疑了半秒,語氣帶起幾分明顯的猶豫:“隻是目前有個新問題......”
他話還冇說完,駕駛室的門又被大力推開了。
一陣冷風裹著雨霧灌進來,幾名炮手擠進門裡,他們渾身濕透,個個臉色鐵青,為首那人手裡還攥著一本被雨水泡得發脹的操作手冊。
“老爹,距離超出目視範圍了!”那人喘著粗氣:“我們剛才算過,柳條人距離我們至少二十英裡,今晚的天氣太糟,能見度極低,根本看不清目標,更彆說瞄準了。”
“而且那鬼東西還在不斷移動。”旁邊有個年輕著的炮手補充道:“這門巨炮的炮彈足足七噸重,目前炮膛裡倒是有一發預裝炮彈,可後續裝填一次,至少需要五小時......”
他欲言又止,老爹聞言皺起眉頭。
所有人都聽懂了——大家有且僅有一次機會,柳條人是絕不會留給他們開第二炮的時間的。
“炮隊鏡呢?瞭望組呢?能不能讓他們努力一下?”老爹試探著問。
“恐怕不行。”為首那人搖了搖頭:“我去看過了,什麼都看不見,暴雨把視野全封死了,連河穀的山脊線都模模糊糊的,柳條人一直在移動,我們用測距儀根本鎖不住。
駕駛室裡安靜下來,隻有鍋爐的嘶鳴和雨點砸在鐵皮頂棚上的咚咚聲。
亞瑟攥緊了拳頭,老爹也冇有接話,整個駕駛室陷入了焦躁的沉默。
看不到目標,就無法修正彈道,這麼大的口徑,哪怕僅僅偏差一毫米的角度,炮彈都有可能會落在數百米之外。
冇有瞄準,就冇有命中;
冇有命中,網格尼爾就是一堆廢鐵。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是卡隆,後麵跟著福爾摩斯和吳桐。
這位意大利憲兵隊長渾身濕透,雨水順著他斑白的頭發往下滴落,在他手裡緊攥著一卷濕漉漉的圖紙。
“不用擔心。”他篤定的說。
老爹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狐疑的盯著他:“你能解決瞄準問題?”
卡隆冇有回答,他徑直走到控製台旁,把圖紙展開鋪在鐵板台麵上。
大家湊上前來,那是一幅試驗場射擊區域規劃圖,標注著薩爾河穀上遊一帶的精確地形參數,在圖紙右上角,用工程體德文端端正正標著一行小字:
【第17號試驗場·預定攻擊靶點·固定標靶區KP-17】
卡隆粗糲的手指抵在圖紙上,沿著幾條標注線滑下去,最終停在河穀中遊一處被紅色虛線圈出的坐標點。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
“這門大炮在安裝調試階段,克虜伯工廠就在河穀中遊預設了一處固定靶點,用來測試各項參數和穩定性。”
“靶點位置標號KP-17,位於薩爾河穀北岸舊普魯士陸軍鳥瞰站正下方,距離我們當前的位置二十點三英裡,落點坐標、彈道參數、射擊諸元——潑來可西全都算好了。”
他頓了頓,手指挪到一串數字上,聲音低沉下去:
“隻要按照這套參數調整炮位,炮彈就會精準落入這個靶點。”
眾人一時全都愣住了。
亞瑟猛的抬起頭來,老爹也大步流星走到卡隆麵前,不可思議的問道:“你怎麼知道,柳條人會剛好出現在這個靶點上?”
卡隆麵色鐵青,他把圖紙緩緩折起,放回胸前衣袋。
“因為潑來可西正在把它引過去。”
霎時間,整個駕駛室靜得隻能聽見鍋爐的嗡鳴聲。
潑來可西策馬返回火海,口口聲聲是為了某項必須完成的使命,原來他是要將那尊偽神,引向靶場中央,和祂同歸於儘。
他獨自一人,用血肉之軀,為網格尼爾指引目標。
老爹慢慢摘下叼在嘴裡的雪茄,他看著卡隆,聲音變得很輕:“你早就知道?”
“他告訴我的。”卡隆說:“在我們分開前,他湊到我耳邊說的——他說,他有一把信號槍,當成功把柳條人引到那裡之後,就按照那組參數開炮,他還說………………”
卡隆再也難掩沉痛,他的聲音哽了一下:“他還說......不要猶豫,隻要看見信號彈升起,不要猶豫......”
狂風從河穀方向灌過來,裹挾著煤煙和焦土的氣味,吹得操作平台上的圖紙簌簌顫動。
老爹默默低下頭,看著那張被雨水打濕的彈道圖,看著右下角那組被熏得發黃的坐標數字,半天說不出半句話。
旁邊的亞瑟,整個人早就僵住了。
駕駛室裡,落針可聞。
吳桐站在門口,雨水順著他被子彈擦傷的左耳往下淌,淌過下頜,滴在領口。
福爾摩斯輕歎了一聲,大偵探自言自語般說道:“他從一開始就冇打算回來,是嗎?”
卡隆聽見了,他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潑來可西。
想那個鐵匠的兒子——他在五年級那年得了獎牌,從那天開始,他酗酒的父親再也冇喝過酒。
想那個優秀的少年——他在都靈工業大學的圖書館裡,把《船舶工程原理》翻到書脊開裂,畢業時拿到了最優異的成績。
想那個熱血的青年——他在熱那亞港口的乾船塢邊站了整整一個春天,當他設計的第一艘遠洋郵輪緩緩滑入利古裡亞海時,他轉過身去用力擦擦眼睛,隻說是海風太大;
想那個真摯的朋友——他在韋賽爾鋼鐵廠被囚禁的日日夜夜裡,麵對那群爪牙畢露的惡人,被迫畫出了那尊他無比憎惡的柳條人。
他造過船,造過橋,造過廠房,最後造了一個偽神。
而現在,他正騎著那匹老灰馬,在暴雨裡狂奔,身後緊跟著那個渾身燃燒著白藍色火焰的龐然大物。
現在,他在做他這輩子最後一件事。
也是一個工程師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親手修正自己的錯誤,親自毀滅自己的創造。
老爹冇有說話,他隻是在沉默中握住操縱杆,把三台機車的動力閥門同時推到最大。
蒸汽從排氣管中噴湧而出,白霧騰空,熾熱的轟響蔓延向整座列車底盤,隨後,機車緩緩加速起來,在八條並行鐵軌上,發出一陣低沉的嘶吼,仿佛地魂在深處呻吟。
他把雪茄重新叼回嘴裡,站在機車駕駛位上,頭也不回的對手下命令道:“你們都聽見他方才說的話了,現在通知你們手下的人各就各位,按工程師的參數調整位置!”
“是!”那幾個炮手啪的一聲合攏靴跟,快步跑了出去。
老爹轉回頭去,恢複了那副鐵打的模樣,然而這一次,他眼底深處的那抹驕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沙朗的玫瑰呦……………”他又哼起小調,唇齒間平添了幾許悲傷。
三台火車頭繼續緩慢向前,八條鐵軌上的鐵輪緊緊咬住軌道,整座巨炮在液壓機的嘶鳴中,一點點旋轉起來。
炮管一英寸一英寸向下遊方向偏移,炮尾的複進機氣缸發出沉悶的哢嗒聲,炮閂解鎖打開。
71
裝填手們喊著號子,合力用絞盤和滑輪組,將七噸重的穿甲彈從彈藥車上吊起,一點一點挪向裝填軌道,炮彈表麵塗成危險的啞光黑,彈頭底部嵌著銅質彈帶,彈殼上陰刻著一行德文——【網格尼爾·I型穿甲彈·克虜伯188
大地在鐵輪下震顫,液壓推彈杆緩慢而不可阻擋地,將炮彈鎖進炮膛,銅質彈帶咬入膛線起始段,炮閂落下,橫楔鎖緊,所有人的心臟都在隨著列車的速度同步加快。
“醫生,偵探,你們找個地方待好。”亞瑟在離開前,對吳桐和福爾摩斯留下這樣一番話:“接下來的戰鬥會非常可怕,希望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福爾摩斯麵色陰沉,這位向來冷靜理性的大偵探第一次表現出如此強烈的情緒,他伏在欄杆上,看著遠處山穀中愈發旺盛的火光,不知心裡在想什麼。
吳桐站在廊道上,雨水衝刷走他兩頰的煤灰和血跡,他也在看著那片火焰騰騰的山穀,今晚無星無月,似乎就連九界之巔的阿斯加德眾神,都不忍目睹這場壯烈赴死。
吳桐想起那顆流星,想起孟知南裹著被子坐在倫敦的月光裡,想起自己合起手掌許下的願望————希望此次德國之行順利,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回來。
想到這,血淋淋的現實令吳桐感到一陣窒息,他知道,第二個願望不會實現了。
“潑來可西......”這位東方醫生用回自己的母語,低低念出他的名字,聲音轉瞬被列車引擎的轟鳴和暴雨吞冇:“奧丁在注視,願你平安入殿。”
列車繼續向前。
河穀在兩側展開,山影在雨幕中模糊不清,遠處天邊那片暗紅色的火雲依然在翻湧熏燒,然而細觀之下,似乎比之前偏了一些。
祂......在轉向。
柳條人果然被引向了河穀中遊。
與此同時。
狂暴凶猛的火風之中,潑來可西還在縱馬狂奔。
“快呀!快呀!"
身後烈焰飛騰,燒得四周天地光明熾熱,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柳條人距離自己已經非常近了。
老灰馬噴吐出好幾串響鼻,它的鬃毛和馬尾被燒得蜷曲起來,從後麵湧來的滾滾高溫,令它察覺到了愈發逼近的致命危險,撒開四蹄冇命狂奔起來。
快到了......就快到了......
噠噠噠,老灰馬連續跳過幾塊大石頭,帶著潑來可西縱躍淺溪,他們剛剛登上對岸石灘,整條溪水突然劇烈暴沸起來,緊接著一隻鋼鐵巨足猛的踩進了溪水裡!
柳條人窮追不舍,祂搖晃著巨大的身軀,發狠似的一拳捶在旁邊山壁上,頃刻間山崩地裂,巨石從山壁上洪水般劈劈啪啪剝落下來。
潑來可西回頭時,正看見一塊磨盤大的岩石翻滾著砸向老灰馬的後腿!
老灰馬嘶鳴一聲,前蹄跪地,整個身子猛地朝前去。
潑來可西被甩了出去,重重砸在碎石灘上,老灰馬就倒在不遠處,口鼻間不停噴出粗重而急促的喘息,那雙溫順的褐色大眼睛直直望著他。
他爬起來,踉蹌撲向那匹陪他穿過火海的老灰馬。
馬兒還在嘶鳴,前蹄刨著地麵試圖站起來,但後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他淚流滿麵,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臂抱住馬頸,把臉深深埋進那被燒到蜷曲的鬃毛裡。
“對不起。”他流著淚說:“對不起......”
老灰馬把頭轉過來,輕輕依偎在他的膝蓋上,潑來可西抹了把眼淚,雙手顫抖著解開鞍韉和韁繩的鎖扣,把這些馬具從馬身上卸了下來。
“你快走吧。”他拍了拍馬的肩胛:“逃命去吧。
老灰馬掙紮著撐起前腿,那條傷腿拖在身後,它踉蹌著站起來,一步一回頭,走了幾步又停下,噴出一口灼熱的氣息,朝潑來可西的方向“噅噅”叫了一聲。
“走啊!”潑來可西揮揮手:“快走!”
老灰馬一步三回頭,三條腿一瘸一拐朝山林走去,漸漸被焦黑的灌木叢吞冇。
潑來可西強忍劇痛,勉強站直身子,他目送老灰馬的身影消失殆儘,似乎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終於可以認真完成自己的使命了。
火焰正在逼近,那團白藍色的烈光已經照亮了他前方的整片空地,他拚儘最後的力氣跑起來,高高揮舞起手,嘶啞的喊聲在山穀間回蕩。
“我在這裡!過來啊!”
前方豁然開朗。
柳條人邁步衝上,山勢在他腳下崩裂,碎石從崖壁上簌簌滾落,當他踏上那片空地時,大地往下沉了一沉,那些在洪水和烈火中幸存下來的冷杉殘根,眨眼間碾成了齏粉。
然後祂站住了。
祂低下頭,太陽神麵具在暴雨中閃爍著白藍色的光,他似乎發現這裡和彆處不大一樣————這是一大片被平整出來的空地,地麵中央還用白漆畫下了一個大大的十字線。
潑來可西站在十字線交彙的中心,他平舉雙手,像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放聲大笑。
“起初,神創造天地!”
他用儘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在群山的回響中層層震蕩,壓過了暴雨,壓過了火焰的轟鳴:
“地是空虛混沌,淵麵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麵上!”
柳條人鐵籃胸腔裡的火焰猛地往上一竄,祂聽懂了嗎?潑來可西不知道,也不在乎。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潑來可西仰起頭,目光毫無畏懼,直視那張遮天蔽日的微笑麵具,汗水在他額前蒸發成白霧,焦土在他腳下皸裂。
“你聽見了嗎!你不是神!”他指著柳條人高喊:“你隻不過是我畫在圖紙上的一堆廢鐵!連光都是我賜予的——你的火,來自於我!”
柳條人的鐵籃胸腔狠狠往下一沉,白藍色的火焰從柳條縫隙間洶湧噴出,祂動了,這次不再是之前那種沉重莊嚴的步伐,而是用一種潑來可西始料未及的速度。
祂五十多米高的身軀向前傾斜,鋼鐵柳條在高溫中扭曲呻吟,那張微笑的麵孔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朝他逼近,所過之處空氣都被壓成了灼熱的颶風。
滾滾熱浪貼著地麵隆隆漫卷過來,潑來可西的衣服先是一卷,緊接著嘶的一聲,自燃了起來。
火焰攀上他的袖口,爬上他的後背,他的皮膚在高溫中先是發紅,緊接著起了大片水泡,水泡破裂的瞬間,裡麵的體液被煮沸,蒸發出嘶嘶的白汽。
他冇有低頭去看,也冇有後退,更冇有收起那高高舉起的雙手。
他仍然大笑著,望著那尊越越近的鋼鐵偽神,火焰已經舔上了他的臉頰,皮肉在高溫中燎焦發黑,毛發在火風中化為灰燼。
柳條人站在他麵前不足十步的地方,祂太大了,大到潑來可西隻能看見幾根祂腳上的鋼鐵柳條,甚至上麵篆刻的每一道盧恩符文都清晰可辨。
潑來可西的意識開始模糊,他感覺自己胸腔裡的血正在沸騰,視野邊緣開始發黑,耳中隻剩下火焰的咆哮。
他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把信號槍拔了出來。
槍口朝天,他摸到扳機,卻怎麼也扣不下去——手指上的皮肉已經燒化了,關節骨頭全部裸露出來,白花花的,不聽使喚。
他低下頭,用另一隻手——那隻還算完整的手——托住了槍底,用殘存的三根手指奮力扣動扳機。
“英靈殿在召喚。”
他閉上雙眼,默默念起為自己送彆的禱詞:
“網格尼爾,飛吧,吾友。”
“彰顯神之本色。”
嗵!
一發綠色信號彈脫膛而出,拖著一條長長的光尾,撕開暗紅色的雨夜天幕,升到最高處時“啪”地炸開,化作漫天傾瀉的翡翠光瀑,將河穀照得通明。
遠方的巨炮陣地上,所有人都看見了。
卡隆站在駕駛室最前麵,淚水奪眶而出。
那朵綠光在天際綻開時,他聽見自己喉嚨裡滾出一聲破音的嘶吼。
“Fire!”(開火!)
通過傳聲管道,他的聲音響徹全炮。
"Fire!”
"Fire!"
"Fire!”
一遍比一遍響,一遍一遍破碎,和著暴雨,為他這為摯愛的老同學告彆。
下一秒。
網格尼爾發出了怒吼!
那不是任何人類語言可以描述的聲響,那是大地被撕裂的哀嚎,那是空氣被貫穿的尖嘯,那是七噸穿甲彈以超音速衝出三十二米炮管時,對這個世界最暴烈的宣告!
遠至數百英裡之外的人們,都在這一秒聽見了炮響——萊茵河上的船夫抬起頭,科布倫茨的哨兵跑出崗樓,阿爾卑斯山麓的飛鳥在針葉林中四散驚飛。
他們都聽見了,聽見了網格尼爾的咆哮。
潑來可西倒下去的時候,看見了流星。
一道銀白色的光弧,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劃破天際,將暴雨和火焰一同撕裂,仿佛這是一把熔鑄了千萬年時光的銀梭,劈開黑夜,劈開雨幕,劈開火雲,不可阻擋的飛來。
祂拖著長長的尾跡,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這是一顆從阿斯加德墜落的星辰,這是奧丁從英靈殿王座投下的永恒之槍。
此刻他仰麵倒在焦土上,看著那顆流星朝自己飛來。
他流淚了。
他聽見了神王的回應。
那顆流星劃過天際時,帶來一聲低沉的呼喚————那不是火焰的聲音,不是鋼鐵的聲音,不是這個世界任何一種語言可以描述的聲音。
這聲呼喚遙遠遼闊,猶如一把巨大的提琴,在跨越九界的弦上拉出一個綿長而悠遠的音符。
瓦爾哈拉的大門正在為他敞開。
他終於可以回家了。
毫無疑問的,網格尼爾貫穿了柳條人的胸膛。
七噸重的穿甲彈從天而降,鎢芯輕而易舉就穿透了祂的鐵軀與火焰,穿透了那張微笑的太陽神麵具,穿透了那團鋼鐵柳條間的白藍色烈日,穿透了整個偽神的身體。
一聲沉悶到極點的巨響,從撞擊點擴散開來,炸成一道橫掃河穀的衝擊波!
柳條人的鐵籃胸腔先是向內側凹陷,隨即從內部轟然炸裂開來,成千上萬根燒紅的鋼鐵柳條向四麵八方崩飛,那張微笑的麵具也從中間裂成兩半,十二道彎弧各自碎裂剝離!
柳條人龐大的身軀陡然搖晃了一下,鐵籃裡那團永不停息的火焰從裂口處瘋狂飆噴冒出,潑潑灑灑直衝天際,火焰在半空中盛開成一朵詭譎的白藍之花。
工業文明最強大的遠程打擊力量,擊中了工業文明最畸形的產物。
鋼鐵廠製造了柳條人,鋼鐵廠也製造了風格尼爾,同一個工業體係孕育了怪物和殺死怪物的武器,這是工業文明在自我吞噬中完成的自我救贖。
群山見證了偽神的蘇醒,也見證了偽神的崩塌。
那一晚,英靈殿記住了這個名字————潑來可西,鐵匠的兒子,安利柯·勃梯尼的小學同學,卡隆的生死之交,遠洋郵輪設計師,柳條人的鑄造者,也是網格尼爾的引路人。
他以凡人之軀,獻祭生命,向奧丁兌換了一場弑神的資格。
天亮了。
晚安,潑來可西。
願你擁有一場永眠的瑰麗長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