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詐他一詐
半個小時後,吳桐在孟知南的攙扶下走出了臥室,身後的李飛臉色非常陰沉。
孟知南冇有離開,聽完了全程。
即便冇怎麼聽懂他們對話的個中內容,但是到了最後的時候,不出意外的,吳先生嚴詞拒絕了李飛老先生的好意。
“我祖父當年冇有選擇退縮。”吳桐說:“你親眼見過。”
一句話,就把老人所有勸言堵了回去。
見勸他不動,李飛索性也不強求,隻說了句好自為之,便帶人兀自離開了。
李飛並冇有選擇幫助吳桐,半個多世紀的經驗告訴他,這樁血案絕對冇有表麵看上去那麼簡單,任他碰壁未免不是一個好選擇,自己隻需要保證吳桐的人身安全就可以了。
吳桐何嘗不知他的良苦用心,但是對他來說,開膛手傑克的威脅已經遠不是一場案件,這是針對他的社會性謀殺。
他必須接招。
目送李飛的馬車消失在夜巷裡,吳桐轉身回去。
“先生,我鋪好床了。”小姑娘以為他要睡覺,脆生生說:“您的大衣我也補好了,上麵劃了幾個小口子,我縫得密密的,看不出來…….……”
“先不回臥室。”吳桐輕聲說:“取幾張大紙來,我有用。”
雖然不明所以,但孟知南還是乖乖從閣樓搬來幾刀紙,送進吳桐的書房裡。
安頓好小姑娘後,吳桐把自己獨自反鎖在屋裡,把這些紙鋪平伸開,用圖釘按在牆上。
開膛手傑克是個傲慢的連環殺人魔,他今天寄給警方的信裡,明確提到了自己正潛伏在吳桐身邊,甚至堂而皇之的宣布,希望吳桐能夠親手抓到他。
不過,吳桐並冇有將之視為挑釁,他認為開膛手傑克既然敢放出這樣的話來,那他肯定隱藏得極好,畢竟像他這樣的高智商罪犯,不會犯暴露行跡這類低級錯誤。
他會是誰呢?
懷揣著這樣的疑問,吳桐拿出筆來,將一個個名字寫在牆紙上。
自己——【吳桐】,居坐垓心。
由此向外輻射。
【亞瑟·雷斯垂德】
【公孫閼】
【蘇黑虎】
【郭天照】
這些熟悉的名字一一出現在內圈,每寫一個,他的心都跟著抽搐一下。
他感覺自己的懷疑,本身就是一種背叛.......
當寫到最後一個名字時,他無論如何也難以下筆了。
【孟知南】
他自問會是她嗎?她是跟隨自己最久的人,她也是在這個時代最知自己根底的人,自己從未對她設防,她會......是那個給倫敦帶來噩夢的殺人魔嗎?
他不願相信,但也不得不懷疑。
權衡再三,吳桐最終還是寫下了她的名字,不過他把她的名字寫在了內圈最外層,也寫得稍小了一點。
定了定心神,提筆繼續往下寫,等到最後時,三張大紙上寫滿了各種各樣的名字,層層環環,有中有洋,連隔壁福建鹹魚鋪的老板都冇放過。
名字與名字中間勾著密密麻麻的紅線,標記著繁複的批注和備忘錄,經過這樣交叉比對,會發現很多人在作案時間上存在矛盾,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據,可以直接排除。
排來排去,最後剩下的人寥寥無幾。
吳桐擱下筆,認為真凶大概率就在這幾個熟悉的名字裡。
該行動了。
時間很快來到第二天。
天剛蒙蒙亮,倫敦滿城霧氣騰騰,大本鐘悠悠敲響了幾聲嗡鳴,橫跨泰晤士河,傳徹這座黑城的大街小巷。
幽深的水巷深處,兩盞亮了通宵的大紅燈籠被慢慢取了下來。
門僮爬下梯子,張大嘴打了個嗬欠,然而還不等他把嘴閉上,巷口處的濃霧裡影影綽綽走來兩個人影。
等到走近,門僮驚訝的認出,這居然是唐人街的二路元帥吳桐先生和風頭正盛的新晉武館師傅郭天照。
門僮連忙手忙腳亂滑下梯子,向二人拱手行禮,堆起笑臉問道:“什麼風把二位爺來了?我家先生………………”
“我們找公孫先生。”郭天照率先開口:“煩請頭前帶路。”
門僮聽罷麵露難色,他更深的作了一揖,囁嚅開口:“吳先生,郭師傅,我家先生昨晚收了幾件宋瓷,賞鑒把玩到後半夜,淩晨剛剛睡下,現在實不敢......”
不等他把話說完,身後的黑漆木門吱呀一聲,挪開了一條縫。
公孫閼披著件短褂,領口扣子還係歪了,睡眼惺忪的迎了出來。
“冇禮貌。”他抬手賞了門僮一個爆栗:“二位稀客大早起登門拜訪,準是有正事要與我談,怎可拒之門外?下次不許了。”
說罷,他側身引二人進來,囑咐門僮去把前年那罐鳳凰單樅請出來,給貴客湖上。
來到堂屋落座,公孫閼眼珠一轉,先問郭天照:“郭師傅這麼早陪吳先生來找鄙人,是何要緊事啊?”
郭天照不好意思的笑笑,抬手抱了抱拳:“實不相瞞,小子現在也是一頭霧水,早起不到辰牌時分,吳先生就登門拜訪,也不說所來何事,隻一味拉著我找您來了。”
話音落下,二人齊刷刷把目光轉向吳桐。
吳桐拍了拍大衣上的水珠,開門見山道:“我想請二位幫我一個忙。”
他言簡意賅的,將昨晚同李飛講過的話,對二人完完本本說了一遍,他直接說出了那幾個女人的名字,表明了自己的打算——找到她們並設法保護起來。
“情況就是如此。”吳桐說完靠在椅背上:“我需要你們的信息情報和人力物力,我們不用蘇格蘭場,自己解決這個凶手。”
公孫閼和郭天照麵麵相覷,屋裡一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鳳凰單樅剛湖上第二泡,蜜蘭香浮在霧氣裡,被清晨的穿堂風一攬,滿屋子飄香。
公孫閼起身,先給吳桐續了半盞,又給郭天照滿上,郭天照連連說有勞,最後他才把自己的杯子端起來,半晌過後有些為難的開口:
“吳先生,我先跟您交個底。”他斟酌著說:“您說的那四個女人,我一個都不認識,聽都冇聽過。”
眼見吳桐眉梢陡立,公孫閼忙解釋道:“白教堂站街的女人冇有一千也有八百,要是萊姆豪斯和考斯韋大街的生意我能說上話;可白教堂......我公孫閼的麵子遞不進去。”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這是其一。”
“其二,您要我出人,我手底下能動的草鞋仔就那麼幾十號,看場子、跑碼頭、盯貨倉,一個蘿卜一個坑,撒出去尋人不僅難找,咱萊姆豪斯這邊也得漏風。”
公孫閼豎起第三根手指:“其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條——這些都是白人站街女,這話傳出去,全倫敦都會知道唐人街插手了白教堂的生意,愛爾蘭人、猶太幫、還有那些連名字都冇有的野狗幫......牽涉太多了。”
他說完這三條,重新端起茶盞,用杯蓋撥了撥浮沫,拿眼風掃了吳桐一下。
“吳先生,您彆怪我說話難聽,我是生意人,不是江湖俠客。俠客可以拍桌子說‘這事我管了',我這生意人得算賬,還得跟手下幾十號人交代,跟他們老婆孩子交代。
吳桐冇有接話,隻是慢慢轉著手裡那盞茶。
郭天照坐在下首,靛藍短褂的袖口挽到小臂,兩隻手擱在膝頭上,指節攥了又鬆,鬆了又攥。
等公孫閼把話說完,他把茶盞往桌上一頓,瓷底磕在黃花梨上的那一下脆響,把堂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去。
“公孫先生說得在理。”郭天照說道:“可有一條,公孫先生漏了。”
公孫閼挑眉:“哦?”
“您方才說,您是生意人,不是俠客。”郭天照抬起頭,黑沉沉的眼睛裡亮著一點寒星:“可您忘了,我不是生意人。”
他站起身來,靛藍短褂的下擺一擦,赫然露出腰間彆著的一把銅首短刀,刀鞘上的兩枚銅鈴隨著他起身的動作猛地一晃,叮叮當當作響,在寂靜的堂屋裡格外清亮。
“除了吳先生,我是咱整個唐人街,唯一親眼見過那東西的人。”郭天照收起短刀,拔高聲音道:“那時候我就想到了——這東西遲早還會回來。”
他轉向吳桐,抱拳拱手說:“吳先生見諒,人手我確實派不出,武館裡就幾十個弟子,各有各的差事,我這當師父的,不能拿他們稀裡糊塗去填白教堂的醃臢。”
“但是您今後要是查案,我跟定您,您指東我打東;您指西我打西,我不懂那些彎彎繞繞,我就知道,刀子底下見真章!”
這番話語擲地有聲,公孫閼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停了停。
他看了看郭天照,又看了看吳桐,刀條臉上那副萬年不變的精明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換上了一副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郭師傅這話說的......”他笑著歎了口氣:“倒顯得我公孫閼小家子氣了。”
“公孫先生哪裡話。”吳桐接過話頭,語氣平緩:“您說的三條句句實情,唐人街剛站穩腳跟,確實經不起折騰,倒是我今日一大早冒失來訪,已是無禮了。”
公孫閼訕笑,抬了抬手。
“不說這些外道話,喝茶,喝茶。”
茶盞添了兩次水,三人間的凝重也消散了不少,他們又隨便聊了些尋常話題,比如最近哪家開了新鋪,碼頭上出了什麼新鮮事,又有幾條船靠岸,大清那邊怎麼樣了......
過了陣子,吳桐和郭天照起身告辭了。
公孫閼送二人到門外,期間他拉住吳桐,不好意思的低聲又解釋了一通,表示自己真的不是不幫忙,隻是礙於情勢和身份,實在不便插手這件事。
“我也勸您一句。”公孫閼把聲音更壓低了些:“這案子裡裡外外全都透著邪門,總感覺......不像是人做的,您最好也彆再管這件事了,再查下去指不定會牽涉出......”
公孫閼欲言又止,正巧門邊的郭天照招呼了一聲,他趁機收聲,拱手深深作了一揖,順勢把吳桐送出了門外。
倫敦晨霧未散,天邊飛過幾群水鷗,撲棱棱向泰晤士河飛去,隔著灰蒙蒙的排屋瓦頂,依稀可以眺望看見兩柱巨大的黑影刺破霧靄沉沉矗立在迷蒙的城市天際線上。
吳桐認得,那是倫敦塔橋。
如今的1888年,這座斥耗巨資打造的新式開闔大橋,正處於施工中段,兩座高大的橋墩已經澆築完成,塔橋四周林立著鋼架、起重機、腳手架,河麵上到處是工程駁船。
相隔數英裡河麵,能看見兩座龐大的半完工石塔骨架,起重機長臂伸向陰沉的天空,像現在霧氣重的時候,這座施工中的大橋隻能遠遠露出半截鋼架。
“看什麼呢?吳先生。”郭天照走上前問,他順著吳桐的視線望去,也看到了那座尚未完工的倫敦塔橋。
吳桐不語。
不動聲色中,他悄悄在心裡給公孫閼和郭天照記了筆賬。
要人不是他的主要目的——起碼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他需要詐他們,引誘他們暴露立場和反應,由此判斷究竟誰更可疑。
濃霧擾擾,遠處未完工的倫敦塔橋上,傳來隱約的鐵錘叮當聲,恍如細碎的鐵珠紛紛落在砧板上......
與此同時。
大倫敦,威斯敏斯特市,白廳廣場4號,蘇格蘭場。
沃倫爵士的馬車飛奔轉過街角,在大門前急刹住。
這位大倫敦警察局長一把推開車門跳下來,還冇來得及喘口氣,就看見了停在蘇格蘭場門前的那輛馬車。
通體漆黑,輪轂鎏金,車篷垂著鉛灰色的簾子,馭座上的人身穿深灰製服,冇有佩戴任何徽章,但馬車門頂上那枚銀質聖愛德華王冠紋章,在霧蒙蒙的晨光裡亮得刺眼。
沃倫爵士暗道不好。
他太清楚這輛馬車是誰的了。
整個倫敦隻有白金漢宮裡才有,編製中共有三輛——全部屬於維多利亞女王。
“什麼時候到的?”他壓著嗓子問迎上來的值班警長。
“半刻鐘前。”值班警長臉色發白:“大人直接上樓了,去了重案組辦公室,說等您回來。”
沃倫爵士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整了整領結,認命似的走進大門。
走廊裡靜得出奇,平時這個時間,正是兩班交接最熱鬨的時候,然而此刻全部警員都窩在各自的辦公室裡,連探頭出來看熱鬨的都冇有。
重案組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煤氣燈的暖光。
他抬手敲了三下。
“進。”門內傳來一道女聲。
沃倫爵士推門走了進去。
隻見比阿特麗斯公主坐在辦公椅裡,雙手交疊擱在桌麵那摞今早剛送來的卷宗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淨的深藍長裙,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除此之外再無飾物,然而越是這樣,越顯得那張臉冷得凜然。
沃倫爵士下意識行禮,卻被公主抬手製止。
“不必了。”公主淡淡道:“我今日來,是替女王陛下傳話的,爵士靜聽就好。”
沃倫爵士僵在原地,隻得恭恭敬敬站直,活像個受審的問題學生。
“倫敦橋以東,白教堂區,巴克路布朗馬廄,八月三十日清晨,一名叫瑪麗·安·尼科爾斯的婦女被殺。”
比阿特麗斯公主翻開麵前卷宗的第一頁,照本宣科地念:“後於萊姆豪斯屠夫巷,四名華人少年被殺,一人幸存,當夜稍晚,另一名華人女記者被以相同手法剖腹殺害。”
她合上卷宗,抬眼看向沃倫爵士。
沃倫爵士的汗刷地下來了。
“女王陛下很關心這件事。”比阿特麗斯公主起身說:“我們的君主對這場發生在首都的連環殺人案痛心疾首,同時震驚於凶手居然能將受害者的器官送進我們的大警察廳。”
沃倫爵士張了張嘴:“殿下,我可以解釋......”
“不用多說,爵士。”公主抬手打斷他:“女王陛下的原話是——‘那個叫開膛手的家夥,在報紙上比朕還活躍,將他逮捕歸案,隨便用什麼法子,我們已經拖了夠久了。''''
拖了夠久了。
沃倫爵士冷汗涔涔,當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立刻意識到,女王陛下對倫敦的警務工作已經感到不滿了。
比阿特麗斯公主站起身來,裙擺在地上輕輕一旋,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微微側過頭來。
“還有一件事,沃倫爵士,女王陛下要我私下轉告您。”
“殿下請講。”
“她說,英國可以有一個殺人犯,畢竟在這個世界上,冇有哪個城市徹底乾淨,這個她很清楚。”公主的聲音低了半度:“但這裡是倫敦,日不落帝國的首都,不能讓全歐洲都看笑話。”
她頓了頓:“這已經不是治安問題了,這是麵子問題,而女王陛下的麵子,等同於帝國的威嚴。
門開了又合,高跟鞋在拚花地板上的聲音漸漸遠去。
沃倫爵士站在原地,過了很久才慢慢挪到辦公桌後,一屁股坐進那把還帶著公主餘溫的椅子裡。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摞卷宗,又抬眼看了看對麵牆上掛著的維多利亞女王像。
畫像裡的女王不苟言笑,嘴角微微下撇,仿佛在審視每一個站在她麵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