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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斯人如虹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當包裹被送進重案組時,所有人頓時緊張起來。

誠然,大家都知道這個包裹肯定來自開膛手傑克,然而誰都不敢去打開,或者不敢麵對,裡麵究竟會藏著什麼可怕的東西。

老雷斯垂德擠到桌子邊,獐頭鼠目的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一群飯桶!”他拍著桌子大罵:“我們是蘇格蘭場的精英警察!大英帝國的藍色防線!不是鄉下治安所裡的蹩腳學徒或老漢!怎麼能被凶手寄來的包裹嚇住!”

“說得好。”格裡高利警長毫無感情的讚揚起來,隨後把包裹往老雷斯垂德麵前推了推。

“這上麵清清楚楚寫了你的名字,還專門要你親啟。”這位高大的愛爾蘭人雙手環抱:“你來拆吧。”

“喂,話不能這麼說………………”

老雷斯垂德下意識想推辭,結果他兒子亞瑟看不下去,伸手飛快拽開了捆紮包裹的細繩。

半濕的油紙皮應聲鬆解,霎時間包裹裡傳出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其中還夾雜著幾分詭異的...焦糊味?

眾警察們惴惴不安的彼此對視一眼,還是亞瑟,他慢慢拆開外層油紙,在眾目睽睽下打開了裡麵的盒子。

當裡麵的東西撞進眼簾時,這群歐洲最專業的警察,紛紛大驚失色。

盒子裡......赫然是一顆對半切開的腎臟!

人類的腎臟。

兩片腎臟被精心擺放在盒子的居中位置,其中一個上麵掛滿紅乎乎的血筋,甚至還能看清切麵上的肌肉紋理和腎門結構……………

而另一個,被煮熟了。

整片腎臟被煮的發白,收縮成了豆狀,邊緣微微卷起,還冒著些熱氣,看上去剛剛烹熟不久。

整個蘇格蘭場的空氣仿佛被抽乾了。

下一秒,有個年輕警員衝到牆角,扶著牆乾嘔起來,緊跟著第二個,第三個。

·格裡高利警長臉色鐵青,嘴角不住抽搐,老雷斯垂德盯著一生一熟兩塊腎臟,默默從盒底抽出一張折疊的信紙。

信上依然是紅墨水,依然是歪歪扭扭的字跡,依然是滿篇語法錯誤。

不過,這次他換了個稱呼措辭———

【親愛的老板,您好。】

【上次那封信寫得太過匆忙,連一點紀念品都來不及為您準備,這次請收下這塊小小的禮物,希望您能喜歡。】

【為了向您證明我的誠意,我在送出去之前,特意煮熟了它——以免在您收到之後,覺得我是個冇新意的精神病人或殺人魔。】

【我最近在考慮,要不要試著挖出更多器官,畢竟下一個受害者馬上就會出現,我很陶醉於我現在如此高效的工作狀態,冇什麼比清理這些女人更令我有成就感的了。】

【至於蘇玉秀小姐。】

【我很抱歉她必須死,畢竟她的文章寫得太漂亮了,漂亮到讓我覺得,她不該再繼續寫下去了。】

【敬告您轉達吳桐先生,作為像他那樣的聰明人,大概已經猜出我正潛伏在他身邊,您可以如實相告——就說開膛手傑克等待他的逮捕,隨時恭候他的製裁。】

【然而,我也必須提醒,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如果他冇有找出我,那我就會一個一個清理掉他在乎的人,眼前的蘇小姐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我不會停止殺戮。】

【祝您晚安,尊敬的警長先生。】

【——開膛手傑克】

信紙從老雷斯垂德手指間滑落,飄在桌麵上,被穿堂風一吹,輕輕翻了個麵。

窗外風雨交加,四周仍回蕩著警察們此起彼伏的嘔吐聲,格裡高利警長一拳砸在桌麵上,拳頭在卷宗裡砸出一個深坑。

“這個瘋子!”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發誓,我一定要親手宰了他。”

與此同時。

萊姆豪斯唐人街,吳桐的診所內。

孟知南剛剛替吳桐補好大衣,此刻的她臂上搭著毛巾,手裡端著一盆涼水,小心翼翼走進屋來。

她原本打算用溫水的,可轉念一想,以前在山西平定老家時,冇少見姑嬸姨娘用雪給氣逆暈厥的人擦拭身子,所以她就把水換成了涼水,尋思這應該和雪差不多吧。

當她悶頭頂開門簾後,迎麵正看見吳先生床邊,坐著個白發蒼蒼的老人。

老人年逾古稀,身形有些佝僂,不過即便如此,仍能看出他生有一副磊落骨相,滿頭梨華尚存八九,也因此看上去精神矍鑠,不見多少老態龍鐘的頹敗麵相。

而在這位老人的眉眼間,有一種很奇特的矛盾。

那雙眼睛極亮,深處充滿不容置疑的威嚴,像是執掌半輩子大權的高官富賈,習慣了所有人聽他發號施令,然而他在看吳桐時,眼神中儘是不忍,裡頭全是難言的疼惜。

兩名高大的白人保鏢一左一右默默站在床尾,深灰色的大衣裹在厚實的身上,猶如兩座鑄鐵的金剛塑像——白人充當華人的保鏢,放眼倫敦也是絕大的稀罕事。

屋裡氣氛壓抑而悲戚,令人有些喘不過氣,孟知南停在那位威嚴的陌生老人身後,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也就在這時,那位老人頭也不回的開口了:

“我聽黑虎講過,你就是那個始終跟著小吳先生的山西丫頭吧?”

語氣平平,擲地有聲,冇有任何寒暄的溫度。

孟知南聽到“丫頭”兩個字,下意識蹙了蹙眉,不過還是規規矩矩點了點頭。

“我是先生的護士。”她糾正道:“不是丫頭。”

老人撩起眼皮,側頭淡淡瞥了她一眼,然後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保鏢送客。

那兩個洋人保鏢立刻上前半步,不由分說就接過她臂彎裡搭著的毛巾——與其說是接,不如說是奪,動作裡帶著一種不帶惡意的蠻橫。

“這裡冇有你的事了。”老人收回視線,重新望向床上的吳桐,語氣就像在打發一個不懂事的下人:“出去吧。

孟知南冇有動。

她看了看那兩個高大的保鏢,端起一口流利的英文,不急不緩地認真說道:“記著,先生身上勤擦洗,每半小時要翻一次身,另外擦脖子的時候要格外小心,不要用力,因為先生不喜歡彆人碰他脖子。

兩個洋人保鏢同時一愣,麵麵相覷。

那位老人也頓了一下,他終於轉過身,正眼打量起這個小姑娘,蒼老的眼睛裡劃過一絲不明顯的意外。

突然。

臥榻上的吳桐胸口起伏了兩下,緊接著劇烈咳嗽起來。

老人霍然起身,連忙彎腰俯下身去,一隻手穩穩托住吳桐的後背,另一隻手不停替他來回撫胸口,先前那股從容和威嚴轉瞬而逝,隻剩下一個老人笨拙而急切的關心。

“小吳先生。”他輕喚了一聲,嗓音蒼老而低啞。

吳桐的眼皮慢慢啟開了一條縫。

逆行的氣血還在胸膛裡翻湧,他模糊的視線慢慢聚焦,先看到了那兩個陌生的洋人保鏢,又看到了自己床邊那個佝僂著背的白發老人。

老人的麵孔瘦削,窄臉高顴,庭闊眸深,下頜和鼻峰線條淩厲,眉骨下眼窩深陷,瞳仁卻異常得亮,宛若兩枚被歲月磨得極薄的銅片,泛著經年的暗金色。

這位老人,吳桐從未在倫敦見過。

但是他幾乎在瞬息後,就認出了他。

那是在1839年的廣州城,在仁安街寶芝林的後堂裡,在虎門灘頭的衝天濃煙和伶仃洋的碧波長空間——他萬分難忘。

隻是那時的他還很年輕,顴骨冇有像現在這樣高,下頜冇有像現在這樣瘦,眉宇間還冇有這股被半輩子世故浸透的冷硬,隻有一種近乎固執的熱忱和憂國。

視線挪到老人胸前衣兜的舊懷表上,在那枚懷表的表盤內側,刻著一行遍布磨痕的拉丁文:Per Aspera Ad Astra————循此苦旅,以達天際。

吳桐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縷清明。

“......是你。”

老人那雙蒼老的眼睛垂下來,對上吳桐的目光,就那麼定定看了一息,眼窩深處波瀾萬丈,又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千言萬語如鯁在喉,最後隻化作一聲沉沉的歎息。

“對。”老人應道:“是我。”

他不是彆人。

正是1839年廣州十三行外務署理買辦,大英帝國駐華商務監督秘書官——李飛。

他也老了。

舊人風姿依舊,故人已然凋零。

老少相望,站在門口的孟知南看著這一幕,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震動。

她不知道這位老人是誰,不知道他和先生之間隔著怎樣漫長的歲月與舊事,但她看見了,他們才那一眼裡藏著的千鈞重量,和近乎宿命般的了然。

他們像是早就知道有一天會重逢,隻是冇想到是在這樣的時刻,以這樣的方式。

四十八年的光陰,終於彙聚在了同一盞維多利亞時代的煤氣燈下。

“原來你就是那個從未露麵的華人領袖。”吳桐不再去看年邁的李飛,他喉頭滾出一聲歎息,笑笑說道:“我早該想到是你。

“想必你祖父同你講過,當初我們曾在廣州共事。”李飛望著眼前這個與故人彆無二致的青年,萬千不堪回首的追憶激蕩心頭,最後隻化作一句:“彆來無恙。”

霎時間恍若隔世,還是那個名字,還是那份容貌,還是那雙眼睛,都是記憶裡不曾褪色的吳桐。

可分明已是半個世紀後了。

仿佛這段漫長光陰,獨獨在他身上忘了流轉。

“轉眼四十八年了啊。”李飛的目光越過吳桐,落在窗外簌簌落下的淒風冷雨上:“從哪說起呢......就從你祖父消失在伶仃洋的那天說起吧。”

彈指一揮間,這四十八年走來,李飛如今已是七十餘歲古稀高齡,同樣飽經坎坷。

他用半生的時間,親手在倫敦締造起了萊姆豪斯華人區。

這一切的一切,都要從廣州十三行說回。

虎門銷煙後,次年英國對中國發動鴉片戰爭。

戰爭曠時兩年,最終迫使清政府在道光二十二年,簽訂不平等條約《南京條約》,割讓香港島,賠付大量白銀,並開放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五處通商口岸。

五口通商後,作為天子南庫的廣州遭到巨大衝擊,昔日外商雲集的盛景不複存在,而十四年後,英法又對中國發動第二次鴉片戰爭,迫使清政府簽訂了廣州沙麵租約。

從此,外商進駐沙麵,徹底結束了廣州十三行的外貿繁華史。

那一年,是大清鹹豐十一年。

李飛也是在那一年,離開廣州的。

他履行了曾對吳桐許下的承諾,送莫少筠去了英國,安頓了廣州的遺屬,處理了十三行的債務,見證了黃飛鴻張晚棠等人的複蘇和崛起,也成為了他們前期最主要的貴人。

他自問無愧。

當年洋務運動如火如荼的開始了,好幾位洋務大臣還找過他,可他去意已決,索性一一婉拒了,臨行之際,他聽說當今皇上鹹豐在熱河行宮暴斃了,初冬時慈禧太後聯合恭親王,搞出了個辛酉政變,開始垂簾聽政。

消息傳來,更加堅定了李飛的去誌,他來到倫敦後,利用之前積累的人脈,很快躋身在金融城的銀行業,擁有了一席之地,然而因為他的華人身份,冇少遭受排擠和非議。

他對此毫不在意,期間展現出了驚人的判斷力和果敢,先後抓住了美國內戰和德意誌統一戰爭的風口,通過大量投資棉花農貿,戰爭債券和拉漲金價,賺得盆滿缽滿。

有錢之後,李飛慢慢盤下了萊姆豪斯和周邊碼頭五十年的租住權,讓背井離鄉的華人們有了落腳之處,他本人則選擇退居幕後,繼續做回銀行業的老本行。

就這樣,蘇黑虎這位老相識,在這幾十年裡替他全權打理華人聚集區的大小事務,就連公孫閼都鮮少見識過他的真容,以致於許多後生以為,蘇黑虎才是龍頭老大。

直到,吳桐的到來——抑或是歸來。

“那你為什麼躲著不見我?”吳桐問。

李飛沉默了很久。

“我冇臉來見你。”

老人說這話時,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你祖父登上那艘船之前,是我送他去的碼頭。”

吳桐的眉頭驀然緊,原來這麼多年過去了,李飛心裡始終埋藏著一根刺——他認為是自己釀成了這一切。

診所裡安靜極了,隻有雨聲和遠處泰晤士河上偶爾傳來的汽笛。

吳桐靠在床頭,望著李飛那張蒼老的臉,望了很久。

“你能幫我嗎?”

李飛怔了一下,眼眸裡閃過一絲意外。

“幫什麼?”

“幫我找幾個人,把她們保護起來。

李飛微微皺眉,示意他說下去。

吳桐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道:“安妮·查普曼,伊麗莎白·斯特賴德,凱瑟琳·埃多斯,瑪麗·簡·凱利。”

李飛白眉微動,他仔細聽完每個名字,問道:“這些是什麼人?”

“站街女。”吳桐答得坦蕩:“都是白教堂一帶的站街女。”

李飛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老臉陰沉得發黑。

“我知道這有違常理。”吳桐篤定說:“但請你相信我,這四個女人很快就會成為開膛手傑克的下一個目標,我們必須搶在他之前把她們保護起來。”

“你怎麼知道?”李飛反問。

“我有我的方法。”吳桐冇有過多解釋:“我需要你幫我找到她們,把她們藏起來,或者至少安排人手,在她們周圍巡護。”

李飛沉默了好一陣,過了好半晌,才幽幽開口。

“小吳先生,我這次來,是想勸你的。’

吳桐聞言一愣。

“勸我?”

“對。”李飛點點頭:“從廣州到倫敦,我差不多煎熬了五十年,好不容易給華人掙下一席之地,終於盼到你來。”

老人拉住吳桐的手:“你做了那麼多大事,唐人街立了牌坊,剃刀黨退了地盤,華人自治了,一切都在好起來,你讓我看到了你祖父的影子,你和他簡直如出一轍!”

“所以!”老人話鋒轉:“你是他的血脈,我不能看著你繼續去招惹那個瘋子,那人是衝你來的,你時刻都有生命危險,我不能放任你去做傻事!”

吳桐目光沉了下去,他聽出了老人話裡的弦外之音。

“前輩。”吳桐語氣泛起疏離:“你是想說………………”

“聽我一句勸。”李飛輕歎道:“不要再繼續調查下去了,放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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