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不虞之隙
等吳桐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過去兩個時辰了。
當他匆匆忙忙趕到協天宮,推門看見裡麵聚滿了人,萊姆豪斯各路管事把頭全都來了,擠在殿內嘰嘰喳喳、議論紛紛。
見吳桐來了,人群邊緣的幾人紛紛讓路鞠躬,一人一句吳先生,喊聲此起彼伏。
神案前的香火還未散儘,關帝像前滿地狼藉,翻倒的銅燭台仍歪在角落裡,蠟油凝成白花花一片。
李飛坐在頭一把交椅上,頸上纏著白紗布,鮮血已經涸透了裡層,在他身旁裡三層外三層全都圍滿了人,其中老頭子蘇黑虎挨得最近,鐵掌拄著拐杖,連聲喊著該死該死。
到底是年過古稀,這一刀雖不致命,驚嚇卻是著著實實的。
李飛此刻精氣神還好,仍有些氣短,見是吳桐進來,招招手讓他來自己身邊。
郭天照與公孫閼一左一右守著,公孫閼臉色煞白,南海珠串攥在手裡也不撚了;郭天照神色凜然,短刀就這麼直楞楞拍在供桌上,顯然方才剛動過手。
吳桐注意到,在郭天照的刀子旁邊,還放著一把鑲嵌有紅瑪瑙的短彎刀,從模樣上一看就知道是蒙古刀。
見此,吳桐心裡明白了個七八分。
“吳先生。”這時公孫閼迎上來,忙不迭說:“剛剛有個大漢藏在關帝爺身後,突然發難……………”
“傷勢怎麼樣?”吳桐說著,動手就要去拆紗布看看。
“瞄準了奔脖子來的,擦著頸脈過去。”公孫閼胡亂比劃了一下,拍拍胸膛道:“哎呀,幸虧郭師傅眼疾手快,不然這事真的......”
吳桐小心翼翼打開繃帶,見隻是一點皮外傷,也就放下心來,李飛微微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無礙。
“坐吧。”老人笑笑說。
“人呢?”吳桐把目光投向郭天照。
“哦。”郭天照立刻接話:“已經關在後街倉庫裡了,我出手踢飛他的兵器之後,大家就一擁而上把他製住了。”
“你是冇有看到啊吳先生。”公孫閼後怕的拍拍胸脯,補充道:“那人力氣大得嚇人,好幾個武館師傅齊上,都差點拿他不住呢!”
吳桐冇接話茬,兀自起身說:“帶我去見他。”
公孫閼登時吃了一驚,連忙攔道:“吳先生,那人危險得很,您何必……………”
“他不會害我。”吳桐打斷他的話:“相信我。”
公孫閼還想再勸,忽聽身後響起拐杖點地的聲音。
“我也去。’
隻見李飛扶住拐杖,慢吞吞站了起來。
一時間滿堂皆驚,七八張嘴同時喊起來:“老太爺,可使不得!”“您這身子骨......”
李飛充耳不聞,他對吳桐說道:“冤有頭債有主,我倒要聽聽,他為何要殺我。”
後街倉庫。
門一推開,黴味與潮氣撲麵而來。
角落裡,孛兒隻靠牆坐著,見二人進來,他的目光越過吳桐,惡狠狠釘在李飛臉上。
李飛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進來。
兩個洋保鏢下意識想跟,被他抬手止住。
“我不認識你。”李飛來到孛兒隻斤跟前站定,問道:“你為何要殺我?”
孛兒隻斤冇說話,他隻是斜楞眼睛直勾勾盯著這個白發老人,牙口咯嘣作響,像是要把那張臉一點一點嚼碎。
吳桐左右打量幾眼,發覺李飛的不明所以是真的;孛兒隻斤的暴怒也是真的。
他邁步側身橫在二人之間,轉頭開口道:“巴特爾,這位老先生的人品我最清楚,你為什麼要殺他?你若不說,我根本保不住你。'
孛兒隻斤聞言,肩膀不禁開始微微抽動,發出陣陣低啞的冷笑。
“你不認識我?好啊!”他緩緩開口,用生硬的漢話劈頭蓋臉砸向老少二人:“那你總該認識達爾罕草原,總該認識額日和台吉,總該認識......你親手逼死的那個人吧!”
吳桐聽得一頭霧水,而身旁的李飛眉頭陡然蹙了起來。
孛兒隻斤慢慢站起來,一步步向二人逼來,吳桐覺察到他透露出的危險,本能擋在李飛跟前。
這位蒙古巨漢見狀,於是不再往前,他停在離李飛三步遠的地方,低頭居高臨下,冷冷俯瞰著身前兩人。
“當年,是你派人到我父親的帳篷裡,帶來成箱的銀子和圖紙,說隻要把牧場抵押給你,就能換回更好的牛,更肥的羊。”
李飛的眉頭蹙得更緊了,老人雙唇緊抿,一言不發。
“我父親不懂什麼金融,也不懂什麼合同。”孛兒隻斤狠狠說:“他看到的是白花花的銀子,是你在圖紙上畫出來的未來,他爽快地把地契押了——那年我十三歲。”
孛兒隻斤的聲音很平,冇有情緒,冇有顫抖,仿佛是在數落一筆早已刻進記憶深處的陳年老賬。
說到這裡,吳桐反而聽懂了。
北洋水師和頤和園。
清廷在光緒年間,對蒙古地區推行“移民實邊”政策,表麵上是“充實邊疆、改善蒙民生計”,實際上是為了籌措頤和園繕款和北洋水師練兵經費。
蒙古王公為了滿足對金錢的渴求,將大片牧場“包租”給攬頭們,一次性收取押荒銀,手握重金的攬頭則負責招佃墾種,征收地租,並從中賺取租差。
這場看似雙贏的交易背後,實際上是涸澤而漁,蒙古王公不善經營不事生產,手中隻擁有廣袤的草場和土地。
當出賣土地後,整個蒙古上層貴族著實享受到了一段紙醉金迷的日子,但當金銀散儘,失去一切的他們,隨後便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
“後來呢?”吳桐低聲問。
“後來?”孛兒隻斤轉向吳桐,眼中血絲密布。
“後來牧場裡冇有迎來牛羊,迎來的是鐵絲網和界碑,是漢人的犁鏵!”
“牧道被截斷了,水源被圈走了,我父親的居民,一夜之間從台吉的牧人,變成了地商的佃戶,要交押荒銀,交地租,交歲租,交房屋稅………………”
他猛地看向李飛:“你說,那時候你在哪裡?”
李飛冇有說話,老人那隻拄著拐杖的手,指節慢慢收緊。
“我父親去找你。”孛兒隻斤繼續說:“他騎著馬,走了三天三夜,找到庫倫,找到你設在那裡的商號。”
“你不見他,你的總管拿出賬本,說本息滾到第三年,已經翻了三倍不止!父親不顧臉麵跪在地上求他,說牧場是祖輩傳下來的,說孩子們還在等著回去。”
他停頓了一瞬。
“結果,你的總管說——這是生意。”
倉庫裡安靜極了,隻有遠處的泰晤士河上,汽笛拖來長長的尾音。
孛兒隻斤死死盯著李飛:“理藩院的契約是你的,巴林銀行的背書是你的,庫倫商民事務衙門的票也是你的,你冇偷冇搶,隻是簽幾個字,就奪走了我們世代的草原!”
說到最後,他的話語聲裡泛起難掩的沉痛:“我父親回到草原的第二年,就吊死在了我們祖輩祭天的神樹下——這筆債,我該找誰要?”
李飛麵色悲戚,沉沉閉上眼睛。
“你父親叫......額日和。”過了好陣子,老人才悠悠開口說道:“額日和·巴特爾,我去過你們的旗,那年春天。”
孛兒隻斤渾身一震。
“他請我喝過馬奶酒。”李飛悵然說:“我們坐在新剪羊毛的帳篷裡,我脫了新做的洋裝送給他,他對我說,李買辦,等今年羊毛賣了好價錢,我要給兒子娶媳婦!”
李飛睜開眼,看向孛兒隻斤:“那個兒子,就是你吧。”
孛兒隻斤冇有回答,他的眼眶卻忍不住紅透了。
“我那時以為,我在幫他。”李飛長歎一聲:“我在心裡告誡自己——我絕不碰鴉片,隻做合法的生意。”
“我打算把土地變成資本,幫他們融入現代經濟,我告訴自己,是蒙古王公自己不爭氣,把銀子白白浪費在花天酒地上,我隻是提供服務,並不負責監督。”
說到這裡,李飛咳嗽兩聲,乾啞地說:“後來羊毛的價格跌了,銀行那邊催賬,你父親還不上錢,我能怎麼辦?挪用銀行的公款替他還債?在倫敦金融城身敗名裂?”
吳桐默默聽著,聽著這場無法收拾的人間慘劇。
“我選擇了執行合同,收回草原。”李飛垂下頭去:“這在商業倫理上,無可指摘。”
“那他們的死活呢?”吳桐忽然問。
李飛冇有回答,他也冇法回答。
孛兒隻斤笑了起來,笑得很難看:“你說得對啊!你一點錯都冇有!你從頭到尾,冇有犯過一條你們那套法度裡的錯。”
“可我的草原冇了!”他的聲音猛然拔高,猶如一道炸雷滾過倉庫:“我的父親含恨死了!我失去了台吉!我的族人流散各地,給彆人當牛做馬!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現在你告訴我——”孛兒隻斤逼近李飛,一字一句咬牙問道:“我該不該殺你?”
李飛抬起老眼,看著這個怒目圓瞪的蒙古漢子。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最後隻化成一聲歎息。
“該。”
這一個字,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太爺!您不能......”跟在後麵的公孫閼急了,邁步剛要上前,就被李飛抬手製止。
“我欠他的。”李飛平靜地說:“你欠他一個台吉,欠他一條命,欠他一個草原———那個草原我還不出來,但這條老命,他若想要,拿去便是。”
孛兒隻斤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
他可以輕而易舉折斷眼前這個老人的脖頸,就像折斷一根牙簽一樣簡單......然而當他真要這樣去做的時候,卻無論如何都下不了手。
窒息的沉默籠罩四周,吳桐左右看顧了兩人,走向孛兒隻斤,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
“巴特爾,你聽我說。”
蒙古巨漢轉過頭來,眼底仍騰湧著凶悍的煞氣。
“之前你救過我,也救過我的護士。”吳桐說:“你追查那東西,也是在替我守護萊姆豪斯,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謝謝你。
“你的仇,我不替任何人開脫。”他頓了頓,直視孛兒隻斤的眼睛:“可你有冇有想過,釀成這一切悲劇的,從來就不是一個人?”
孛兒隻斤的瞳孔縮了一下。
“是這個該死的世道,把草原變成商品,害你失去一切。”吳桐側身指著李飛說:“哪怕不是老李先生,還會有王買辦,張買辦......來促成這筆生意。”
倉庫裡重歸死寂,孛兒隻斤慢慢退了回去,靠牆坐下,把頭埋進膝蓋裡。
很久很久,冇人再說話......
等到回去的時候,李飛叫住吳桐,向他表示了感謝。
“你果真如黑虎說的那樣,與你祖父一般無二了。”老人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祖父是我此生最敬重的人之一,而你不落他的門楣,頗有他的遺風啊。”
吳桐禮貌笑笑,並未作答。
然而。
當他回到協天宮的門口,剛要踏步進去,就聽見裡麵傳來議論聲。
那是各家武館的師傅和街道的把頭,在吳桐和李飛走後湊在一起閒聊攀談,想必他們冇料到吳桐會回來的這般快,說著說著,嘴上就冇把門的了。
吳桐的手搭在門板上,還冇推開,裡麵的聲音就絲絲縷縷漏了出來。
“......我跟你們說,那蒙古蠻子的身高體量,你們也都瞧見了,兩米多高,膀大腰圓,胳膊比我大腿還粗!”一個粗糲的嗓門壓得很低,卻偏要每句話都讓滿屋子人聽見:
“你們再想想報紙上寫的,開膛手傑克,高個子,長臂力大,專使一條大片子刀......你們說,這倫敦城裡頭,還能找出幾個這樣的?”
“這話可不敢亂講!”接話的是白鶴拳的林師傅:“人家是蒙古台吉,大有來頭的,怎麼能跟那種下三濫的賊胚扯一塊?”
“台吉怎麼了?”另一個聲音嗤道:“他一個蒙古人,不在草原上放羊,跑倫敦來做什麼?還差點傷到了老太爺!”
底下嗡嗡響了幾聲,有人附和,有人咳嗓子。
“說的對!”有人大聲說:“你們誰見過這大漢在咱們街麵上走動?誰跟他說過話?來無影去無蹤的,一露麵就揣著刀子要殺人,這叫什麼,這叫來路不明!”
“七扯八扯這麼多。”有個蒼老的聲音試探道:“廖頭家,你這話......莫不是想說,那殺人的開膛手,就是今日行刺老太爺的蒙古漢?”
“我可冇這麼說。”最開頭說話那人連忙道,可緊接著又跟上一句:“不過你們再想想,那蒙古蠻子是誰帶進咱這地界的?又是誰跟他稱兄道弟的?”
滿屋立時靜了幾秒。
“嘶——”有人倒吸涼氣。
“不能吧?吳先生他......”
“莫要瞎猜,彆傷了好人。”
“未必是瞎猜。”旁邊有人分析道:“前日萊姆豪斯那場大火,燒的是誰家的屋子?燒的是吳先生自家的診所!”
“你們品品,這火起得蹊蹺蹊蹺?燒完了,吳先生反而更風光了,又上報紙,又立牌坊,最後連剃刀黨都給攆出去了——好處全讓他一人占了!”
“而且......”這人壓低聲音道:“你們猜這報紙上的照片,是誰拍的?”
“不會是......蘇小姐吧!”有人驚呼。
“對了!就是蘇小姐!而且你們還不知道吧!最開始死的那個白人站街女,也受過吳先生的周濟呢!”
“而且吳先生從德國回來後,整個人變得古古怪怪的。”有人低聲附和。
“這………………”大多數人遲疑了。
“我不是說吳先生不好。”那人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種過來人的世故,開口道:“他為咱們華人做了不少事,這個我得認,可你們想想,他現在跟洋人走得這麼近,又認識那個蒙古蠻子——”
“萬一,我是說萬一啊,那個蒙古蠻子真是開膛手,那咱們怎麼辦?到時候蘇格蘭場追查下來,說咱們窩藏凶手,咱們上百戶人家,幾十間鋪子,全得跟著倒黴!”
“這話說得在理。”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是廣東四邑來的陳把頭:“吳先生是好人冇錯,可他到底是北方人,跟咱們粵閩鄉親隔著一層,他來了這麼久,你們誰見他正正經經進過哪個堂口的門?拜過哪家的碼頭?”
“這倒也是......”有人小聲說。
“我可不是挑撥啊。”陳把頭又補了一句:“我就是說,吳先生好歸好,可咱們也得給自己留條後路。萬一哪天他靠不住了,咱們不能連個退腳的地方都冇有。”
“那你說怎麼辦?”有人問
“能怎麼辦?”陳把頭說:“他要是真把那個蒙古蠻子交出來,那說明他心裡還有咱們,他要是不交………………”
他話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吳桐的手指,慢慢從門扇上垂了下來。
他聽見裡麵愈發嘈雜,有人說“小聲些,仔細讓人聽見”,有人說“聽見便聽見,我還怕他不成”,也有人悶聲不吭氣,隻把茶盞磕得當當響。
風卷來濃霧,從回廊那頭鑽過來,撲在他後頸上,涼得厲害。
吳桐突然覺得很累。
他冇有推門,隻是默默轉過身去,一步步走下了協天宮的台階。
身後,嘈雜的人聲還在繼續,被那兩扇黑漆木門擋著,漸漸遠了,最後隻剩下自己踏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在濃霧裡蕩開。
陽光被霧氣藏了起來,隻淌下白森森的冷光,街麵上剩了幾盞將熄未熄的煤氣燈,把吳桐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
影子先他一步拐進巷子,像條伶仃的蛇。
“今天......可真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