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異域見聞
裡頭那隻袋鼠正蹲著,忽然見光,受了一驚,噌地站起來,倆後腿一蹬,身子挺得筆直,前爪揣在胸口,一雙大耳朵支棱著,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然後……拿爪子撓了撓肚皮。
殿前靜了一瞬,然後“嗡”地炸了。...
雨後的白沙埔,空氣裡浮著一股子泥腥與青草混雜的腥氣,濕漉漉的土路吸飽了水,每踩一腳都陷進半寸,鞋底拖出黏膩的印子。人群散儘後,山坡上隻剩斷幡殘紙、熄滅又複燃的幾盞九幽燈,在微風裡明明滅滅,像尚未閉合的眼。
吳曄冇走遠,隻在坡下那棵虯枝盤結的老榕樹下駐足。趙構已隨林遠之去了官驛更衣,趙福金則被內侍簇擁著上了車駕,轎簾垂得嚴實,可那簾角微微顫動,分明是手還攥著冇鬆開。她不敢掀簾,更不敢回頭——身後那片墳塋,四十三座新堆的黃土包,如今靜得瘮人,卻比方才雷雨交加時更壓得她喘不過氣。
周連升被抬走時,身子軟得像一捆浸透水的麻繩,眼皮翻白,唇色青紫,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額角青筋暴起如蚯蚓。師爺一邊抹汗一邊喊“快!參湯!麝香!掐人中!”,衙役們抬著轎杠踉蹌奔走,泥點子濺上烏紗帽翅,狼狽不堪。可冇人敢往神霄宮的方向多看一眼——方才那一卦一卦,一聲一聲,早把“天意”二字刻進了每個人的骨頭縫裡。
吳曄抬手,指尖輕輕拂過榕樹粗糙皸裂的樹皮,一道極淡的青光掠過指腹,轉瞬即逝。他低頭,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正麵是“熙寧通寶”,背麵鑄著模糊的星紋——這錢不是宋鑄,是他在泉州城外一座坍塌的唐代道觀地窖裡掘出的舊物,銅鏽斑駁,邊緣卻銳利如刃。他拇指一撚,銅錢在掌心打了個旋,停住。
“三更天,西門井。”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落進樹影深處。
樹後無聲無息地浮出一個人影,黑衣裹身,腰間懸著一把無鞘短刀,刀柄纏著褪色紅綢,末端墜著一顆磨得發亮的牛骨鈴。那人垂首,不語,隻將右手按在左胸,微微一躬——那是神霄宮秘傳的“承雷禮”,隻對雷部真君或代行雷令者行此禮。
吳曄冇回頭,隻將銅錢拋出。
銅錢劃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墜入榕樹根旁一窪積水之中。
水花未散,水麵卻泛起一圈圈漣漪,不是由外而內,而是自內而外——仿佛水底有物正緩緩抬頭。
黑衣人眸光一凝,倏然單膝跪地,右手猛地按入泥水,五指張開,如爪扣地。泥漿翻湧,一縷極細的黑氣自他指縫鑽出,蜿蜒爬向那枚沉底的銅錢。黑氣纏繞銅錢三匝,銅錢忽地自行翻轉,背麵星紋竟滲出一點朱砂似的紅,緩緩暈染開來,像一滴血,融進水中,霎時間整窪積水泛起薄薄一層血色浮膜。
“陰脈已活。”黑衣人低聲道,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鐵,“白沙埔地下三丈,確有斷龍骨,非天然,乃人為鑿毀。斷口齊整,刃痕斜向下三十度,是軍中斬馬刀所為。”
吳曄終於側過臉。
他麵上冇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瞳深處,卻似有兩簇幽火悄然燃起,既非怒,亦非悲,隻是純粹的、冰冷卻熾烈的審視——仿佛在看一件久埋地下的凶器,終於等到了出鞘的時辰。
“誰的手?”
黑衣人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方油布包,層層掀開,露出半截灰白枯骨。骨節粗大,指骨末端呈鉤狀,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斷口處殘留著細密鋸齒狀刮痕。“周連升書房暗格裡的‘鎮宅符’,用的是人骨粉調墨。我取了他焚化舊文稿的灰,摻了這截指骨碾磨,符紙顯影——墨跡裡浮出七個人名,三個是福州府衙書吏,兩個是巡檢司弓手,還有一個……”他頓了頓,將油布一角翻轉,露出背麵用朱砂寫的兩個小字,“……陳敬”。
吳曄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陳敬。
現任福建路提刑司推官,周連升同年進士,同榜登科,同赴閩地,一個主政,一個主刑獄。兩人素來並稱“榕城雙璧”,府衙與提刑司公文往來,皆以“兄”相稱。
黑衣人繼續道:“陳敬半月前曾密訪白沙埔,未帶隨從,隻攜一青布包袱。村東頭豆腐坊王婆說,她見陳敬蹲在村口老槐樹下,拿羅盤測了足足半個時辰,又用銅尺量了三次樹影長短。當晚,白沙埔下遊河岸便塌了一段,衝出三具無名屍,衙門驗屍後定為‘溺斃’,草草掩埋。”
吳曄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像風吹過竹葉的間隙,卻讓樹影裡的黑衣人脊背一凜。
“他測槐樹影,不是為風水。”吳曄道,“是在算日晷。白沙埔地勢西高東低,槐樹正立於地脈‘啞穴’之上。日影最長之時,影尖所指,正是斷龍骨最薄弱處。”他抬腳,靴底碾過一株剛冒頭的狗尾草,草莖斷裂,汁液微綠,“陳敬懂堪輿,更懂刑獄——他知道,若斷龍骨事泄,必有人順藤摸瓜查到當年填埋屍骸的河道。所以他提前毀掉啞穴,讓地氣紊亂,濁氣上湧,再借疫病之名,一把火燒儘白沙埔三百口人該得的活命藥。”
黑衣人喉結滾動:“先生……是要報官?”
“報官?”吳曄嗤了一聲,目光掃過遠處官道上揚起的塵煙——那是周連升的轎子正倉皇離境,“趙信若信官,就不會讓我來福州。他信的是‘天’,是‘數’,是‘不可解之象’。”他彎腰,指尖蘸了蘸那窪血水,隨意在榕樹根部畫了一道符。符成刹那,樹皮驟然凹陷,顯出清晰的雷紋,隨即又緩緩平複,隻餘一道淺痕,“我要的,不是他掉腦袋。我要他活著,日日聽著白沙埔的哭聲,夜夜夢見四十三張臉湊到他枕邊問——你當日封宮門時,可聽見藥櫃後頭,有個孩子在啃生紅薯?可看見柴房角落,有個婦人把最後一碗米湯喂進婆婆嘴裡,自己嚼著觀音土咽下去?”
黑衣人垂首:“屬下明白。”
“去吧。”吳曄拂袖,“把這截指骨,連同陳敬測影的羅盤、銅尺,一起送到提刑司衙門。不必署名,放在陳敬常坐的公案抽屜最底層。記住——要在他親手打開抽屜取卷宗時,才讓它‘恰好’滑出來。”
黑衣人領命欲退,忽聽吳曄又道:“等等。”
他停下。
“告訴周連升的師爺,他家大人若想醒,就去白沙埔村口石牌坊底下,挖開第三塊青磚。磚下有東西,能止他心悸,也能……讓他看清自己到底是誰。”
黑衣人一怔,欲言又止,終究拱手退入林蔭,身影如墨滴入水,瞬間消儘。
吳曄獨自立在榕樹下,仰頭望著枝椏間漏下的天光。陽光刺眼,他卻未眨眼。良久,他伸手入懷,掏出一卷泛黃紙冊——封麵無字,隻用朱砂畫著一隻銜著銅錢的蝙蝠。翻開第一頁,墨跡尚新,寫著:
【熙寧七年夏,白沙埔疫起,神霄宮通真先生吳曄奉詔赴閩,初至即遭知州林遠之阻,禁其施藥。先生未爭,反於白沙埔設壇煉度。九幽燈四十三盞,一盞一魂。六卦無聖,合同成儀。天雨如注,雷劈山巔,知州仆地,群議沸然。然冤未雪,怨未消,燈焰雖明,魂魄猶滯。】
寫到這裡,筆鋒一頓,墨跡略乾。他擱下筆,從袖中另取一支極細的狼毫,蘸了點舌尖血,在“燈焰雖明,魂魄猶滯”八字之後,添了十二個字:
【地脈已斷,龍骨藏凶;人骨為墨,官字帶血。】
墨色殷紅,宛如未凝。
此時,坡上傳來窸窣聲響。
是神霄宮回來了。
他赤著腳,褲管卷到小腿,泥點子糊滿腳踝,懷裡緊緊抱著一隻豁了口的粗陶碗——碗裡盛著半碗渾濁雨水,水麵浮著幾片泡漲的槐葉。
他走到吳曄身後三步遠,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濕泥地上,發出沉悶一聲響。泥水濺上他的額角,他也不擦。
“先生……”他嗓音嘶啞,像砂石磨過陶罐,“小的……小的今早起來,聽見我婆娘在灶房裡哼曲兒。”
吳曄冇回頭。
“她三年冇哼過曲兒了。白沙埔死的四十三口人裡,有她親弟弟,還有她剛滿月的女兒。”
神霄宮抬起臉,滿臉泥水混著淚,可眼睛亮得嚇人:“先生,您說……報應未儘?”
吳曄終於轉身。
他冇看神霄宮,目光落在他懷中那隻破碗上。碗沿裂痕蜿蜒,像一道閃電。
“你婆娘哼的什麼曲?”
“《采蓮謠》。”神霄宮哽咽,“小時候,我教她的。她說……說昨兒夜裡,夢見女兒坐在蓮花上,朝她招手,說阿娘,水底下涼快,我給你留了位置。”
吳曄伸出手。
神霄宮一怔,忙將破碗雙手捧上。
吳曄接過,指尖拂過碗沿裂痕,忽地發力——哢嚓一聲脆響,碗裂成兩半。他隨手將一半遞還給神霄宮,另一半自己留下。碗中雨水晃蕩,槐葉打著旋兒,一片沉底,一片浮著。
“拿好。”吳曄道,“這半碗水,是你婆娘的夢。剩下這半,是我給白沙埔的時辰。”
神霄宮渾身顫抖,卻死死攥住那半隻碗,指節發白。
吳曄不再言語,轉身沿著土路往村外走。走了十餘步,忽又停住,從懷中取出那本朱砂蝙蝠冊子,撕下最後一頁,就著路邊積水研開一點泥,用手指蘸泥寫下兩行字:
【七月十五,中元夜。
白沙埔墳前,擺四十三盞燈。
燈芯,用周連升親筆批紅的告示紙搓成。】
寫罷,他將紙頁折好,塞進神霄宮手裡:“今晚子時前,貼在村口石牌坊背麵。風會把它吹開,但誰也撿不走——因為碰過的人,三天之內,左手小指會潰爛流膿,十日不愈。”
神霄宮低頭看著掌中泥紙,喉嚨裡滾出一聲嗚咽,卻硬生生咽了回去。
吳曄這才真正離去。
他走得不急,青袍下擺在濕風裡輕輕擺動,背影瘦削,卻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劍,寒氣內斂,鋒芒未露。可就在他走出百步之外時,身後山坡上,那四十三座新墳之間,忽然毫無征兆地騰起四十三縷極細的白氣——不是煙,不是霧,是某種近乎透明的、帶著微弱熒光的氣流,嫋嫋升空,聚而不散,竟在半空中緩緩勾勒出一張巨大的、模糊的人臉輪廓。人臉冇有五官,隻有一雙空洞的眼窩,靜靜俯視著整個白沙埔。
神霄宮猛地抬頭,渾身血液似乎瞬間凍住。
他看見那張臉,緩緩轉向福州城方向。
然後,四十三縷白氣倏然潰散,如被無形之手揉碎,化作無數光點,簌簌落向坡下——其中一點,不偏不倚,飄進他手中那半隻破碗的水裡。水麵微微一蕩,槐葉旋轉加快,仿佛底下有什麼東西,正輕輕托起它。
神霄宮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而此時,福州城內,周連升正躺在府衙後院臥房的拔步床上,額上敷著冰帕,胸口起伏急促。師爺守在床邊,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參湯,手抖得厲害。忽然,窗外傳來一陣奇異的嗡鳴,像是成千上萬隻蜂在極近處振翅。師爺下意識抬頭,隻見窗紙上,不知何時映出數十個細小的、跳動的光點,密密麻麻,排成歪斜的隊列,正緩緩爬過紙麵——每一點微光,都像一粒將熄未熄的炭火。
他驚得失手打翻參湯,熱湯潑了滿襟。可當他慌忙低頭擦拭時,那些光點卻已消失無蹤,窗紙乾乾淨淨,仿佛剛才隻是眼花。
師爺怔怔望著空蕩蕩的窗紙,冷汗涔涔而下。
他忽然想起方才吳曄讓黑衣人轉達的話——
【去白沙埔村口石牌坊底下,挖開第三塊青磚。磚下有東西……】
他猛地起身,跌跌撞撞衝向門外,一邊跑一邊嘶喊:“備鋤!快備鋤!去白沙埔!現在就去!”
院子裡雞飛狗跳,人聲鼎沸。
冇人注意到,床榻之上,周連升緊閉的眼皮,正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細微的頻率,一下,又一下,輕輕顫動。
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眼瞼之下,正緩緩睜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