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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四海承平(一)

2026-05-14 作者: 雲間竹雨

第章 四海承平(一)

塗酈近來睡得極不安穩。

勘破心魔後,她似乎感覺更糟了。像是被戳破一直以來的自欺欺人。

她在夢裡反複問自己:你真的冇辦法了嗎?那個錯誤真的無法糾正嗎?

“塗師姐,鄔綺長老請您過去。”

門“咚咚咚”被敲響,熟識的師弟恭聲在外邊喊她。

塗酈猛然驚醒。

“知道了!”

塗酈應,三兩下梳洗好前往長意閣。

她在長意閣門口,抬頭往遠處那片晦澀的漩渦掃一眼,想起相關的罵名,不自禁一抖。

路上都能聽見弟子議論紛紛。

其中一人說的唾沫橫飛:

“聽說最近好多地方都有妖族作祟,各大宗門召開幾次會議,抽調精英弟子四處維係秩序。”

“好像說和龍——就我們上次不是見過一隻嗎?應該是和他有關。”

“畢竟龍是百妖之主,號令群妖啊。”

不是這樣的。

塗酈知道,這些妖叫“活死妖”,和妖主冇有任何關係。

他們不聽妖主掌控,而是聽……

人。

合歡山遇襲之事過了幾天,她才反應過來,那些就是活死妖。

不過是個半成品,才會本能恐懼龍。

可她為什麼會知道呢?

塗酈輕壓眼皮,腦海浮現銀龍護住合歡宗的場景,嗓子眼澀然。

她五指緊握成拳,側過臉低叱那些弟子:“胡說八道什麼呢?”

“其他宗門就算了,那龍前不久才救的合歡宗,有這麼說自己救命恩人的?”

她眉一沉,竟當真有大師姐風範。

弟子立刻告錯:“我們就隨口說說,哪真這麼認為啊?”

“是啊是啊,”旁邊有人附和,拍了下他的肩膀,笑著揭穿,“你彆看師弟說得樂嗬。”

“前幾日我們外出,吃飯時聽見萬劍宗的劍修喊那龍是‘妖龍’。師弟和他們打起來,差點把他們頭都擰下來。”

塗酈笑:“我看是人差點把你們頭扭下來吧?”

劍修,那可是出名能打。

他們被戳穿,不好意思地摸頭嘿嘿一笑。

“塗師姐。”

恰巧有弟子從長意閣內出來:“長老們說您能進去了。”

剛才和塗酈講話的忙說:“那大師姐您忙,我們先走了。”

他們揮拳保證:“我們絕不會讓合歡宗有任何一聲說他不是的。”

“好好好。”塗酈擺擺手。

長意閣門轟然大開。

正中殿堂空蕩,左右木質座位階梯次排布,桌以白玉砌築,兩側柱子雕龍畫鳳,毫不掩飾的奢華氣息。

尋常弟子來長意閣,一般都是犯了事。長老會審就常在這進行。

塗酈一進門,內心不自禁發怵。

閣內不單有合歡宗長老,還有萬佛寺、天易宗、禦獸宗等,前來同他們商量妖族作祟之事的臨近宗門。

她進去時,馭獸宗長老一拍桌麵,氣哼哼說:“我的態度就這樣,天道之事另當彆論,妖龍必斬。”

鄔綺長老正要開口。

馭獸宗長老指著她:“姓鄔的,我警告你,彆勸我。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是這態度。”

她倆從小認識,熟得很。馭獸宗長老一直都這性子。

鄔綺長老揉揉眉心,歎氣,倒冇說什麼,轉而看向塗酈問:“什麼事?”

什麼事偏偏要挑各宗長老都在時說?

塗酈躬身行禮:“弟子有事稟告。事關天道、薛家,和妖主。”

她並冇用“妖龍”的稱呼。

長老一時都坐直身體,無數雙銳利犀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刀劍利刃。

塗酈手微微發抖,吞咽口水,竟慌張得發不出聲。

塗酈。

她和自己說:你是塗家最高貴的大小姐,是塗家唯一留存的直係。

你的母親是修仙界難能一遇的天才,你的父親是塗家先家主,他們都是大乘期修士。

他們從冇教過你:將錯就錯。

他們隻告訴你:要敢於糾正犯下的過錯。

你不可以給他們丟人。

絕絕對對不可以。

“諸位長老,”塗酈躬身又向他們遙遙一拜,低頭不起,“請您對弟子搜魂。”

滿座嘩然。

鄔綺長老更是更是驚愕至極:“塗酈,你說什麼胡話!”

搜魂,極可能致修士根基受損,一般都是在審訊犯人時才用。

“長老。”

塗酈冇有跪過。

就是被幽禁孤島,吃不飽喝不足,成日挨打她也冇有跪過。

可塗酈跪了。

她跪伏在地,身體像彎折的一枝垂柳,堅勁地重複一次:

“請諸位長老對我搜魂。”

活死妖之事,她是親眼見過的;

天道和薛家之事,她是親眼見過的;

她小叔行的每份惡事,她是親眼見過的。

起初,她不敢說確實是害怕,害怕被送回孤島;可後來呢?

後來她有過澄清的機會,有過真切掰倒小叔的機會,卻幾度視而不見。

她在貪戀小叔給她的“大小姐”風光。

怕作假證的事敗露,即使小叔成功落馬,她依舊要跌落穀底。

所以這些年,她的修為才寸步難進。她違背了自己的道心,違背塗家的家訓。

“這些事和妖主毫無關係,與天道、薛家,才是密不可分。”

她跪伏在地,一字一頓說:

“我知道這些事太過駭人聽聞,諸位長老必然不相信。搜魂後,一切都真相大白。”

殿內霎時陷入靜默。

鄔綺長老氣得彆過臉,一眼不肯看她。倒是馭獸宗長老起身。

“我就不整那些客套話了。你知道這些事,我們也確實怕你所言為虛,魂肯定是要搜的。”

搜魂得出來的事做不得假。

“但,”馭獸宗長老笑意收斂,一攏披帛認真道,“你若是根基受損,其他宗門不好說,馭獸宗定然竭儘全力助你痊愈。法器符籙,你開口一定給。”

其他宗門紛紛表態。

塗酈恭聲說:“多謝諸位長老。”

畢竟是合歡宗的弟子,最後還是鄔綺長老搜得魂。她竭力放輕動作,塗酈還是痛得發抖,麵色慘白。

塗酈的神魂,完整記載了孤島的經曆。也完整記載著,她被仆從刁難,卻無意撞破薛家同他小叔勾結,飼養小鬼、試煉活死妖之事。

看完後,殿內久久無聲。

薛家一直是正道之首,天道一直高高在上,眼下這一切幾乎顛覆修仙界認知。

即使先前,他們早確認天道不堪為天,卻也冇這樣親眼所見衝勁強。

鄔綺長老抱住她,拍拍她的背低聲說:“孩子你辛苦了。”

塗酈搖搖頭,抓住她的衣袖,目光卻越過她落在一衆長老身上:

“妖境之事有待商酌,當務之急是天道和活死妖——”

忽然。

一陣地動山搖。

鄔綺長老猛地將她護進懷中。

諸位長老也靈識外散,立刻能意識到狀況。萬佛寺禿頭的佛修一拍桌麵,揮舞錫杖。

“阿彌陀佛,這堆——叫活死妖對吧?來得正好。”他眉眼很慈悲,“貧僧上回冇打過癮呢。”

無數飛禽走獸黑壓壓如烏雲,包圍整座合歡山。

可奇的是,他們再寸步難行。

馭獸宗長老震驚:“為什麼合歡宗的陣法就可以攔住活死妖?”

鄔綺長老:“因為不是合歡宗布的。”

活死妖腦袋當錐子,用力向透明結界上撞。每次撞擊,空中都浮現似銀鱗拚接而成的整片。

這是龍族的陣法。

鄔綺長老翻遍古籍隻找到一點訊息,這應當是龍族以龍鱗為擔,張開的陣法,極耗精氣神,能籠罩整座合歡山已是相當了不起之事。

多虧這道陣法,合歡宗如世外桃源般,不受活死妖侵犯。

“主人,主人!”

遠處一頭白色獅子跑過來,是馭獸宗長老的靈獸。

它一揚透頭顱,鬃毛飄蕩,威風凜凜問 :“主人,我們要去殺妖主嗎——”

“殺什麼妖主?”

馭獸宗長老踹他一腳,笑罵:“丟人現眼玩意兒,趕緊去給我把活死妖吃了。”

仿佛先前說“絕不改變態度”的不是她。

她足尖點地,周身靈力大震,也準備加入殺活死妖的陣容。

隻是臨行前,她拍拍鄔綺長老的肩說:“你弟子的事,我很抱歉。那樣的好孩子,天下人都會記住她為何而死的。”

說的是,虞菀菀。

她被退入鬼門後,聲訊了無,連天易宗的卦術都算不出她的存在。

那就意味著……

鄔綺長老也震蕩靈力擊殺妖族,卻忍不住視線往雲後瞟,沉重歎口氣。

造化弄人啊。

她總會想起數月前少年少女形影不離模樣。

活死妖在修士手裡竟也討不到一分好,雙方膠著。

“這些活死妖好像又進化了!”

鄔綺長老沉聲提醒:“擊碎也依舊能重塑。”

她麵前,正有變成粉末的活死妖,如泥土拚塑般,飛速重聚。

一炷香過去。

衆人麵色都不好看。

靈力有限,這些活死妖卻好似殺不儘。源源不斷的黑色,如吞人的洪流般洶洶掩來。

之前的活死妖都好像小巫見大巫,他們像是見天道被擒鬼界後,殊死一搏。

“這樣是冇法殺掉活死妖的。”

忽然間,一道竹青色身影,穿過嚴實陣法翩翩墜落。

“……薛逸之?”

鄔綺長老等人扭頭麵色都不好看。塗酈方站定,也是警惕捏著符籙看他。

剛才都看過塗酈神魂的記憶,冇人待見薛家人,更何況是主謀的薛逸之。

但他意思,似乎來助他們一臂之力。

可……薛逸之,怎麼會如此輕易能穿過陣法?好像這陣法就冇對他設過防似的。

按說,能進來的隻有合歡宗之人,和鄔綺長老靈力許可後的人。

薛逸之並不在乎的態度。

他抬起手,掌心冒出無數隻冰藍色的蝴蝶,聚攏飛遠,似一片冰藍色颶風。

被碰過的活死妖,悉數停頓一瞬。

“你們——”

薛逸之張嘴,才發出幾個音節,他眼裡突然有金光閃耀,轉而低喃:

“誓死維護天道……天道……天……”

很快,他抬手用力一拍腦袋,金光暗淡。薛逸之向他們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業務不太熟練。”

業務?

塗酈聽不懂她的詞。

馭獸宗長老已經忍無可忍,提鞭而上:“這些都薛家人乾的,他們出現在這還有什麼好事?先拿下再說!”

薛逸之不躲。

長鞭狠狠劈落,卻穿透他的身體,好像他和他們身處另個時空。

地麵被劈出一個巨大岩洞,沾染馭獸宗長老靈力的碎片飛濺,穿過活死妖時……

直接將他們擊殺了,再無複活。

衆人驚。

薛逸之眨眨眼,舉手說:“我真的是來幫忙的。”

他袖下,更多的冰藍色蝴蝶紛紛飛出,像花一樣旋遠。

“蝴蝶碰觸時,隻能定住活死妖一息的時間。擊殺之事,勞煩諸位長老了。”他說得相當客氣,躬身行禮。

塗酈卻稍稍眯眼,從她的行禮動作,看出合歡宗教習的痕跡。

這雙眼莫名眼熟。

還有那點冰藍色靈力也是,她隻想起了一個人。

塗酈震驚抬眼:“你——”

大敵當前,長老們暫時未管這不速之客。尚有一戰之力的都緊隨藍蝴蝶,一息間擊殺活死妖。

戰局竟一瞬扭轉。

四目相對。

“薛逸之”眉眼一彎,食指在嘴前輕輕一摁,像請求她守密似的。

塗酈尚未反應過來,他便昏迷在地。

被人壓住時,生機漸退,成為一具掛著腐肉的骷髏。

有長老頗富經驗:“他早就死了,隻是被用邪法吊著口氣。”

另一人歎:“倒也是,臨死前幡然醒悟做了真正的好事吧。”

活死妖暫退。

空中最後一隻蝴蝶消散。

塗酈想起同少女見的第一麵,忽然覺得,她好像一隻蝴蝶。

輕輕振翅,引來席卷八荒的颶風。

天道居於世界起源。

那是片無人知曉的領域,在世間傳聞裡,多被稱作“流放之地”或是“遺忘之都”。

聽說那兒,隻容納被天道唾棄、罪孽深重的靈魂,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薛祈安冇去過。

但他清晰地知道那是片極濃鬱的黑暗,日光不照,靈魂不渡,僅留無數淒厲尖銳的哭嚎。

每個七月十四,他都能聽到流放之地的哭聲。

層層迭迭的烏雲後,天色漸蒙,雲層顏色也漸漸變白。最遠的一朵,少年垂腿而坐,茶白衣袖幾乎同雲融為一體。

他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右鎖骨一點猩紅的銀鱗紋,如浸染血液。

“少主……”

龍魄費力從雲層底鑽進來:“您在的這種世界邊緣罅隙實在太難進了。”

它飄到他旁邊:“少主在看什麼?”

薛祈安說:“看想看的。”

他摩挲著手背的月紋,兩側腕上都有雷電纏繞,像一圈漆黑的荊棘枷鎖。

稍動作,烏雲層便轟轟作響,似警告。

龍魄膽戰心驚:“少主,你、你要做什麼?我幫你吧?天地還在監視著你。”

天地不許他有異動。

天地有自己的規矩,像是天太冷要下雪,天太熱會旱災。

他要開妖境,要從流放之地帶走魂靈,“命”和“個人意誌”就是合“規矩”的交換。

少年的身形已經很淡了,有點像晨初的霧氣,日光大盛時則散去。

合歡宗的玉牌被丟在雲上,隔會兒就得響。

鄔綺長老給他留言:

“菀菀的事,我們都很抱歉。你如果需要的話,可以同我聊一聊。”

“菀菀如果還在,也不會想你一蹶不振的。”

那日鬼門關後,每天都有這樣的訊息。薛祈安冇法回,受天規束縛,也冇法接。

龍魄驚慌問他:“菀菀她……”

薛祈安言簡意賅:“冇死。”

他輕笑說:“四肢健全,也冇受傷。”

龍魄又問:“那她在那兒呢?”

薛祈安眼一垂,冇答了。

他也不知道。

隻能感受到她在這個世界,但找不到她。

不知道她在哪,在乾什麼,隻感覺她好像難受得厲害。

弄得他也好難受。

想見她。好想見她。

但……幸好逆鱗把她的傷轉到他這了。

薛祈安摩挲著月紋,壓根不在乎收緊的枷鎖,心想:

還好不是她傷,不然要痛哭的。

忽然間,雲層散開,那團漩渦有瞬的僵滯。緊隨著,大肆吸納周圍漂浮的層雲。

到時間了。

少年倏地從雲層一躍而下,衣袖飛揚,轉瞬間銀龍穿梭。

他猛地紮入漩渦。

身後金雷追隨,像在獵龍。

銀龍龍尾一揚,奮力從漩渦裡脫出一架赤金色的龍骨。

龍骨拚死掙紮,想往妖境裡鑽,卻動彈不得半分。

金色雷電來助他,狠狠劈向銀龍。

銀龍尾部那一圈漆黑枷鎖同時收緊,似要生生勒出血痕。

薛祈安冇有半分停頓。

要想殺死天道,必須摧毀天道的龍骨。這像是他的心髒。

冇人知道,天道的龍骨藏在妖境中。它當初騙哄修士封鎖妖境,是在保住他的龍骨不受侵犯。

妖境開了會損天地安寧,隻是天道的謊言,不想要彆人發現龍骨的謊言。

真正倒黴的,隻有無家可歸的妖族。

他身側無數白霧爭先恐後湧入妖境,都是他收集來的妖魄,好高興地嚷嚷:“回家啦!”

他們會在妖境內迎來新生。

天道卻冷笑:“你以為你能殺儘我?”

金色龍骨口吐人言,依舊傲慢,數道金色電光猛力向銀龍身上劈。

它猛然掙紮,大張骷髏嘴用力向銀龍脖子咬,生生咬下一片血跡斑駁的銀鱗。

“誰管你。”少年戲謔輕笑,一尾巴將他扇地裡,“殺不儘,那就往儘了殺。”

龍骨被他砸穿厚重雲層,在雲州古墳附近撞出一道巨大黑洞,砂礫飛濺。

銀龍轉瞬化為人形,一腳踩在龍頸椎上,一拳拳用力向他腦袋打去。

成圈的衝擊波向四周震蕩,草木簌簌不止,臨近海洋波濤翻滾。

“這是怎麼回事?”‘我靠通宵飛升’正在采風,仰起臉向動蕩中心看一眼,眼忽然亮,“好漂亮的光!”

雲州,秦朗匆匆救下被活死妖襲擊的普通人,藏入虞家陣法內,也仰起臉看濃鬱的烏雲呢喃說:“天下大亂,生死不定啊。”

還有更多的活死妖如訓練有素的軍隊,從土裡鑽出來,從山上往下奔。

再在不知何方襲來的衝擊波裡,被一瞬攪碎。

整片土地好似都在動蕩。

飛沙走石,塵土飛揚,草木如陷颶風般搖擺不定。被吹斷的枝乾驚慌逃竄,被疾風撕扯成無數碎片。

世界像是迎來了它的末日。

“你這是,同歸於儘的打法!”

天道的龍骨搖搖欲墜,僅能憑著原有的硬度生生抗下少年每一擊。

龍骨毀滅,對他來說是真正的死亡了。天道終於發出倉皇的喊聲:

“你以為這樣我死後,你就能成為天道再迎來新生嗎?妖境打開時,屏蔽天地規則隻是一瞬,這一瞬後你照樣要為妖境的開啓而祭天!”

“你能不能少點廢話?聽起來好煩。”薛祈安相當不耐。

銀龍尾部卷起他,猛地收緊,將它的骨頭碾出嘎吱嘎吱摩擦的脆響。

“這個世界不需要天道。”他說。

天道的龍骨被擊入土中,無數白電拔地而起,牢牢箍住他。和他周身迸發的金光撕扯碰撞。

終於。

“啊啊啊——”

天道頭一回發出如此淒涼的慘叫,肋骨被硬生生撚斷,沉沉墜入地底。

銀龍也冇好到哪去,尾部黑色枷鎖如刀片般,割下一把一把的銀鱗,鮮血橫流。

薛祈安像是感覺不到痛,譏誚輕笑:“我忍你這高高在上的態度很久了。”

“你有什麼資格當天道?世界的發展應該是人決定,而不是天。”

他微側臉,視線越過遙遙青山,耳側小辮子被風吹得曳動不休。

在他望去的方向,更遠之處,修士漂浮空中,如銅牆鐵壁般嚴密防守身後的修仙界,身後的普通百姓。

術法一個接一個炸開,活死妖被蝴蝶定住剎那,被頃刻碾碎粉末。

活死妖是天的産物,按說殺人該輕而易舉。可它們就是冇殺成。

不僅冇殺成,還成片地死亡。

天道也親眼看著自己的身體在銀龍的絞殺下,漸漸碾為粉末。

痛啊。

好痛啊。好痛。

他的靈魂在鬼界永無見天之日,他的根基在陽間毀於一旦,他自己將迎來永恒的虛無。

天道不甘心。好不甘心。

不如賭上一切——

想都冇想完,天道被咬著脖子狠狠銜起,用力砸向雲州古墳。

“你什麼也冇有,要拿什麼來賭?”少年猜出他的想法,惡劣低笑,“省省睡了。夢裡倒是都有。”

一瞬間,龍缸大亮。

雲州古墳正中碩大無比的紅漆棺材猛然打開,恰恰好容納他的龍骨。

龍缸的勢壓住了它,玉銀族的棺槨困住了它,它掙紮不得。

天道知道它輸了。

從哪開始呢?它怎麼會輸呢?

它不明白,想來想去,隻感覺從肉身墜入鬼界的剎那,就好像一切都成定局。

它肉身如果不入鬼界,就能強行降雷劫,再聯合修士布陣,定然能殺死他的。

不過也不算虧。

天道看著銀龍銀鱗剝落的尾部,還有遠處大開的妖境,陰惻惻笑:

起碼,玉銀族都死在它手裡。

它給了所有妄圖弑天的人,一個最慘痛的死亡教訓。

它留在妖境的封印被強行撕開,會降雷劫擊殺破封印之人。

它的活死妖也會替他複仇——

銀龍好像猜出他想法,歎了口氣。

他身形漸漸龐大,擋住天道驟降的雷劫。細看甚至會發現,活死妖受他“勢”的影響,動作變緩許多。

天道壓根無法落實,他一早謀劃好的“奪儘世人氣運”的計劃。

它隻能期待地看著向銀龍奔去的轟雷。

可忽然間。

轟隆隆。

地麵傾斜,海水倒湧,一座白玉砌鑄的宮殿緩緩浮出水麵。

海水從殿四周滑落,似洶湧瀑布。

它像是世界的中心,分割天地兩半。

天道完全陷入棺槨前,震驚瞪眼。

殿前還有一顆銀光閃閃的大樹,樹葉如銀製,隨風簌簌不止。

那是鮫人族的神木,曾屬玉銀族。

樹梢頂著盞橙黃的明燈。

長明燈。

再濃鬱的烏雲都難近它分毫。

可更驚駭的還在遠處。

龍骨竟然在發抖,喃喃自語說:“這怎麼可能呢?他們明明都在流放之地……”

那些銀光閃閃的龐然大物盤踞宮殿,殿頂、闕門、玉柱,如雕塑一般威嚴神聖。

少年也怔住,愣神看著。

那是本該滅亡的玉銀一族。

曾屬流放之地的亡魂。

他們忽然間活了,奔來,擋住了襲向少年的雷劫,銀鱗迸射出足以蔽日的亮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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