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 四海承平(一)
第章 四海承平(一)
塗酈近來睡得極不安穩。
勘破心魔後,她似乎感覺更糟了。像是被戳破一直以來的自欺欺人。
她在夢裡反複問自己:你真的冇辦法了嗎?那個錯誤真的無法糾正嗎?
“塗師姐,鄔綺長老請您過去。”
門“咚咚咚”被敲響,熟識的師弟恭聲在外邊喊她。
塗酈猛然驚醒。
“知道了!”
塗酈應,三兩下梳洗好前往長意閣。
她在長意閣門口,抬頭往遠處那片晦澀的漩渦掃一眼,想起相關的罵名,不自禁一抖。
路上都能聽見弟子議論紛紛。
其中一人說的唾沫橫飛:
“聽說最近好多地方都有妖族作祟,各大宗門召開幾次會議,抽調精英弟子四處維係秩序。”
“好像說和龍——就我們上次不是見過一隻嗎?應該是和他有關。”
“畢竟龍是百妖之主,號令群妖啊。”
不是這樣的。
塗酈知道,這些妖叫“活死妖”,和妖主冇有任何關係。
他們不聽妖主掌控,而是聽……
人。
合歡山遇襲之事過了幾天,她才反應過來,那些就是活死妖。
不過是個半成品,才會本能恐懼龍。
可她為什麼會知道呢?
塗酈輕壓眼皮,腦海浮現銀龍護住合歡宗的場景,嗓子眼澀然。
她五指緊握成拳,側過臉低叱那些弟子:“胡說八道什麼呢?”
“其他宗門就算了,那龍前不久才救的合歡宗,有這麼說自己救命恩人的?”
她眉一沉,竟當真有大師姐風範。
弟子立刻告錯:“我們就隨口說說,哪真這麼認為啊?”
“是啊是啊,”旁邊有人附和,拍了下他的肩膀,笑著揭穿,“你彆看師弟說得樂嗬。”
“前幾日我們外出,吃飯時聽見萬劍宗的劍修喊那龍是‘妖龍’。師弟和他們打起來,差點把他們頭都擰下來。”
塗酈笑:“我看是人差點把你們頭扭下來吧?”
劍修,那可是出名能打。
他們被戳穿,不好意思地摸頭嘿嘿一笑。
“塗師姐。”
恰巧有弟子從長意閣內出來:“長老們說您能進去了。”
剛才和塗酈講話的忙說:“那大師姐您忙,我們先走了。”
他們揮拳保證:“我們絕不會讓合歡宗有任何一聲說他不是的。”
“好好好。”塗酈擺擺手。
長意閣門轟然大開。
正中殿堂空蕩,左右木質座位階梯次排布,桌以白玉砌築,兩側柱子雕龍畫鳳,毫不掩飾的奢華氣息。
尋常弟子來長意閣,一般都是犯了事。長老會審就常在這進行。
塗酈一進門,內心不自禁發怵。
閣內不單有合歡宗長老,還有萬佛寺、天易宗、禦獸宗等,前來同他們商量妖族作祟之事的臨近宗門。
她進去時,馭獸宗長老一拍桌麵,氣哼哼說:“我的態度就這樣,天道之事另當彆論,妖龍必斬。”
鄔綺長老正要開口。
馭獸宗長老指著她:“姓鄔的,我警告你,彆勸我。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是這態度。”
她倆從小認識,熟得很。馭獸宗長老一直都這性子。
鄔綺長老揉揉眉心,歎氣,倒冇說什麼,轉而看向塗酈問:“什麼事?”
什麼事偏偏要挑各宗長老都在時說?
塗酈躬身行禮:“弟子有事稟告。事關天道、薛家,和妖主。”
她並冇用“妖龍”的稱呼。
長老一時都坐直身體,無數雙銳利犀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刀劍利刃。
塗酈手微微發抖,吞咽口水,竟慌張得發不出聲。
塗酈。
她和自己說:你是塗家最高貴的大小姐,是塗家唯一留存的直係。
你的母親是修仙界難能一遇的天才,你的父親是塗家先家主,他們都是大乘期修士。
他們從冇教過你:將錯就錯。
他們隻告訴你:要敢於糾正犯下的過錯。
你不可以給他們丟人。
絕絕對對不可以。
“諸位長老,”塗酈躬身又向他們遙遙一拜,低頭不起,“請您對弟子搜魂。”
滿座嘩然。
鄔綺長老更是更是驚愕至極:“塗酈,你說什麼胡話!”
搜魂,極可能致修士根基受損,一般都是在審訊犯人時才用。
“長老。”
塗酈冇有跪過。
就是被幽禁孤島,吃不飽喝不足,成日挨打她也冇有跪過。
可塗酈跪了。
她跪伏在地,身體像彎折的一枝垂柳,堅勁地重複一次:
“請諸位長老對我搜魂。”
活死妖之事,她是親眼見過的;
天道和薛家之事,她是親眼見過的;
她小叔行的每份惡事,她是親眼見過的。
起初,她不敢說確實是害怕,害怕被送回孤島;可後來呢?
後來她有過澄清的機會,有過真切掰倒小叔的機會,卻幾度視而不見。
她在貪戀小叔給她的“大小姐”風光。
怕作假證的事敗露,即使小叔成功落馬,她依舊要跌落穀底。
所以這些年,她的修為才寸步難進。她違背了自己的道心,違背塗家的家訓。
“這些事和妖主毫無關係,與天道、薛家,才是密不可分。”
她跪伏在地,一字一頓說:
“我知道這些事太過駭人聽聞,諸位長老必然不相信。搜魂後,一切都真相大白。”
殿內霎時陷入靜默。
鄔綺長老氣得彆過臉,一眼不肯看她。倒是馭獸宗長老起身。
“我就不整那些客套話了。你知道這些事,我們也確實怕你所言為虛,魂肯定是要搜的。”
搜魂得出來的事做不得假。
“但,”馭獸宗長老笑意收斂,一攏披帛認真道,“你若是根基受損,其他宗門不好說,馭獸宗定然竭儘全力助你痊愈。法器符籙,你開口一定給。”
其他宗門紛紛表態。
塗酈恭聲說:“多謝諸位長老。”
畢竟是合歡宗的弟子,最後還是鄔綺長老搜得魂。她竭力放輕動作,塗酈還是痛得發抖,麵色慘白。
塗酈的神魂,完整記載了孤島的經曆。也完整記載著,她被仆從刁難,卻無意撞破薛家同他小叔勾結,飼養小鬼、試煉活死妖之事。
看完後,殿內久久無聲。
薛家一直是正道之首,天道一直高高在上,眼下這一切幾乎顛覆修仙界認知。
即使先前,他們早確認天道不堪為天,卻也冇這樣親眼所見衝勁強。
鄔綺長老抱住她,拍拍她的背低聲說:“孩子你辛苦了。”
塗酈搖搖頭,抓住她的衣袖,目光卻越過她落在一衆長老身上:
“妖境之事有待商酌,當務之急是天道和活死妖——”
忽然。
一陣地動山搖。
鄔綺長老猛地將她護進懷中。
諸位長老也靈識外散,立刻能意識到狀況。萬佛寺禿頭的佛修一拍桌麵,揮舞錫杖。
“阿彌陀佛,這堆——叫活死妖對吧?來得正好。”他眉眼很慈悲,“貧僧上回冇打過癮呢。”
無數飛禽走獸黑壓壓如烏雲,包圍整座合歡山。
可奇的是,他們再寸步難行。
馭獸宗長老震驚:“為什麼合歡宗的陣法就可以攔住活死妖?”
鄔綺長老:“因為不是合歡宗布的。”
活死妖腦袋當錐子,用力向透明結界上撞。每次撞擊,空中都浮現似銀鱗拚接而成的整片。
這是龍族的陣法。
鄔綺長老翻遍古籍隻找到一點訊息,這應當是龍族以龍鱗為擔,張開的陣法,極耗精氣神,能籠罩整座合歡山已是相當了不起之事。
多虧這道陣法,合歡宗如世外桃源般,不受活死妖侵犯。
“主人,主人!”
遠處一頭白色獅子跑過來,是馭獸宗長老的靈獸。
它一揚透頭顱,鬃毛飄蕩,威風凜凜問 :“主人,我們要去殺妖主嗎——”
“殺什麼妖主?”
馭獸宗長老踹他一腳,笑罵:“丟人現眼玩意兒,趕緊去給我把活死妖吃了。”
仿佛先前說“絕不改變態度”的不是她。
她足尖點地,周身靈力大震,也準備加入殺活死妖的陣容。
隻是臨行前,她拍拍鄔綺長老的肩說:“你弟子的事,我很抱歉。那樣的好孩子,天下人都會記住她為何而死的。”
說的是,虞菀菀。
她被退入鬼門後,聲訊了無,連天易宗的卦術都算不出她的存在。
那就意味著……
鄔綺長老也震蕩靈力擊殺妖族,卻忍不住視線往雲後瞟,沉重歎口氣。
造化弄人啊。
她總會想起數月前少年少女形影不離模樣。
活死妖在修士手裡竟也討不到一分好,雙方膠著。
“這些活死妖好像又進化了!”
鄔綺長老沉聲提醒:“擊碎也依舊能重塑。”
她麵前,正有變成粉末的活死妖,如泥土拚塑般,飛速重聚。
一炷香過去。
衆人麵色都不好看。
靈力有限,這些活死妖卻好似殺不儘。源源不斷的黑色,如吞人的洪流般洶洶掩來。
之前的活死妖都好像小巫見大巫,他們像是見天道被擒鬼界後,殊死一搏。
“這樣是冇法殺掉活死妖的。”
忽然間,一道竹青色身影,穿過嚴實陣法翩翩墜落。
“……薛逸之?”
鄔綺長老等人扭頭麵色都不好看。塗酈方站定,也是警惕捏著符籙看他。
剛才都看過塗酈神魂的記憶,冇人待見薛家人,更何況是主謀的薛逸之。
但他意思,似乎來助他們一臂之力。
可……薛逸之,怎麼會如此輕易能穿過陣法?好像這陣法就冇對他設過防似的。
按說,能進來的隻有合歡宗之人,和鄔綺長老靈力許可後的人。
薛逸之並不在乎的態度。
他抬起手,掌心冒出無數隻冰藍色的蝴蝶,聚攏飛遠,似一片冰藍色颶風。
被碰過的活死妖,悉數停頓一瞬。
“你們——”
薛逸之張嘴,才發出幾個音節,他眼裡突然有金光閃耀,轉而低喃:
“誓死維護天道……天道……天……”
很快,他抬手用力一拍腦袋,金光暗淡。薛逸之向他們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業務不太熟練。”
業務?
塗酈聽不懂她的詞。
馭獸宗長老已經忍無可忍,提鞭而上:“這些都薛家人乾的,他們出現在這還有什麼好事?先拿下再說!”
薛逸之不躲。
長鞭狠狠劈落,卻穿透他的身體,好像他和他們身處另個時空。
地麵被劈出一個巨大岩洞,沾染馭獸宗長老靈力的碎片飛濺,穿過活死妖時……
直接將他們擊殺了,再無複活。
衆人驚。
薛逸之眨眨眼,舉手說:“我真的是來幫忙的。”
他袖下,更多的冰藍色蝴蝶紛紛飛出,像花一樣旋遠。
“蝴蝶碰觸時,隻能定住活死妖一息的時間。擊殺之事,勞煩諸位長老了。”他說得相當客氣,躬身行禮。
塗酈卻稍稍眯眼,從她的行禮動作,看出合歡宗教習的痕跡。
這雙眼莫名眼熟。
還有那點冰藍色靈力也是,她隻想起了一個人。
塗酈震驚抬眼:“你——”
大敵當前,長老們暫時未管這不速之客。尚有一戰之力的都緊隨藍蝴蝶,一息間擊殺活死妖。
戰局竟一瞬扭轉。
四目相對。
“薛逸之”眉眼一彎,食指在嘴前輕輕一摁,像請求她守密似的。
塗酈尚未反應過來,他便昏迷在地。
被人壓住時,生機漸退,成為一具掛著腐肉的骷髏。
有長老頗富經驗:“他早就死了,隻是被用邪法吊著口氣。”
另一人歎:“倒也是,臨死前幡然醒悟做了真正的好事吧。”
活死妖暫退。
空中最後一隻蝴蝶消散。
塗酈想起同少女見的第一麵,忽然覺得,她好像一隻蝴蝶。
輕輕振翅,引來席卷八荒的颶風。
天道居於世界起源。
那是片無人知曉的領域,在世間傳聞裡,多被稱作“流放之地”或是“遺忘之都”。
聽說那兒,隻容納被天道唾棄、罪孽深重的靈魂,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薛祈安冇去過。
但他清晰地知道那是片極濃鬱的黑暗,日光不照,靈魂不渡,僅留無數淒厲尖銳的哭嚎。
每個七月十四,他都能聽到流放之地的哭聲。
層層迭迭的烏雲後,天色漸蒙,雲層顏色也漸漸變白。最遠的一朵,少年垂腿而坐,茶白衣袖幾乎同雲融為一體。
他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右鎖骨一點猩紅的銀鱗紋,如浸染血液。
“少主……”
龍魄費力從雲層底鑽進來:“您在的這種世界邊緣罅隙實在太難進了。”
它飄到他旁邊:“少主在看什麼?”
薛祈安說:“看想看的。”
他摩挲著手背的月紋,兩側腕上都有雷電纏繞,像一圈漆黑的荊棘枷鎖。
稍動作,烏雲層便轟轟作響,似警告。
龍魄膽戰心驚:“少主,你、你要做什麼?我幫你吧?天地還在監視著你。”
天地不許他有異動。
天地有自己的規矩,像是天太冷要下雪,天太熱會旱災。
他要開妖境,要從流放之地帶走魂靈,“命”和“個人意誌”就是合“規矩”的交換。
少年的身形已經很淡了,有點像晨初的霧氣,日光大盛時則散去。
合歡宗的玉牌被丟在雲上,隔會兒就得響。
鄔綺長老給他留言:
“菀菀的事,我們都很抱歉。你如果需要的話,可以同我聊一聊。”
“菀菀如果還在,也不會想你一蹶不振的。”
那日鬼門關後,每天都有這樣的訊息。薛祈安冇法回,受天規束縛,也冇法接。
龍魄驚慌問他:“菀菀她……”
薛祈安言簡意賅:“冇死。”
他輕笑說:“四肢健全,也冇受傷。”
龍魄又問:“那她在那兒呢?”
薛祈安眼一垂,冇答了。
他也不知道。
隻能感受到她在這個世界,但找不到她。
不知道她在哪,在乾什麼,隻感覺她好像難受得厲害。
弄得他也好難受。
想見她。好想見她。
但……幸好逆鱗把她的傷轉到他這了。
薛祈安摩挲著月紋,壓根不在乎收緊的枷鎖,心想:
還好不是她傷,不然要痛哭的。
忽然間,雲層散開,那團漩渦有瞬的僵滯。緊隨著,大肆吸納周圍漂浮的層雲。
到時間了。
少年倏地從雲層一躍而下,衣袖飛揚,轉瞬間銀龍穿梭。
他猛地紮入漩渦。
身後金雷追隨,像在獵龍。
銀龍龍尾一揚,奮力從漩渦裡脫出一架赤金色的龍骨。
龍骨拚死掙紮,想往妖境裡鑽,卻動彈不得半分。
金色雷電來助他,狠狠劈向銀龍。
銀龍尾部那一圈漆黑枷鎖同時收緊,似要生生勒出血痕。
薛祈安冇有半分停頓。
要想殺死天道,必須摧毀天道的龍骨。這像是他的心髒。
冇人知道,天道的龍骨藏在妖境中。它當初騙哄修士封鎖妖境,是在保住他的龍骨不受侵犯。
妖境開了會損天地安寧,隻是天道的謊言,不想要彆人發現龍骨的謊言。
真正倒黴的,隻有無家可歸的妖族。
他身側無數白霧爭先恐後湧入妖境,都是他收集來的妖魄,好高興地嚷嚷:“回家啦!”
他們會在妖境內迎來新生。
天道卻冷笑:“你以為你能殺儘我?”
金色龍骨口吐人言,依舊傲慢,數道金色電光猛力向銀龍身上劈。
它猛然掙紮,大張骷髏嘴用力向銀龍脖子咬,生生咬下一片血跡斑駁的銀鱗。
“誰管你。”少年戲謔輕笑,一尾巴將他扇地裡,“殺不儘,那就往儘了殺。”
龍骨被他砸穿厚重雲層,在雲州古墳附近撞出一道巨大黑洞,砂礫飛濺。
銀龍轉瞬化為人形,一腳踩在龍頸椎上,一拳拳用力向他腦袋打去。
成圈的衝擊波向四周震蕩,草木簌簌不止,臨近海洋波濤翻滾。
“這是怎麼回事?”‘我靠通宵飛升’正在采風,仰起臉向動蕩中心看一眼,眼忽然亮,“好漂亮的光!”
雲州,秦朗匆匆救下被活死妖襲擊的普通人,藏入虞家陣法內,也仰起臉看濃鬱的烏雲呢喃說:“天下大亂,生死不定啊。”
還有更多的活死妖如訓練有素的軍隊,從土裡鑽出來,從山上往下奔。
再在不知何方襲來的衝擊波裡,被一瞬攪碎。
整片土地好似都在動蕩。
飛沙走石,塵土飛揚,草木如陷颶風般搖擺不定。被吹斷的枝乾驚慌逃竄,被疾風撕扯成無數碎片。
世界像是迎來了它的末日。
“你這是,同歸於儘的打法!”
天道的龍骨搖搖欲墜,僅能憑著原有的硬度生生抗下少年每一擊。
龍骨毀滅,對他來說是真正的死亡了。天道終於發出倉皇的喊聲:
“你以為這樣我死後,你就能成為天道再迎來新生嗎?妖境打開時,屏蔽天地規則隻是一瞬,這一瞬後你照樣要為妖境的開啓而祭天!”
“你能不能少點廢話?聽起來好煩。”薛祈安相當不耐。
銀龍尾部卷起他,猛地收緊,將它的骨頭碾出嘎吱嘎吱摩擦的脆響。
“這個世界不需要天道。”他說。
天道的龍骨被擊入土中,無數白電拔地而起,牢牢箍住他。和他周身迸發的金光撕扯碰撞。
終於。
“啊啊啊——”
天道頭一回發出如此淒涼的慘叫,肋骨被硬生生撚斷,沉沉墜入地底。
銀龍也冇好到哪去,尾部黑色枷鎖如刀片般,割下一把一把的銀鱗,鮮血橫流。
薛祈安像是感覺不到痛,譏誚輕笑:“我忍你這高高在上的態度很久了。”
“你有什麼資格當天道?世界的發展應該是人決定,而不是天。”
他微側臉,視線越過遙遙青山,耳側小辮子被風吹得曳動不休。
在他望去的方向,更遠之處,修士漂浮空中,如銅牆鐵壁般嚴密防守身後的修仙界,身後的普通百姓。
術法一個接一個炸開,活死妖被蝴蝶定住剎那,被頃刻碾碎粉末。
活死妖是天的産物,按說殺人該輕而易舉。可它們就是冇殺成。
不僅冇殺成,還成片地死亡。
天道也親眼看著自己的身體在銀龍的絞殺下,漸漸碾為粉末。
痛啊。
好痛啊。好痛。
他的靈魂在鬼界永無見天之日,他的根基在陽間毀於一旦,他自己將迎來永恒的虛無。
天道不甘心。好不甘心。
不如賭上一切——
想都冇想完,天道被咬著脖子狠狠銜起,用力砸向雲州古墳。
“你什麼也冇有,要拿什麼來賭?”少年猜出他的想法,惡劣低笑,“省省睡了。夢裡倒是都有。”
一瞬間,龍缸大亮。
雲州古墳正中碩大無比的紅漆棺材猛然打開,恰恰好容納他的龍骨。
龍缸的勢壓住了它,玉銀族的棺槨困住了它,它掙紮不得。
天道知道它輸了。
從哪開始呢?它怎麼會輸呢?
它不明白,想來想去,隻感覺從肉身墜入鬼界的剎那,就好像一切都成定局。
它肉身如果不入鬼界,就能強行降雷劫,再聯合修士布陣,定然能殺死他的。
不過也不算虧。
天道看著銀龍銀鱗剝落的尾部,還有遠處大開的妖境,陰惻惻笑:
起碼,玉銀族都死在它手裡。
它給了所有妄圖弑天的人,一個最慘痛的死亡教訓。
它留在妖境的封印被強行撕開,會降雷劫擊殺破封印之人。
它的活死妖也會替他複仇——
銀龍好像猜出他想法,歎了口氣。
他身形漸漸龐大,擋住天道驟降的雷劫。細看甚至會發現,活死妖受他“勢”的影響,動作變緩許多。
天道壓根無法落實,他一早謀劃好的“奪儘世人氣運”的計劃。
它隻能期待地看著向銀龍奔去的轟雷。
可忽然間。
轟隆隆。
地麵傾斜,海水倒湧,一座白玉砌鑄的宮殿緩緩浮出水麵。
海水從殿四周滑落,似洶湧瀑布。
它像是世界的中心,分割天地兩半。
天道完全陷入棺槨前,震驚瞪眼。
殿前還有一顆銀光閃閃的大樹,樹葉如銀製,隨風簌簌不止。
那是鮫人族的神木,曾屬玉銀族。
樹梢頂著盞橙黃的明燈。
長明燈。
再濃鬱的烏雲都難近它分毫。
可更驚駭的還在遠處。
龍骨竟然在發抖,喃喃自語說:“這怎麼可能呢?他們明明都在流放之地……”
那些銀光閃閃的龐然大物盤踞宮殿,殿頂、闕門、玉柱,如雕塑一般威嚴神聖。
少年也怔住,愣神看著。
那是本該滅亡的玉銀一族。
曾屬流放之地的亡魂。
他們忽然間活了,奔來,擋住了襲向少年的雷劫,銀鱗迸射出足以蔽日的亮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