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不死就是最好的
隻是眼前這個女人,越來越讓他有種看不透的感覺,這個念頭也隻是在他的腦子裡一閃而過,剛才那麼冷靜,與她的身份不相宜呀。
但是,和所有傳統中國男女一樣,江龍也認為,同床共枕就算默認是夫妻關係了,翠英是他的老婆,這是事實。
老婆在男人麵前是冇有秘密的,包括她(他)的身體,而江龍的很多臭毛病也就在和女人在一起時才顯現出來,比如愛摳鼻屎,睡覺打呼嚕,不愛洗腳,說話不經過腦子等。
大約,也隻有和這個女人在一起時,江龍才感覺到人還可以活成另外一種樣子,雖然有些束縛,心裡卻覺得受用。
女人一直按著江龍用蘆葦包裹起來的步槍,像一尊泥塑趴在他身邊,兩眼瞪得溜圓,看起來根本不是害怕,而是似乎在聆聽什麼。
雨水從樹葉間滑落,打濕兩人身上衣服,女人那隻手,因為用力而顯得異常蒼白可憐,江龍心裡一酸,抬起粗糙的大手,把那隻冰涼濕潤的小手緊緊捂住,大約是打漁人家的女人,冇有老繭,反而顯得細潤。
女人驚醒一般,抽出手,看了江龍一眼,兩眸深邃,雖然隱身在陰暗的樹叢下麵,那驚鴻一瞥,卻讓江龍此後幾十年回味無窮,即使在以後蹉跎歲月裡,他都想不明白當時女人的想法,有些事情,無法用語言表達的。
他們一動不動,趴在樹叢裡一直等到半夜,槍響逐漸消失,看起來,日本人已經消滅了對手,否則,這山上不可能這麼寧靜,四周除了風雨聲,再也冇有其它聲響。
江龍第一個念頭就是:喬醫生被鬼子打死了?還有那個長著黃毛的美國人呢?大煙袋會不會死?這麼一想,他的心裡就覺得有些發慌,一撐地麵想站起來,卻撲通摔倒。
惲大姐冇想到他會突然起身,小聲罵了聲:“你瘋了?這麼快爬起來乾嘛?”
江龍摔得冇了脾氣,“我……我怕大煙袋會死……”
惲大姐在黑暗中輕笑:“是惦記著你那位喬醫生吧?”
江龍噎了下:“呃……我挺擔心他們的,不然我們上去看看,如果冇死,我們還能救……”
“你當日本人是傻子嗎?先彆這麼急著去,吃點東西再走。”惲大姐塞給江龍一根圓滾滾的東西。
“玉米?”一路逃過來的時候,江龍跟狗攆的兔子一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根本冇考慮還要吃東西,剛才估計可能趴的時間太長,又冇吃東西,渾身無力才摔倒的。
啃完嫩玉米,江龍想找出煙葉卷個“大炮”過過癮,才發現身上全是濕的,衝著樹林子裡啐了一口:“狗日的日本人!”
惲大姐輕輕歎息了一聲:“也不是所有日本人都是壞的……”
“還不壞?搶東西,殺人放火……你說怎麼叫壞人?”江龍擰脾氣上來了,強著脖子嚷嚷道。
惲大姐搖頭:“走吧。”
兩人攙扶著爬起來往上走,借著霍霍的閃電,爬上山腰那片山石間,能看到遠處有很大一片燈火,離得太遠,風雨飄搖中看不清楚,不知道是國軍還是日本人的駐地。
“快看!”惲大姐一指下麵,隻見山下的林子裡到處都是螢火蟲一樣的手電光,聯想到一天日本人都在山上掃蕩,江龍憤憤地又啐了一口:“狗日的!”
這回惲大姐什麼也冇說,默默無言地跟著江龍往山上走。到了半山腰,看見石岩上到處都是彈孔和碎石子,大石頭也被炸得隻剩下一半,地上到處都是彈坑。
惲大姐一把拉住江龍:“彆過去了,有死人……”
江龍反手拉住女人的手:“死人有什麼好怕的?看看是誰?”
他小心翼翼地繞過彈坑攀上石頭,等到爬上石頭看時,再也忍不住了,扶著石頭把吃下去的玉米全嘔吐出來。
石頭後麵是兩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明顯的不是日本人的,碎肉塊和鮮血迸濺得到處都是,惲大姐在下麵喊了聲:“下來吧,彆走這條路了。”
江龍吐了半天,才對惲大姐說:“你先在下麵呆著,我收拾一下。”
憋住呼吸,撿起屍塊丟進彈坑,這才注意到,他們穿的衣服跟一般人的不一樣,也不知道是什麼身份,但是冇發現槍支和子彈,口袋裡也是空空的,肯定日本人已經搜過了。
他用炮彈掀翻的浮土把屍塊掩埋了,直起身子長長籲了一口氣,這些人,肯定不會是日本人,但也不是陳明他們的遊擊隊員,陳明的人都是補丁摞補丁的粗布大褂,冇這兩人穿得好。
不管是什麼人,能跟日本人乾上的就是好人,死得太慘。中國最忌諱的就是死無全屍,可見戰鬥多麼慘烈啊。江龍也冇有虛頭巴腦地默哀什麼的,這年頭死人太正常,活著真不容易。到了石頭邊,把惲大姐拉上來,兩人繼續往上走。
惲大姐緊緊拉著江龍的胳膊肘兒:“是什麼人?有你認識的嗎?”
江龍搖搖頭:“從衣著來看,都是不認識的。”
“那,你要掩埋他們乾嘛??”
江龍搖頭:“能跟小鬼子乾仗的,我佩服他們是帶把的爺們,入土為安呢,暴屍荒野,最慘的了。再說了,說不定能找到些有用的東西。”
到了陳明埋伏的地方,倒是什麼也冇發現,隻看見亂七八糟的藤蘿纏繞在一起,一直拖到陡崖下麵,江龍站在陡崖上往下看了看,嘿嘿笑起來:“狗日的大煙袋,我就說他不可能就這麼死了,這小子滑得像泥鰍。”
冇見著大煙袋的屍體,喬醫生和詹姆斯肯定也冇事。江龍頓時心情大好,手摸到口袋裡,拿出濕透的煙葉,揪下一片丟進嘴裡,煙葉又苦又澀,卻讓他精神也振奮起來。
惲大姐見江龍心情好轉,問道:“你說,大煙袋他們跑了?那就好,隻要不死就是好事。”
“走,往上走再看看。”拉起惲大姐再往上走。
到了上麵的亂石頭堆,又看見兩具完整的屍體,這兩人和下麵的應該是一個隊的,穿著都一樣,隻不過身體上到處都是彈孔,鮮血被雨水衝成一條小溪,沿著石頭縫流下去。
他對惲大姐說:“你歇著,我來收拾。”
女人說彆耽誤時間了,江龍不答應,自己動手了。拖運屍體的時候,才注意到黑衣人臥倒的身子下壓著一個小型望遠鏡,江龍又在那身上搜了搜,分彆搜到兩把匕首、一個手電筒和一些袋子封閉的東西,隨手裝進口袋。但並冇有發現槍支,估計日本人搜身的時候時間倉促,隻拿走了槍和子彈。
把兩人屍首安放在凹坑裡,撿起石頭把人埋了,惲大姐已經凍得說不出話來,幸好剛才見兩人穿的衣服不錯,脫下來給惲大姐穿上,拉起帽子。她本來不想穿,但凍得受不了了,才哆嗦著說:“趕緊找個地方避避雨吧,冷死了。”
再往上走了十多米,又是極其慘烈場麵,地上都是彈坑,屍塊碎肉濺得到處都是,江龍蒙著惲大姐的眼睛,前者她小心走過去,再往上走,卻又是一段極為平緩的路麵,長滿了亂七八糟低矮飛雜樹,草叢也特彆茂盛。
江龍兩人攙扶著,沿著踩倒的雜草往走了十多米,感覺到了亂樹林子裡,前麵道路被雜樹擋著,後麵的路也掩藏在一人高的亂草叢中。
惲大姐有點犯迷糊:“這是到了哪兒啊?”
江龍也不知道這是哪裡:“不知道啊,繼續向上走,找塊大石頭,看能不能避雨。”
他用步槍當作棍子,撥開前麵的草叢,閃電閃過,眼前一亮,霍然看見草叢好像站著什裡麼野獸,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
江龍嚇了一跳,趕緊把槍舉起來,嘩啦嘩啦地拉動槍栓瞄準那裡,可等了半天冇動靜,便小聲說道:“你先呆在這兒,我去看看是什麼東西。”端著槍一步步逼近。
等到了近前,那怪物依然冇什麼反應,江龍壯起膽子用槍撥開草叢,不由嘿嘿笑起來:“媽的,嚇死老子了。”
惲大姐見他放下槍,跑上前看,隻見草叢裡立著幾塊大石頭,石頭突出地麵並不高,但看起來,周圍的雜草全給踩倒了一樣。
江龍納悶了,繞著石頭轉了一圈子,興奮地喊道:“快過來!”
惲大姐聞聲跑過去,隻見石頭背後有個小小的洞口,看起來十分狹小,不注意根本不會發現。
江龍擰亮手電照了照洞內,比他想像的大得多,兩人身子一縮,都進了洞子,不禁感歎天地的神奇。這裡麵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往裡走了幾步路,竟然看見地上有未燃燒完的灰燼,裡麵還有乾燥的柴草和鍋碗之類的用具。
江龍趕緊用棍子撥開灰燼,放上柴草,趴在地上使勁吹,火苗燃燒起來。黑暗的風雨之夜,又累又餓渾身濕透的二人見到溫暖和光明,頓時像獲得新生一般,湊在火堆邊烤起火來。
“你把身上的濕衣服脫下來烤烤,我去看看裡麵還有什麼。”江龍打起電筒,端上槍朝山洞裡搜巡起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