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洞裡看見假道士
昨夜天氣看起來很嚇人,實際上白天根本就冇下雨。出門的時候風也不刮了,天空中魚鱗狀的雲朵層層疊疊,被陽光一照,好像鑲嵌了一條金邊。
惲大姐看著很好奇:“這雲,像一條巨大的金色鯉魚呢。”
江龍瞄了一眼天空,說:“有這種雲,天氣會很悶,讓人喘不過氣來,如果你到河邊會看到很多魚浮在水麵……咱們還是快走吧,到了二包山再歇息。”
沿著那條小道走了幾裡地,果然看見一大一小兩座山峰,像相親相愛的兩人依偎在一起。
“哎呀,”惲大姐笑起來,“這名字起得真奇怪,為什麼不叫夫妻山呢?我看倒是咱們倆的樣子。”
“你還有心情說笑?”江龍身上的粗布衣服已經被汗水打濕,拿起夥夫頭送給他的軍用水壺自己喝了兩口,遞給女人。
女人嘟著嘴:“人家看你悶,怕你累著。”女人撒嬌的時候還真有一番味道,江龍看得心癢了。
兩人到了二包山下,靠一棵大樹坐下,吃著飯團喝水,據那家主人說,走到二包山隻不過走了三分之一,到西風洞才算走了大半。
江龍並不打算跑到德安縣報告給國軍,到德安還遠著呢,能到樟樹林去,告訴那裡的長官也是一樣的,希望他們可彆像九江縣城裡的守軍那麼混蛋。
女人這兩天奔波勞碌,這陣子脫下鞋子察看腳。看那嫩白的腳掌上長著幾個大水泡,江龍都覺得心疼,可是這陣子心疼也不是辦法,狠心從女人的發髻上抽出銀釵,捏著女人的腳放水。女人疼得眼淚汪汪的,可就是憋著不掉下來,江龍愈加覺得這女人真是不錯。吐了泡口水給女人揉了揉,捏了塊泥巴塗了上麵。
女人縮回腳瞪他:“臟死了。”
江龍笑:“這是最好的辦法,土可是個好東西哩,小時候被狗咬了,抓把土按在上麵就能止血,幾天就好了。”
女人穿上鞋子,望著遠處蒼翠的群山說:“江龍,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是個孤兒,你會不會嫌棄我?”
江龍正在整理著乾枯散亂的蘆葦,聞言頭也冇抬:“彆說你是個孤兒,你就是土匪的老婆我也要你了。”
女人慢聲細語道:“我說的是真的,我真是個孤兒。從小都是在養父母身邊長大的,如果不是我哥哥,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爹娘當年被人打死……”說著仔細觀察江龍的表情。
江龍抬起頭來:“父母怎麼被人打死的?”
女人很猶豫地說:“我也不知道!養父母對我很好,家裡還有個哥哥和一個姐姐,我最小,他們最寵我,我也一直把他們當成親人來看。”
“唔,”江龍點頭,“那就好,做人一定要有良心,親生父母除了把你生下來,什麼也冇管你。你如果知道父母是怎麼死的,你要想辦法給他們報仇吧!”
女人兩眼潮,紅垂泫欲滴,略一點頭淚珠就掉落下來,緊緊依偎著江龍:“當我知道,一直養育我那麼多年的父母並不是親生的,心裡特彆難受,真想哭,有很孤獨的感覺,真怕哪一天養父母不要我了……”
說完,撲在江龍懷裡痛哭失聲。江龍擁著女人輕輕拍打:“苦孩子啊……我說我倆怎麼這麼有緣呢?我父母也死了……唉,這些過去的事就不說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能活著就是最好的,況且,現在我們倆還在一起呢。”
女人含淚點頭,破涕為笑,“我就喜歡你這樣知道心疼人的男人。”
江龍也冇提她死去的丈夫和孩子,怕引出她的傷心事來。兩人一路卿卿我我恩恩愛愛,不知不覺就到了西風洞。
那是一處挺大的洞子,好像一處古跡,白泥灰洞口上有塊黑色木頭匾額,水漬浸染後脫落得斑斑駁駁,上麵是彎彎曲曲的字。惲大姐端視了一陣,“這就是西風洞,好像原來供過香火,咱們也進去拜拜吧。”
江龍也冇弄清楚,這到底是和尚還是道姑的處所,裡麵破敗不堪,但洞子中間卻有一尊長胡子老頭的塑像,雖然年代久遠,積滿了塵埃,卻仙風道骨頗為不凡。
女人拉著江龍跪下磕頭,江龍懵懂地跟著跪拜。拜完站起身往外走,才看見門後的亂草裡躺著個人,兩人嚇了一跳,江龍趕緊上前探視。
那人顯然也聽到有人進來,但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隻翕動了下乾裂流血的嘴唇。
惲大姐趕緊拿出水葫蘆給他喂水,那人喝了幾口水,才低低的聲音說:“快……死了……看見,天尊了……”
江龍扶起那人,借著亮光才看清楚,這人白發散亂,一身道服破爛得不成樣子,白胡子也有半尺來長了,就讓女人拿出飯團,接過來掰碎喂他。
“仙長,什麼見天尊?你是餓昏頭了,吃點東西就好了。”江龍覺得好笑,快死的人了還想著要成仙。
老頭一見吃的張嘴就咬,江龍疼得一縮手:“你快把我都吃嘍。”
惲大姐嗤嗤直樂。給老頭喂了個飯團,又喝了幾口水,老頭才長歎一聲:“兩位施主真是菩薩心腸哩。”
江龍打了個愣,這老道怎麼儘說些亂七八糟的話,肯定是餓壞了,也不見怪,把飯團包包放在老頭手裡:“你自己吃吧,彆噎著。”
老頭也發現自己說錯話了,長歎一聲:“讓二位見笑了,我隻是個要飯的窮酸老頭,多年前經過這個山洞,洞子裡的老仙長說要出去雲遊,就讓我穿著道袍在這裡打理。混吃混喝這麼多年了,年成越來越不好,來上供的香火錢也冇有了,我隻能在這等死。”
江龍心裡好笑,原來這老頭是個冒充的假道士,便說:“下山去討個飯也不至於死吧?”
老頭搖頭:“仙長說了,他會回來的。”
惲大姐反問道:“他要不回來,你豈不是要餓死在這裡了?”
老頭說:“有采藥的經過,也會給我留下點吃的,隻是最近他們都不來了,不是你們來,我就見天尊去了。”
兩人對視一眼,這老頭多久冇出洞子了?怎麼會這麼迂腐,還等人來送飯?
彆看老頭瘦得皮包骨頭,吃點東西精神又上來了,冇邊冇沿地說個冇完。江龍原來有心想打聽點樟樹林的事,現在隻好閉嘴。
惲大姐又拿出兩個飯團和一個水葫蘆放在老頭旁邊:“你呆在仙長身邊這麼多年,也算是半個仙人了,這些吃食放這你慢慢吃。”
老頭瞄了惲大姐一眼,點點頭:“女菩薩心事很重哩。”
說得惲大姐渾身一陣發緊,趕緊拉起江龍:“咱們快走吧,天黑前要趕到樟樹林。”
離開西風洞好遠了,惲大姐才心有餘悸地回首望了後麵一眼:“這兩天怎麼儘遇到神神叨叨的事啊。”
江龍毫不在意:“樹老成妖人老成精,這老頭也不知道活了幾百歲了,說話顛三倒四的也不奇怪。”
從二包山到西風洞一直還算平坦,但從西風洞往樟樹林走,山路就陡峭難行多了,兩人扶著樹慢慢向山下走。
“你看!”惲大姐指著山下幾排房子,江龍一看,果然是國軍駐地,墨綠色的營房掩映於樹林間,關卡就設在公路上,兩個機槍碉堡分彆對著公路兩端,幾個國軍大兵端著槍警戒,來回走動。
看起來,攻打紅石崖的日本炮兵並冇能到達此處,江龍心情頓時放鬆了不少。公路上時不時有稀稀拉拉拖家帶口的老百姓過關卡,但這裡和九江縣的關卡完全不同,檢查得非常嚴格,隻要是逃難的百姓基本上才可以通過,遇到青壯年會盤問很久。
江龍二人下山,沿著公路走向關卡,本來過關卡的人就不多,再加上江龍身材魁梧,尤其引人注目,關卡的大兵立刻緊張起來,喝叫道:“站住!舉起手來,把身上的東西全扔在地上,快!”
江龍把盒子炮,包著蘆葦的三八大蓋扔在地上,從腿上抽出刺刀也扔在地上,從碉堡裡跑出四個士兵團團圍住,又在兩人身上搜了一片,確定再無其他武器,才押著他們進了關卡。
到了關卡裡麵,有個濃眉粗目的長官看著兩人問:“你們倆是乾什麼的?還敢攜帶武器闖關卡?!”
江龍努力想笑笑,才發現自己根本冇有大煙袋那個本事,勉強呲了呲牙:“你是這裡的長官?我們是來報信的,鬼子已經打下紅石崖了。”
“哦?”長官把兩人瞅了三四遍,“你們是哪個部分的?”
江龍剛想說自己是老百姓,又覺得不妥,老百姓有身上帶著三八式和盒子炮嗎?一想到在一連時,很多士兵都說三戰區長官非常好,從來不會克扣當兵的糧餉,雖然嚴厲但當兵的也服氣,願意為之賣命。遂反問道:“長官,這裡是三戰區嗎?”
長官愣了愣:“怎麼?你對三戰區還有意見?”
“啊不,”江龍直覺得,自己在這長官麵前額頭有點冒汗,“我是說,一路過來,人們都說三戰區長官治兵嚴厲。”
長官點頭:“這倒是真的,說說你吧,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看你可不像普通百姓。”
“好吧,”江龍也豁出去了,抬頭盯著長官,“長官,我是遊擊隊的。”
“遊擊隊的?”長官疑惑地看了江龍一眼,“哪個支隊的?你們長官叫什麼名字?”
“皖南三支隊,我們隊長叫陳明,外號陳大煙袋!”江龍回答得毫不含糊,“在彭澤的時候就和陳隊長失散了。後來到了橫塘,又被國軍一連抓了差,鬼子攻山才逃出來。不料誤走紅石崖,本來想到紅石崖送信的,可是特務太多,我們實在無法脫身,在紅石崖山下打死兩個安撫所的特務,躲藏了一天一夜後發現,日本人已經把紅石崖轟平。據特務說,有四個中隊悄悄進山,從車印來看,日本人是使用了山炮,不然不會把紅石崖炸得跟翻地一樣。從車印上看,日本人是朝著南邊來的,估摸著要不了多久就會到這裡……”(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