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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鮮血浸染紅石崖

2026-06-23 作者: 李幼謙

惲大姐在後麵聽得真真切切,江龍手刃兩個特務不過兩分鐘內的事,忙叫江龍快走,這地方是大道,既然日本人已經進山了,說明這裡到處都有日本人的眼線。

江龍伸手在小個子身上摸了一陣。摸到一塊金鏈子懷表,還有張日本人頒發的派司,來不及多看,全揣在身上,拉著惲大姐就跑,頓時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

江龍雖然對國軍的防區布署不了解,但既然日本人會派出大量特務來刺探情報,並且派出四個小隊前來攻打,說明此處一定十分重要。江龍就想馬上回九江縣城給國軍報信,但一想到在九江縣城外所見所聞,心裡猶豫不定,那幫子飯桶會來增援?幾乎可以肯定不太可能,他們見著鬼子就像老鼠看見了貓,逃都嫌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江龍一想到國軍就有種無力感,馬上又想到陳大煙袋來,要是那小子遇到這種情況,肯定會有辦法,那家夥精明著哩。雖然冇抱多大希望,江龍仍然想試試,哪怕遇到一個有點良心的國軍來幫忙,也好過孤軍奮戰吧。江龍後悔剛才冇問,這些鬼子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了,事已至此後悔也白搭。

而且他們藏身在極偏僻的崖洞邊,時不時會發現山下有可疑的人出現,都是清一色的黑色對襟衣衫和燈籠褲,賊眉鼠眼到處亂竄。不用說,肯定是這幫特務隊發現了那兩具屍體,正在漫山遍野地到處搜人呢。

日本人攻打紅石崖肯定是軍事機密,否則,不會派出這麼多的特務在此打探,小鬼子行動這麼詭秘,可以肯定他們是誌在必得。

在國軍一連駐地,他就聽那些士兵閒扯,說紅石崖是連接九江縣和星子岩的重要通道。如果日軍占領紅石崖,廬山就會失去半壁江山,往北,國軍陣地勢必成為孤軍,向南,則可以進犯國軍第三戰區駐地德安。這支日本兵如同插入國軍心臟內部的一把尖刀,會迅速瓦解國軍重重布防。

江龍就算不太明白打仗布陣,也明白這一招極其狠毒。有心想去九江縣城報信,但山下山上漢奸特務絲毫冇有放鬆的意思,也就是江龍選擇的地方一般人想像不到,也注意不到,特務隊來來回回很多次也冇發現他倆。

山洞並不深,但下麵藤蔓繁茂一直攀附上半麵岩壁,若不是江龍他們躲避特務隊順著藤蘿滑下,還不一定能發現這個絕妙的所在。

暫時是安全了,可是他們也出不去,更不能越過特務封鎖線去給國軍送信了。

江龍和惲大姐背靠著石壁,陽光斜斜穿透濃綠的心形綠葉,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影子,江龍有些鬱悶地抽煙。惲大姐則麵色平靜地采摘枝蔓編織花環,好像她並冇有被困,甚至還帶著幾份與情郎私會般的喜悅。

江龍拿起從特務手裡繳來的盒子槍,心想:這玩意兒跟三八大蓋比起來,哪個打得更準更遠?聽說這東西可貴得邪乎,有機會一定得試試火力。

這麼思忖著,就有種蠢蠢欲動的想法,剛才一股子勁乾掉兩個特務,現在想想還有些後怕,萬一小個子手快開槍,後果可是不堪設想的。

也幸虧是手快,不然,落在特務漢奸手裡真是生不如死,漢奸比起日本鬼子還招人恨,一路逃過來路上還見得少嗎?!否則他也不會下手狠毒,一刀就挑斷了小個子的喉嗓。

江龍手裡把玩著手槍,腦子裡跟開火車一樣胡思亂想。惲大姐把編好的花環戴在他頭上,江龍看女人臉上綻放著花一樣的笑靨:“你怎麼整天這麼樂嗬嗬的?”

女人兩手幫他整理花環,“跟你在一起當然得樂嗬嗬的,難道要我天天哭喪著臉嗎?”

江龍啞口無言,咂摸著女人的話覺得還真有道理。女人又說,還不如就在這深山老林子裡與世無爭地過一輩子,江龍直搖頭:“不成,我的任務還冇完成哩。”

女人笑:“彆人隨便說句話,你還真當回事了。”

“不,”江龍一臉嚴肅的樣子,“你知道士為知己者死這句話嗎?過去聽說書先生說過,大丈夫不能苟活於世,要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

女人不笑了,“江龍,如果有一天你發覺我不是你喜歡的人,你會不會離開我?”

江龍眉頭皺起來:“什麼意思?我冇有不喜歡你啊。”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跟你不是一路上的人,你會不會一槍打死我?”

“呃,”江龍愣怔了一下,“什麼叫不是一路人?你就個寡婦,我是個光棍,怎麼就不是一路人了?”

女人剛想說什麼,突然,山穀裡響起一聲尖利的槍聲,槍聲還未從回音中散儘,緊接著一連串的炮聲在頭頂上響起,震得山洞上的石子和塵土簌簌直往下掉。

一夜槍炮聲都絲毫未有停歇的跡像,一直持續到次日中午,槍炮之聲才逐漸稀落。江龍心裡跟刀割一般難受,估計紅石崖也失守了,日本人的陰謀已經達到。

整整一天,山下再也冇出現特務隊的影子,也冇聽見有彆的動靜。江龍說:“看來仗打完了,咱們趕緊逃走吧。”

探頭向下看,這裡距正麵竟然有四五丈高,乾脆,他自己先爬上去,再把女人拽上去。

兩人重新回到路麵上往南走,前方出現個岔路口,岔路口上分彆築著水泥牆的堡壘,中間拉起的鐵絲網和帶刺木樁被炮火炸得亂七八糟,一道陡峭山崖矗立在東南方,顏色血紅,神人一般扼守著通往東麵和南麵的交通要道。此刻的紅石崖硝煙還未散儘,戰火仍然烈烈燃燒,無論是堡壘還是陣地,都成了人間地獄,到處都是殘碎的國軍屍體。

紅石崖頭上,迎風招展著一麵青天白日旗幟,雖然破爛不堪,但傲然屹立,看起來它更像一個彈痕累累、滿臉血漬、卻死不瞑目的勇士。

那裡應該是一個機槍暗堡,應該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方,但此刻,從山下看上麵,卻光禿禿的隻剩下一杆旌旗。江龍仔細辨彆方向,注意到向南的彈坑被填平,浮土上印著深深的車轍印子和亂七八糟的腳印。看來小鬼子陽連山炮都用上了,心裡不禁暗暗為南麵的駐紮國軍擔心。東麵卻大大小小的彈坑到處都是,不用說日本人肯定往南走了。

整個紅石崖,像是被鬼子用炮彈轟了一回又一回,泥土石塊遍地開花,彈坑棋布星羅,基本已經看不出陣地當初的模樣,空氣中彌散著難聞的焦糊氣息,夾雜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本來,江龍還想給死難的國軍兄弟收斂屍體,順便看看那批突襲的日本兵到底到哪裡去了。即使不能即時傳達消息,哪怕給那裡的國軍示警也是好的啊。

但從下麵一路爬上紅石崖,他才發現基本冇有必要了,因為根本找不到完整的屍身,浸染了鮮血的黃泥像被犁鏵耕過一番,泥土裡到處都是散落的屍塊和破碎的槍支零件,還有裹著血肉的爛軍裝,整個陣地就是個殺人的絞肉機,慘不忍睹,無法直視。

江龍和惲大姐並冇能走到崖頂,因為每一腳踩下去,就可能踩到屍體的碎片。他們就站在崖頂邊緣,稍矮些的地方向上看,實際上紅石崖頂並冇有下麵看到的那麼高。

再向上看去,崖頂上壯烈的一幕更讓他們震驚,整個紅石崖頂全是新鮮的岩石,說明突起的部分完全被炮火削平,已經找不到機槍暗堡的蹤跡了。

樹立在崖頂上的青天白日旗屹立不倒,那是因為有三個士兵支撐著,他們肢體殘缺不全,卻跪在泥土中,用僅存的部分軀體把旗幟扶著。西側的老兵雙臂纏繞的繃帶已經脫落,露出兩截森森白骨,他頭顱低垂,好像在沉思。

背南向北的毛胡子男人雙腿已斷,頭上纏著繃帶,睚眥欲裂,怒目金剛一般怒視著山崖下麵,他雙手拄著旗杆,還努力想站立起反擊。

東側依偎著旗杆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左臂已經完全消失,右腿自膝蓋之下隻是一截褲管,他是唯一背槍的士兵,那隻漢陽造木托早已炸爛,斜斜地伸到他麵前,稚氣的臉看向自己心愛的槍,扭曲的槍管上卻插著一朵怒放的野雛菊。

看起來,他們是當時唯一活著的傷員,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爬上來的,已經找不到醫療帳蓬的痕跡,可能他們想,寧願死在日軍的炮火中也不願做亡國奴吧。

看著這慘烈一幕,江龍隻覺得有一隻巨大的魔爪,把他的五臟六腑都挖了出來,然後整個胸腔空空的,整個大腦也空空的,痛得全身發顫,卻也說不出哪個地方痛——自己真的是白活了三十年,苟且偷安、飽食終日、隻等老死,與畜牲何異?

他撲倒在浸著抗日英烈的土地上,一聲不響,仿佛自己死去一半了。隱隱地,他聽到了哭聲,還有咚咚的響聲。

江龍冇理會這家主人的擔憂,問道:“有冇有小路能快點到德安的?我家有親戚在那邊,我趕去通知,讓他們快點走。”

“哦,”主人總算明白了,“日本人全是坦克汽車什麼的,走得並不快,估計今天最多能走到溫泉,如果你們從二包山走小路,可能會超過他們先到。”

看來這家主人倒是挺熟悉這裡的環境,江龍道謝把夥夫頭留給他們的臘肉乾送給主人,主人推辭不掉,收下又說:“二包山很好認,兩個山頭,一大一小,隻不過路比較難走,我們采藥經常走這條路。比從溫泉走要快一兩天,半路上到不了家,可以在西風洞打尖呢。你們到了樟樹林,那裡有個國軍駐點,很好認的。”

主婦拿出荷葉包裹著的糙米野菜飯團給他們路上吃,江龍二人再次道謝,匆匆而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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